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先做好防備以免天下真的亂起來,有備無患心不慌,買了新糧換舊糧。
「可是我們會種藥草嗎?」他沒學過。
溫雅笑了笑。「不會就學,別忘了祖父書房里有不少醫書,其中的藥草典籍就有好幾本,咱們沒經驗就慢慢學,反正有一千多畝田地夠咱倆折騰的,一次不成再試一回,總下致于顆粒無收吧!」
「也對,我肯定能種出最好的藥草,當姊姊口中的大藥商。」兩眼發亮的溫子望拍拍胸脯,信心滿滿。
他知道這個家要靠他支撐,大姊、二姊她們年紀都不小了,頂多幫他撐幾年就得嫁人,他得盡快長大,充實自已,日後姊姊們嫁出去了他才能當她們的後盾。
「不著急,你將來的路還很遠,不要貪多,一 口吃不成胖子。來,二姊做了本冊子,以後每種一種藥草你就在上面寫下何時催苗、何時下種,它的生長期有多長,什麼時候開花,花期多久,種籽成熟又需要幾日,一直到采收為止,你辦得到嗎?」他必須親自去認識藥草,熟稔它,吃透它,日後才能成為一流大藥商,不容易受騙。
溫守正有三個兒子,長子跟他入宮做了太醫,老三溫志翔則在自家醫館當坐館大夫,一邊掌管館內大小事,一邊也為人看診,所賺診金歸自己所有。
至于溫雅的父親溫志齊對學醫不感興趣,父女倆的志趣相像,都喜歡往外跑,因此他干的是進藥出貨的活,有點類似藥商,醫館內的所有用藥都是他跑遍各地用最合理的價錢購買的。
溫雅七歲時跟父親去過嶺南,九歲到過長白山,入了東北買野靈芝和野生何首烏,十歲在大漠騎過馬,買乳香和藥石……所以叫她假小子一點也不為過,除了第一次是偷偷塞在行囊跟去外,之後怕她走丟了,在她母親的反對下,她爹仍然帶著穿上男裝的女兒走了。
十一歲過後她就出不了遠門了,因為本朝女子約十一二歲議親,十三歲左右訂親,十五六歲出閣,因此母親下了嚴令,不準她野得不著家,得待在京城相看,挑個如意郎君。
「能,我可以,二姊,我不是孩子了。」撫著二姊給他的冊子封面,溫子望眼眶一熱,二姊為了他費盡心血,想要他成材,他要做到最好回報她。
不是孩子了……溫雅听得好笑又有點鼻酸,若非家里出事,他還是坐在書房練字的小少爺呢。「有空帶子和、子平去山邊走走,別老悶在宅子里,過幾天送他們去私塾讀書。」
三叔不在,她不能讓三房的孩子給耽誤了,多讀一些書也好,省得沒事做胡思亂想,三嬸……方氏的改嫁對雙生子傷害很大,以他們的年紀無法理解親娘為什麼不要他們,卻帶走最小的弟弟。
「好。」弟弟們常偷偷的哭,他是哥哥,要照顧弟弟。
「那你先去休息,別累著了,往後還有得忙。」溫雅心疼自個兒的弟弟,舍不得他太累了。
溫子望笑咧開八顆白牙。「不了,我給沈大叔送茶水去,順便看看地里的莊子蓋得怎麼樣,還有二姊說的地窖,我一定好好監工,不讓工匠偷懶。」
兩千畝地不可能沒人看管,還有作物收成後也要有地兒擺放、曝曬,因而溫雅留出百畝地蓋莊子,留幾戶人家看地,設了莊頭管理,主家巡察時也有落腳之地,還能過夜。
「你喔!說你胖就喘了,你跟沈大叔說一聲,把人找齊了就開工,先種棉苗再種藥草,這一忙起碼要一個月,叫他自個兒斟酌點,我們不管飯,干活的工錢……」她說了個數字,不算高也不低了,和鎮上差不多。
「好勒!肯定把話帶到。」比以往開朗的溫子望兔子跳般往外跑,跑一半又回過頭。
「二姊,記得給我留飯,我餓得快。」
她沒好氣的睨了一眼。「知道了,二姊哪次沒給你留,學壞了的小滑頭。」
「嘻!謝謝二姊。」他一溜煙的溜走。
「這小子……」看著弟弟遠去的背影,溫雅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消失,多了悵然若失的黯然。
一人獨處時,她有種被全天下遺棄的感覺,不是親人不關心她,而是身邊少了 一個老是嫌棄她蠢的人。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她此時極度想念一個人,不知道他是否安好,為何遲遲未歸。
尉遲傲風離開前曾說過,最遲二月底三月初便會回來,屆時他要陪她游寺,賞三月桃花,听蟲鳴哇叫聲。
可三月快過去了,就要迎來種棉的四月,山寺里的桃花也謝了吧,只剩下幾朵殘花掛枝頭。
以為人不在了,光忙地里的事便無暇顧及其他,加上聲望不如往昔的溫守成等人不時借故上門,佯稱一筆寫不出兩個溫字,讓她多顧念溫氏族人,實則說覷她剛開出來的荒地,有意無意的暗示她一個丫頭扶不起偌大的家業,該分點給族人幫著扶持。
可是早也忙、晚也忙,忙到雞啼才入眠,她腦海中不時浮現一張邪肆的冷面,眼尾一勾似笑非笑,勾得她心慌意亂,睡不安穩,眼楮一閉還是他的容顏,叫她沒法安心干活。
溫雅苦笑著,望著花廳外一叢杜鵑,不知為何她想起杜鵑啼血的典故,心里莫名的感傷,又有些失落。
「二妹,你在看什麼?」
身後傳來女子的輕喚,回過神的溫雅柔聲一喊。「大姊。」
溫柔手中端了 一盅湯,往幾上一放。「趁熱喝了吧!我看你昨兒夜里又很晚熄燈,你這身子骨不是鐵打的,該歇著就歇著,不要老是一個人承擔所有事,大姊看了心疼。」
「還好,忙完這陣子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大姊別老盯著我,你也說說三妹,她鑽進祖父的書房就不出來,整天抱著醫書當大骨頭啃,她又不屬狗。」真是魔怔了,比三叔還入迷,對醫病看診特別感興趣。
一听,溫柔噗嗤笑出聲。「你呀!這嘴巴真壞,三妹從小就對醫術情有獨鐘,想當個醫女,可三叔不同意,說她一個女孩家學什麼醫術,還讓三嬸拘著她……啊!沒三嬸了,她怎麼舍得拋下孩子……」
說到最後,她喉間有些哽咽,想到死也要跟著丈夫的娘親、三嬸……方氏的做法太令人心寒了。
三叔對她多好,不用侍候公婆,不用晨昏定省,看診的銀子全交給她,幫她弟弟走仕途去了太常寺,當了七品小官,不時噓寒問暖送些金的銀的首飾,捧在手心疼愛。
可人心如鐵,只能共富貴卻不能共患難,一朝家變她竟轉頭就走,留下兩兒一女叫他們如何自處。
「大姊,人各有志,不必勉強,方氏本就是吃不了苦的人,在三叔的嬌寵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強迫著她跟著我們受罪難免心中有怨,何必呢!」畢竟三叔還對她念念不忘,成全也是一種善始善終吧!
緣分盡了就別再強求,一別兩寬,各自歡喜,沒辦法白頭偕老就算了,好歹夫妻一場,就祝對方幸福吧。
溫柔慨然一嘆。「不說她了,若讓三妹听見又要難過了。你趕緊把湯喝了,別一會坐不住又外跑。」
「是,大姊。」溫雅端起了烏雞炖的參湯,圖吞棗似的喝上一大口,她是牛嚼牡丹吃不出好壞。
溫州鄉下有一種雞全身烏黑,听說用來進補最好,溫雅想著祖母年歲大了,一口氣把人家院子的烏雞全包了。
「對了,你年前送到流放地的臘肉和衣服祖父他們收到了沒,有沒有回信?我大哥、二哥還好吧?還有二叔、三叔……二妹,我想他們了。」平時住在一起沒感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隨時看得見,可是一分開才知道思念真磨人,她想念二叔豪爽的笑聲和三叔的喋喋不休了。
說到這事,溫雅眉頭一擰。「也許路途遠一點,再等等,應該不會有事。」
她希望只是自己多想。
第七章 平生初次害相思(2)
「對了,那個風華清貴的公子怎麼沒來了?」溫柔為二妹擔憂,她們如今的身分不好和權貴扯上關系,若是真有什麼,只怕落個傷心收場。
一提到尉遲傲風,溫雅顯得慨據地,精神不濟。「別提了,大姊,我累了,回屋歇一下。」
見她不想提這事,溫柔當他倆早已毫無瓜葛。「好,去睡吧,我去廚房看看,晚點給你們煮點好吃的。」
「好,謝謝大姊。」
「自家姊妹謝什麼謝,顯得多生分。」
她伸手要模二妹的頭,誰知她忽地閃開,兩人同時一僵。
溫雅想起了某人,模頭是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因此她不自覺地把「模頭」這事留給某人,他人便模不得。
「大姊,我……」她有說不出的抱歉,話梗在喉間無法傾吐,知道自己未加思索的反應有點傷人。
溫柔笑了笑,不以為意地拍拍二妹肩頭。「長大了,不讓人模頭了。」
「大姊……」她獨然一笑。
從彼此交會的眼神中,溫雅看出大姊眼里的不舍和心疼,憐惜她真心錯付,為某個不該有交集的男人黯然神傷,不想大姊擔心的溫雅雙眸清澈的回望,告訴自己︰我不會讓自己陷得太深,不是我的我會放手。
放手嗎?
此時的尉遲傲風像折了雙翼的雄鷹疲于奔命,兩手緊捉鞭繩不肯松開,為了活下去,他必須馬不停蹄的往前跑。
「傲風,何必呢?」一聲輕嘆在風中被吹散。
「你閉嘴,少開尊口,本王這會兒火氣正大,不用你添柴加火。」一臉陰鷲的尉遲傲風不時往後看,身後的追兵離他們越來越近了,人數是他們的十倍,而且個個是大內高手。
也就是說派人追殺他們的是皇宮內的人,而且位高權重,地位不在四妃之下,調得動宮中高手。
一身錦衣沾滿血的男子露出一絲苦笑。「其實你不必理這渾水,大可繼續做你的混世魔王,以你的紈褲性子他們不會動你。」
因為他,高高在上的珞郡王如過街老鼠,倉皇的自京中逃出,一路上沒人侍候不說還餐風露宿,連睡個覺都要時刻警醒,以防有人模近抹了他們頸項。
「哼!你以為我不想做太平爺兒嗎,盡說些風涼話,京里那幾個渾娃兒哪個沒被我欺壓過,若是其中一人上了位,我這條命還能留幾年。」幫他也是幫自己,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誰也逃不掉。
他低笑,卻笑出一 口淤血。「那些年你鬧得太過火了,這也叫自做自受吧!借著你父王的放縱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沒一個放過。」
被血污染的五官中仍清楚可見俊逸面容,乍看之下與和他同騎一馬的尉遲傲風些相似,他是三皇子東方垣,先皇後尉遲鳳之子。
從姓氏可看出尉遲皇後與臨安王尉遲朔同出一脈,兩人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弟,因此…皇子是珞郡王表哥,關系密不可分。
皇宮是不見血的戰場,煙硝味更勝沙場上的百萬雄兵,武將出身的先皇後雖有一身不腸的武功,可是難敵後宮女子的各種算計,明刀暗箭,陰謀詭計,生下三皇子沒幾年便香消玉殞了,留下個在刀光劍影下生存的孩子。
皇上不是重情的人,先後一死不到百日便立了新後,新皇後也是有子嗣的人,可想而知肯定不會善待先後之子。
三皇子是嫡子,因此在皇宮內活得很艱辛,沒有母後的護佑,親舅遠在邊關不在朝中,鞭長莫及,在新後的操弄下皇上漸漸地忽略嫡子,甚至是漠視,為了自己的皇兒,新後也無。
所不用其極的打壓東方垣,讓他再無出頭之日。
所幸還有個胡攪蠻纏的尉遲傲風,仗著皇上對他的寵愛胡作非為,多次借著紈褲作風幫東方垣解圍,他才能活到出宮建府,有自己的三皇子府和屬臣。
只是胳膊捧不過大腿,即使有了府邸還是被各方勢力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都難逃有心人的耳目,尤其是新後的伎倆更是層出不窮,叫人幾乎無法招架,東方垣一方面應付新後的刁難,一方面收攏能為他所用的能人,著實吃力。
「不鬧點事我能逍遙至今嗎?別忘了我父王是臨安王。」掌握兵權的藩王向來為君王所忌,就算一心為國,赤膽忠心,在上位者眼中仍得防備萬分,唯恐功高蓋主。
臨安王已是超品中的異姓王,功勳只在帝王之下,若他再建下滔天功勞,這個封賞要怎麼封,已封無可封呀!
為了除去帝王疑慮,尉遲傲風從小就是不學無術的渾小子,打皇子、揍皇親、攆外戚,見著高官子、世家子比他張狂,他談笑間就讓人像狗一樣的爬回去,無顏見人。
夫妻如仇人,縱子成紈褲,父親長年在外,兒子惹是生非,無人管束,功在家國的臨安王在軍中威名顯赫,可是後繼無人,有個扯後腿的兒子,再大的功勞也枉然。
尉遲傲風便是完美扮演那顆壞了一鍋粥的老鼠屎,無可救藥的毀了尉遲家基業,一旦臨安王從軍隊中退下來之後,尉遲傲風便是吃喝玩樂的敗家爺兒,不會有太大的成就。
說著彼此的難處,東方垣笑得澀然。「你把我放下吧,五弟的人快追上來了,我不想拖累你。」
他的這份恩情自己怕是還不起了。
「遲了,他們是鐵了心斬草要除根,現在走也來不及了。」無論是放棄同伴或是舉手投降他都辦不到。
「你呀!自找麻煩……」誰說他天生浪蕩不羈,若把他放在戰場上必是一把鋒利的劍,戰無不克,智勝三軍。
天色微暗的官道,幾匹快馬揚蹄疾馳,其中有一匹特別高大的西域駿馬負載二人,一人在前,滿身血跡斑斑,一人在後,身上的血也不遑多讓,兩人同樣的狼狽,面色蒼白而無血色,嘴唇干裂。
他們應該跑了一天一夜了,可是還沒擺月兌急起直追的追兵,未曾進食的身子怕是撐不久了。
眼眸一沉的尉遲傲風突然目露銳光。「徐統領,接人。」
嗄!接人?
三皇子府的侍衛統領徐錚愣了 一下,隨即明白珞郡王的意思,只見一道黑影朝他拋來,竟是身受重傷的東方垣。
「傲風,你想干什麼?」明了尉遲傲風用意的東方垣目皆盡裂,用著僅剩的力氣咆哮。
他眼露邪氣的笑了笑。「我有想守護的人,我不會死,所以,你不要拖累我,快走。」
前方的官道有條隱密的小徑,若不注意是察覺不到的。
「不,我不走,要死一起死,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一人……」他豈能用兄弟的一條命換取苟且偷生。
尉遲傲風一 ,「別老把死不死的掛在嘴邊,真晦氣!你此去西北,找我父王,你好歹喊他一聲舅舅。」
也該給他父王找點事做,省得整日打仗把人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