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用鞭子打人就过了,幸好没打着,只是威吓意味,不然这件事真没完,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个儿妹妹被欺负而置之不理,至少也要说道说道两句。
“谁的姑女乃女乃?”低沉的嗓音从马车中传出。
气头上的宗政明艳怒回,“你家姑女乃女乃。”
“掌嘴。”
“是。”
一道湖碧色身影从马车内飞出,啪啪左右开弓,还没瞧清楚是何模样,人一掠又飞回马车里,动作之快如行云流水,叫人为之傻眼。
须臾,两颊肿得老高的宗政明艳才惊觉自己被打了,她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全身僵硬,吓着了。
宗政明方倏地沉下脸,一手拉住妹妹护在身后,一手像是“回礼”的朝马车一击。
令他意外的是马车一动也不动,完全不受影响,他那一掌用了八成力,足以令马车四分五裂,瞬间瓦解。
反倒是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反弹回来,震得他手心发麻,整只手臂微微有骨裂的迹象,短时间内无法再用力。
“不知尊驾何人,对舍妹的出手未免太重了。”他语气中带着责问,面色难看。
“你不配问。”
闻言,温润男子也面有怒色。“在这江陵地带还没有我们宗政家得罪不起的人家,若你肯下车道歉,给我妹妹赔个不是,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呵!管着小小的江南织造就想翻天吗?别以为宫里有个华妃就能横着走,宗政阑月算个什么玩意儿。”他还看不在眼里,不过生了个病慨慨的九皇子,连宠妃都不是。
宫中的孩子很难活到成年,夭折、病故的比比皆是,尤其是皇子死得更快,死因成谜。他一惊。“你是谁?”
竟然知道皇宫内华妃的闺名,此人身分不低。
一道女声传出。“他叫你别问你就不要问了,问多了只会死得快,不过你那妹妹真要管一管了,她想当谁的姑女乃女乃,怎么死的都不晓得,明明我们才是被撞的,你们一句赔罪都不说还趾高气扬,贵府的家教叫人叹为观止。”
“姑娘教训得是,请问芳名?”忍住气的宗政明方拱手作揖,一向自傲的他难免气不顺。
他如今二十有一,还没给人低过头。
“姓李,上竹下仙。”李竹仙。
你祖先。
车内的尉迟傲风眉头一挑,手一抬,将想躲开的某人头顶一揉,她惊讶的眼睛睁大。
不打人?
奖励你。
嗟!你有这么好心,别一会儿又弹人脑门。
被弹怕的温雅防心重,处处提防,为了防他时不时的动手,她发现自己的身手变敏谜了,闪得也快。
“李姑娘,在下多有得罪,望请海涵,既然彼此都有错,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他想先退一步暂时平息纷争,再査探马车内男子的身分,今日所受的气不可能善了,他会找机会讨回,毕竟在温州城街头不好太过张狂,以免让人捉到行事乖张的把柄。
可惜如意算盘不是那么好打的,第一个扯他后腿的便是自家妹妹,她一回过神来就喊打喊杀不饶人。
“大哥,杀了他们,一个不留,敢打我的人都该死,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嘶!好疼。
扶着腮帮子的宗政明艳两眼冒火,一边喊疼一边要人命,完全是刁蛮千金作派,犯我者死。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车队,宗政家运蚕蛹和生丝的马车,年关将近,这批蚕丝是要运往江南织造厂,加紧赶工制成上等的流光缎送进宫中,最迟十一月底就要交由内务府验收,延迟不得。
江南织造厂的主事者便是两人的父亲,兄妹俩代父分忧,为厂务的运作亲自运送,也顺便扬扬宗政家威名。
但是因为宗政明艳的缘故,整整耽误了十日,她兄长又纵容她,因此在最后两日才急赶直催,赶在开厂前抵达。
不过越急越容易出错,这一误事了又不知何时才能赶到织造厂,城外的车马全给宗政明艳的闹事给堵住了,无法通行,只有挑担的百姓从边边走过,怕惹祸上身走得飞快。
宗政家在江南一带算是大有来头,很少有人不知道,从五品的员外郎,管着江南织造,任何从事和丝绸有关的商人都得巴结他,否则拿不到一匹布。
换言之,油水很丰,过手的钱财不亚于盐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银子一多便容易不安分,宗政家家主每年送往宫中为妹妹华妃打点上下的银两就有数十万,他们不敢妄想从龙之功,但至少要让她坐稳妃位,借着生有皇子的功劳再往上升一级,名列四妃之一,好帮衬娘家人。
“艳儿,退下。”事情越闹越大对他们没好处,反而让政敌找到机会弹劾他们。
宗政家也不是全无对手,江南织造是一块肥肉,不少人暗中垂涎,这些蠢蠢欲动的人可不会跟他们客气,一旦出了纸漏便紧紧咬住,他们不落马旁人怎么爬上去。
“敢说本王有错的人你是第一人。”宗政家在江南扎根太久了,都忘了有个临安王。
温州、南陵等七地是临安王封地,占江南一半土地,珞郡王虽是郡王无封地,但因他是临安王独子,日后临安王的所有将全由他继承,有无封地都一样,他就是富饶封地上的上霸王,谁敢对他有丝毫不敬。
本王?他是……宗政明方脸色微变。“请问是哪位王爷,明方恭迎大驾。”
遇到了皇族贵人,他还是得低头。
“你爹来都没资格给我提鞋,你还当自己是号人物,滚——”什么东西,敢质疑他。
“王爷恕罪,在下只想略尽地主之谊,设宴款待好向王爷赔礼。”他说得谦恭有礼,诚心相邀。
事实上是试探,马车内的男子一直未露面,王爷身分是真是假有待考证,谁知是不是西贝货。
“不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王爷……”宫政明方再三邀请,却被他亲妹妹打断,事后后悔莫及。
“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王爷,是个假的,不然怎会藏头缩尾不敢见人,大哥,替我报仇,我这两巴掌不能白挨!”她要十倍、百倍的还回去,不打烂马车里面人的脸她咽不下这口气。
“这……”他有些犹豫。
“你不敢,我来,我非打得他屁滚尿流不可。”任性的宗政明艳忘了先前的教训,她抽出为她量身打造的轻薄玲珑剑便往马车刺出,招式华丽,只是……
铿然一声,剑身没刺入车身反而应声折断,当下宗政两兄妹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竟有马车刀枪不入,那是何物所造?
“放肆——”
还在发怔的宗政明艳正心疼她断掉的剑,冷不防一阵寒风袭来,她突地飞起,重重落地。
“宗政家的孩子养得真好,胆袭击本王,看来本王的面子不值钱啊。”
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拂开玉串帘子,金丝绣虎啸山林织纹的紫色锦服光采夺目,宛若天人的男子气势凌人的从马车上走下,眼神锋利睥睨着众人,似有不屑。
“……珞郡王?”宗政明方看见尉迟傲风身上的玉佩,不由惊呼出声。
他曾在贞安长公主身上见过另一块相同玉料但雕纹不同的玉佩,也听贞安长公主说起这块玉佩的由来,知道这对玉佩乃是太后心爱之物,赐给了女儿和外孙,所以立马便认出他来。
“见到本王还不下跪?”语气极冷的尉迟傲风面露鄙夷,天生一股昂然霸气,让人不由自主垂眸弯腰。
“……见过郡王爷。”心里堵得慌的宗政明方带着身后家仆齐齐向珞郡王行礼。
“哼!本王不是假的吧!”尉迟傲风冷哼。
他深吸了口气,不露出丝毫情绪。“郡王爷乃众人景仰的天人,是我等有眼无珠,还请郡王恕罪。”
“还要杀了本王,说本王没脸见人。”他倒要看看谁的手快,能让他身上见血。
“不敢,舍妹年幼,太过娇惯,口无遮拦冒犯了王爷,回府之后必定严加看管,绝不再犯。”一滴汗滑过宗政明方额侧,从眉尾滴落,他觉得背脊冷意阵阵。
他宁可遇上沙场杀神,也不愿和这个煞神有任何交集,这是个无所顾忌的浑人,仗着临安王立下的无数战功惹是生非,所到之处鬼哭神嚎,以虐人来当作平日消遣。
“花嫁年纪了还年幼,宗政家打算养老姑娘祸害谁家儿郎,本王看那品性也是嫁不出去的货色,还不如剃了头发当姑子去,省得为害婆家。”尉迟傲风毫不留情的批判,言语刻薄。
把一个正值婚嫁的闺中女子说得一无是处,这得是多大的仇恨呀!看来宗政明艳的无知行径惹怒了眼睛揉不进沙子的尉迟傲风,他的冷傲来自身分的尊贵,谁能比他狂妄。
“珞郡王,请口下留德。”听着他近乎苛刻的轻蔑之语,宗政明方声音一重,请求之余又带了些不快。
他的意思是:珞郡王,我不怕你,但你也适可而止,勿做激怒人的事,我们宗政家不怕事,希望你自重。
“先把泼妇管好再积点德吧!今日是本王她都敢拔剑相向,来日若是寻常百姓岂不是任你们打杀而无处申冤,想想宫里的华妃,有这样的侄女不是添砖添瓦,而是上灶拆屋,我非常乐意在御史大人身边耳语两句。”说完,他大笑踢翻几辆政家载货的马车,滚了一地的生丝、蚕蛹全沾上泥土灰尘。
第六章 世仇兄妹太蛮横(2)
宗政明方一脸铁青却无法阻止,手心握成拳目视走上马车的身影,他在心中暗暗起誓,总有一天他要尉迟傲风趴在他脚底求饶,今日的羞辱他记下了。
“大哥,他真的是珞郡王?”伤势颇重的宗政明艳捂着胸口,闪着异彩的双眸一直注视逐渐驶离的马车。
“嗯!是他没错。”珞郡王父子俩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狠起来比修罗还可怕。
“他看起来真好看,俊美无俦,尤其那一双眼睛好迷人……”身子痛着,她却眼露痴迷,好像刚刚打人的不是他,而是她向往已久的心上人。
若是温雅瞧见宗政明艳此时的模样,准会劝她去看大夫,此女被打傻了,神智出现错乱,若不及早医治病入膏肓,迟早得一种叫“花痴”的绝症。
“艳儿,离他远一点,他是本朝最废的纨裤,连临安王都放弃的儿子,对他不抱任何期望。”看到妹妹眼中亮光,宗政明方心中升起些许不安,暗生阴郁,绝对不能让她靠近珞郡王,这是个祸害,毁人不倦,只能远之而不能起他念。
“可他是郡王爷。”高不可攀的尊贵人儿,谁嫁给了他便是郡王妃, 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二品以下的官员都得对她行礼,多威风呀!宗政明艳眼中多了旖旎光芒,作着每个女人都想作的富贵梦。
“是郡王爷没错,但是对我们宗政家而言却是不可不防的仇人。”很深的仇恨,至死难解。
“仇人?”怎么会,她讶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你不记得了。”他也希望能忘掉那些陈年往事。
“大哥,你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听完后就和你一样的同仇敌愧。”仇人也可以变成胄己人,只要……她低头一笑,面带羞色。
“先回府,看你一身的伤。”脸肿了,手伤了,脚脖子扭了,一身的狼狈,哪是他如花似玉的妹妹。
“不嘛!你先说说,不然我不回去,我们宗政家怎会和郡王爷结仇,那是我多小的时候的事?”她一直追问。
“临安王杀了宗政家二爷?”
这是多大的事,她怎么从未听闻?
这位二爷也就是宗政明方兄妹的亲二叔,当年是皇上亲指的探花郎,人若温玉,风姿卓绝,在翰林院当职。
据说他是皇上相中的储相,连长公主都对他情有独钟,多次请求皇上赐婚,但皇上不想看重的臣子只能当个没有实权的驸马,因此拒绝了长公主。
为了这件事,长公主一直闹腾不休,让皇上十分气恼,于是将长公主指婚给一位刚打完仗、战功惊人的王爷以为犒赏。
其实是皇上担心王爷功高震主,因此将长公主下嫁,让她时时注意这位王爷可有不轨之心。
这是夫妻吗?皇上的心够黑了,既明确的表示对王爷的猜忌,要他安分些,还能摆月兑令人头疼不已的长公主,一举两得。
可惜大家都没想到结局,人间玉郎做不成储相,探花郎也学那“红颜薄命”,一剑穿胸,断了他的青云路。
“对。”
温雅问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临安王不是你亲爹吗?”
“没错,当年赐婚的长公主是我亲娘。”一个自私自利又残酷的女人,活该一辈子得不到她想要的。
“呃,你爹和你娘……感情不睦?”听起来好像不是一桩美好的婚姻,皇家公主向来高傲无比,不好侍候。
其实对于临安王和妻子贞安长公主的事,温雅所知不多,加上皇家人的刻意隐瞒,这件秘而不宣的皇家丑事自是遭到掩盖,鲜少有人敢提起。
事过境迁,人死如灯灭,当年的旧事已随风逝去,只偶尔有些文人可惜风华正盛的探花郎的早逝,略作唏嘘。
若非巧遇宗政家小辈,一向行事张狂的尉迟傲风也忘了这件事,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他,概不理,与他何干,他不过是被父母漠视的下一代,能好好长大便是万幸,有无爹娘又何妨,皇家向来无亲情,互相残杀是常有的事。
目前的政局已出现乱象,皇上的儿子们都长成老虎了,各有不为人知的心思,下一轮的皇权之争又要开始了,难怪坐不住的宗政家也出来蹦蹊,毕竟宗政家送出的宗政阑月已是一宫之主的华妃,并生有九皇子。
谁让宗政明方兄妹撞上尉迟傲风,甚至对他咆哮、无礼,让原本已经遗忘过去的尉迟傲风又想起这段不堪的过往,他脸上的阴色又沉又重,彷佛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袭,让人望而生畏。
大概只有不怕死的温雅敢在他面前闹,所谓不知者无畏,她便是那个傻大胆,发挥记者的八卦本能。
“还要不要棉花种子了,若是晚回去被你祖母问起迟归的理由,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一提到亲缘薄的双亲,尉迟傲风露出不想多谈的慵懒,黑眸半垂的转移话题。
“祖母”两个字一出,好奇的温雅连忙配合的闭嘴。“你不要一直提醒我私自与外男外出的事,祖母若晓得我与你同车而行肯定打断我的腿,再也不让我出门。”
借由珞郡王的手,温雅顺利的以极低廉的价格买下没人要的荒山和三千亩荒地,可说是半买半送,以她手边的银子尚可负荷,不少人等着看她笑话,暗笑她傻。
因为“卖地”风波,果然识相的温家族人以一亩水田换两亩荒地的代工方式开始整地,趁在秋收前赶紧把荒地开出来,他们才有时间收割成熟稻子,不然地被卖了还有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