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久久地看了她一会儿。
“妳是那种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小孩吧?”他讥讽说道。要不是这样,她脸上肯定不会老挂着温暖幸福的笑容。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会意不过来。
“幸福家庭……你说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头。
“不是吗?”他低沈的嗓音如大提琴般回荡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有着温柔的妈妈、负责任的爸爸,他们告诉妳对人要友善,要亲切待人,就像那首儿歌。”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兄弟姊妹很和气,父母都慈祥——
那瞬间,他耳边彷佛闪过一群孩子们齐唱的欢乐歌声。
接着感到恶心,他最讨厌这种幸福而愚蠢的白烂画面了。
“不是喔,很抱歉你猜错了。”说话的时候,她眼神一如以往的清澈温柔。“我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在我八岁那一年,我妈带着我跟我弟一块儿到桃园火车站,她帮我们各买了一个面包,要我们坐在椅子上等她一下,然后她就这样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描述这段话的表情,只带着一点点的遗憾与哀伤,好似她此刻说的,只是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已不再刺痛的往事。
何晓峰惊异地看着她,他很清楚,心里的伤痛,没那么容易平复。
八岁的小孩远比大人以为的更敏感懂事,当时的她,肯定早就明白什么叫做“遗弃”。她就这样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扔下了,然后被转送到育幼院……这样的她,此时此刻竟还有办法相信这世界、相信人?
他以为育幼院长大的孩子,应该更愤世嫉俗、更孤僻、锐利一些。
但她却甜美得像朵温室小花,彷佛从未经历人间丑恶。
难以置信……他脸上表情如此诉说着。
熊嘉怡微微一笑。
“因为我遇上非常有爱心的院长跟老师,”她用着怀念的语调说话。“还有,在育幼院那个地方,只要愿意静下心来好好观察,很快就能领会,自己并不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人。”
或许外表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每个人都背负着不相同的痛苦——这是她在育幼院里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当然,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够这么想的。”
她坦白承认,脸上绽出不好意思的笑。
何晓峰被她所描述的画面深深震撼了,他从来没试着用她说的角度去观察这个世界,他只是抱着心里的伤口,就像遇上刺激就忘了再打开的含羞草,从此关上心门,不听不看。
意识到这点,他突然觉得恼怒。
因为他——一个喝过洋墨水还在高科技产业担任财务长的菁英——没发现甚至做不到的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孩竟办到了。
“妳是在说我人在福中不知福?”他浑身是刺地反击。
若不这么做,他就得承认,一直以来怀抱的伤痛——被人辜负——是件早就应该放下的事。
“没有没有,你误会我了。”熊嘉怡吓了一跳,不过是单纯的分享往事,他怎么会想成她在指责他?“我的意思是,待在育幼院那个环境,很容易就会让人开始思考很多事……”
就在她急忙解释时,先前弟弟交给她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吓了她一大跳。
“对不起,我接一下电话,马上就好!”她表情尴尬地从臀后口袋掏出手机,凑到耳边。“喂?对啦,我?我在小公园这边,对,人已经找到了——”
听她口气,不难猜出是谁打电话给她。
肯定是她弟弟觉得她出来太久,在担心了。
就在这时,原本在他腿上睡得很香的大毛“嗖”地从他腿上跳下,趴长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后,开始走向牠的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熊嘉怡侧脸上,此时她正对着手机保证,过一会儿她就会回去,橘白色猫咪走到她脚边,就像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在她鞋旁边不住盘旋磨蹭。
看着这一切,包括远方模糊黝黑的溜滑梯、随风晃动的公园林木,还有被苍白路灯照亮的长椅,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无聊。
我到底待在这里做什么?他用力揉了揉面颊。
难不成他真打算等她讲完电话,继续跟他分享她发人深省的育幼院生活?
说不定她说的育幼院、被亲生母亲抛弃,根本是假的。
一道讥诮的声音在他耳边提醒。
这年头啊,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已经不讨喜了,市场上流行的,是有着悲苦经历,却还能够化悲愤为力量的“有为青年”。
可这些悲惨故事,被记者扒粪一挖,才发现一切都是凭空捏造。
说不定她正是其中一分子。
是啊,他心里不信任的声音说服了他。
他很快站起身来。虽然她看起来不太像——他愿意承认,而且也没必要跟自己撒谎。可这种单单为了快乐就随意杜撰过去的人,他也不是没遇过。
这么一思考,他便觉得自己没必要等下去。
转身前,他又回头看了熊嘉怡侧脸一眼,只要从此不进那家小店吃饭,应该就没机会再遇上她了吧?
不知怎的,这个想法竟让他有一点怅然,但他不愿意细审这个念头。
几乎是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同时找好了借口。
一定是因为那碗萝卜粥太好吃了。
那么美味的料理,从今后再也吃不到了,任谁也会觉得可惜。
他背转过身大步远离。对,肯定是这个样子。
第2章(2)
“……就跟你说不用过来,我等会儿会直接回家,就这样,我要挂电话了。”
穷担心,到底你是姊姊还是我是姊姊?对着手机扮了下鬼脸后,熊嘉怡把手机塞回臀后口袋。“对不起喔,让你等那么久——”她悬着笑容转身。
可定神一看,人呢?
“呦呼?”她望着空荡荡的小公园呼唤。“穿黑衣服的先生——你还在吗?”
“喵……”
回应她的,只有趴在她脚边的大毛。
所以说——她望着长椅上的纸钞——他趁她讲电话的时候走掉了。
追了老半天,还是没能把钱找给他。
她回忆他刚才看着她的表情。
“大毛,”她蹲下来搔搔大毛脖子上的软毛。“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多话了?我好像不应该跟他讲育幼院的事喔。”
他心情本来就不好了,再听见她的故事,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难怪他会连钱都不拿就走人。
被模得很舒服的大毛仰躺在地上,信任地露出牠毛茸茸的白肚。
看见牠可爱的反应,她轻吁了口气。
算了,话都说出口了,懊悔这些也没用。
“还是你厉害。”她搔揉牠的肚子。“一句话也不用说,几个动作,就融化了人的心。”
好似听得懂她的赞美,翻转过身的大毛斜睨着她,甜美娇媚地“喵”了一声。
“是是是。”她“嘿咻”一声把牠从地上抱起,然后低头揉蹭牠的脸。“好啦,你肚子饿了吧?我们回家去了。”
大毛无异议地偎进她怀里。
*
翌日,留宿龙冈厂宿舍的何晓峰,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睁开眼瞪视着眼前偌大的投影布幕,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方。
昨天从小公园回来,洗过澡,不想睡在父亲睡过的床上的他,抱着客房棉被,躲进了三楼视听室。
一如惯例,他昨晚还是睡不好。
三片散在地上的DVD盒子说明了一切。
除了起身更换影碟之外,几乎整个晚上,他就这样蜷缩在视听室沙发上,没有喝酒,也没有丝毫愉快的心情,只是干巴巴地瞪着电影播放。
至于电影到底播演了什么,说真话,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只依稀记得,最后一次看时钟的时候,时针是停在5上头。
现在才八点过十分,所以他还睡不到四个小时。
他揉揉隐隐作痛的额际,默默拿起话筒。“我是何晓峰。”
“何先生您好。”电话那头,一个略有年纪、说话很客气的中年男声响起。“一大早就打给您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先自我介绍,我是龙冈厂厂长黄文博。”
“你好。”何晓峰对着话筒说。
“是这样的,”黄厂长愧疚的声音传进何晓峰耳朵。“我听警卫说何先生昨晚抵达龙冈,才想说,说不定今天何先生会希望了解一下厂务?”
了解厂务——黄厂长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何晓峰此行目的。
昨天继母在交出龙冈厂钥匙时还附带提了一句,现今的VIVA已不再需要产能低下、仅能打平收支的龙冈厂,他最好尽快关掉它。
换句话说,如果他想留下龙冈厂,VIVA绝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提供援助。
对于继母的威胁,何晓峰没放在心上,他本来就不是温顺听话的乖孩子;可处理龙冈厂这件事,他跟继母的意见一样。来龙冈前,他花了几个小时细看过龙冈制布厂近十年的销货报表,这是他身为财务长的专业。继母说得没错,现今龙冈厂的产能与业绩,根本无法与设置在墨西哥、印度尼西亚等地点的制布厂相比。
他甚至怀疑,爸没有早早处理龙冈厂的原因,只是因为念旧。
但对于一个已经搬出龙冈二十多年的异乡游子来说,放弃旧时回忆,根本不痛不痒。
而他认为,爸之所以在遗嘱里交代,把龙冈厂留给他,应该是想藉由他的手,完成爸一直没办法做到的事——代替他割舍掉VIVA的发源地。
何晓峰长话短说。“九点,黄厂长方便过来宿舍?”
“没问题。”黄厂长在电话那头连连响应。“我一定准时过去。”
稍晚,约定时间一到,作着朴素打扮,白衬衫加黑色西装裤,现年大概五十的黄厂长拎着公文包出现在宿舍一楼。
何晓峰对眼前人毫无印象。
想也是;毕竟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进过龙冈厂了。
一见何晓峰,黄厂长立刻致哀。“对于董事长的事,我们全体员工都感到非常难过,董事长真的是一个很棒的老板,我们都很舍不得。”
何晓峰面无表情。
这些惋惜语句,这几天他听过太多遍,已经没有感觉了。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送上一杯热茶后,他示意黄厂长坐着说话——虽然他很清楚,听了自己的话后,黄厂长会震惊得坐不住。“依董事长遗嘱,现在龙冈厂全权由我掌管,而在我来之前,也事先做了一点功课。黄厂长应该很清楚,在台湾这个寸土寸金、人力物料耗费惊人的地方设置制布厂,已经是非常过气、而且不明智的事情了。”
黄厂长瞪大双眼。“何先生,您该不会是想……”
他看着黄厂长点了下头。“没错,我打算收掉龙冈厂;我想这也是我爸把这里交给我的真正目的。”
“不是这样的!”黄厂长猛地站起,还撞倒了身后椅子。“对不起……”
何晓峰冷眼看着黄厂长七手八脚把椅子扶好。
“我想何先生可能误会了,”黄厂长很快从公文包拿出档案夹。“虽然龙冈厂这几年业绩一直不太理想,董事长却没有放弃这里的意思。这是董事长正着手筹备的企划案,我刚好带着,我想您应该会有兴趣。”
蓝色档案夹里边,搜集了不少关于高价、手工订制牛仔裤的业界资料。
何晓峰看了一半,然后抬起头。“什么意思?”
黄厂长满脸兴奋地解释着。“经过好几年的考察,董事长认为往后牛仔裤的流行风格,会开始往独一无二、量身打造这方向前进。刚好我们龙冈厂不但有能力生产牛仔布,而且厂里边的裁缝师,个个车功精湛,董事长认为,龙冈厂很有潜能摇身成为全台最强,专门手工订制牛仔裤的据点。”
饼是画得很大,何晓峰默默读着资料。
手工订制牛仔裤的信息,对何晓峰而言并不算新闻。一直会费心搜集牛仔裤信息的他很清楚,日本、欧美皆有特殊厂家专门从事这方面工作,每年创造的营业额也相当可观。问题是,他不认为向来崇尚名牌的台湾消费者,会热衷于这样独一无二的销售服务。
“你说这是董事长生前努力推动的企划案。”何晓峰轻轻把档案夹合上,抛出几个专业问题。“容我请教,你们执行之前,调查过市场了吗?消费者接受度如何?还有厂这边,准备拿出多少预算推动这个计划?制衣技术呢,确定万无一失了?”
面对他连珠炮似地提问,黄厂长开始冒起冷汗。“呃……这个……因为一直以来,整个企划案都是董事长一手包办,所以……”
何晓峰挑起眉,声音依旧很轻。“意思是你不清楚?”
黄厂长硬着头皮承认。“……是。”
毕竟提案者正是集团负责人,所以在执行企划案过程中,黄厂长连半次也没想过,该叫何智明留下另一份完整备份,以防万一。
大意的结果,就是眼下这情况——提案者兼执行者因心脏病发作猝死,整个企划案最重要的部分,也跟着石沈大海。
何晓峰瞇紧双眼。他并不想生气,可是听到现在,他越发觉得荒谬、可笑跟难以置信。
“你以为我是笨蛋?”他猛地拍桌,吓了黄厂长一大跳。“随便拿出一个不完全的企划案,再告诉我这是我爸生前的遗愿,我就会乖乖听从你,留下这座制布厂?”
“不是,”黄厂长连连摇头。“何先生您误会了,我真的没有骗您,这个企划案,我们有心想把它做成,董事长甚至还雇请了一名很有才华的图案设计师……”
“他人呢?”他眼眸没有丝毫温度,直勾勾瞪着黄厂长。“为什么不叫他一起过来?”
“设计师不住在龙冈,”黄厂长瑟缩着解释。“他只有开会的时候才会乘车下来。”
何晓峰不快地把档案夹扔回黄厂长面前,黄厂长惊惶地接住。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发下最后通牒。“下午两点,我要看见你说的图案设计师,如果连他也没办法说服我,你该知道我会怎么做。”
关闭龙冈厂。
背脊发寒的黄厂长赶忙从椅子上站起,再一次撞倒椅子。
“那个……”黄厂长惶惶不安地扶起椅子。“我马上联络。”
第3章(1)
十点整,一辆不新但整理得很干净的米白色面包车停在龙冈厂正门。门口警卫朝车上人挥了挥手,打开大门让车子进入。
车上坐的是熊家姊弟。打自“幸福小食堂”开幕一个月,熊嘉旬便接下何智明的提议,每天来龙冈厂帮五十名员工准备午餐。
对于午餐菜色,何智明只有一个要求——把龙冈厂员工餐厅当作另一个“幸福小食堂”经营。何智明不在意食材成本,他只想每次过来龙冈厂视察的时候,都能吃到美味又营养的餐点。
不讳言,接下何智明的委托,对刚起步的“幸福小食堂”而言,简直就像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单单龙冈厂的case,熊家姊弟一个月就能收到八万块现金,更别提因为烹煮龙冈厂员工午餐的关系,间接让里面员工一个个成了小食堂的忠实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