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何智明,熊家姊弟真的有说不出的感激。
只是熊嘉怡到现在还不晓得,向来疼爱她,喜欢跟她天南地北闲聊的“何伯伯”,已经不在人世了。
怕她知道后会太伤心,所以知道详情的人,像黄厂长、主任跟领班之类,到目前还没跟她说明。
“黄伯伯早。”
正坐在员工餐厅厨房清洗高丽菜叶的熊嘉怡从窗里探出头,元气满满地打着招呼。
听见声音,黄厂长停下脚步。一反他之前看见熊嘉怡总会堆满笑容,猛地回头的他,看起来无比忧虑、眉头深锁。
“嘿,早。”
一见厂长的表情,熊嘉怡神经倏地绷紧。从很小开始,她就清楚知道大人很喜欢隐瞒心头的忧虑,明明心情不好,可因为怕人担心、或是难以解释的时候,就会在脸上堆满了言不由衷的假笑。
这种表里不一,只消一眼,她就能清楚察觉。
她飞快月兑下橡胶手套跟围裙。“我出去一下。”临走前,她不忘回头对弟弟喊着。
“好。”正专心腌肉的熊嘉旬应声。
“黄伯伯,”她很快跑到厂长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这丫头,心思老是这么细腻……
黄厂长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联络上出了一点问题。”
刚才黄厂长一踏出宿舍大门,就立刻拿出手机拨给沈任祖,也就是先前跟何晓峰提起的图案设计师。他千算万算也想不到,沈任祖这家伙竟然在日本!
虽然沈任祖在手机那头再三保证,会马上赶到机场,搭最近的航班返回台湾。但不管是多近的班机,注定不能在下午两点赶回。
一想起何晓峰冰冷的表情,黄厂长又叹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才好?
他可以打包票,何晓峰刚才说的话,绝不仅是威胁,而是出自真心。
“如果不是很机密不能跟外人说的事……黄伯伯,要不要说给我听?”熊嘉怡鼓励地看着他。“虽然工厂内务我不太懂,可董事长也说过,有事的时候说出来,会比闷在心里来得舒服……”
想起董事长,黄厂长又叹了口气。
“嘉怡啊,有件事,黄伯伯怕妳难过,所以一直瞒着妳……”
看着他的表情,熊嘉怡有股不好的预感。“您直说没关系。”
“就……”黄厂长揉了揉额际。“董事长……他走了。”
走——
这个字眼撞入熊嘉怡脑袋。
走去哪儿?
她皱起眉,定定看着黄伯伯哀伤的表情,五秒钟脑子才恢复运转。
“您是说……董事长他……”她张着嘴发不出接下来的字音。
黄厂长黯然地点头。“对不起啊,我明明知道妳跟董事长的感情很好,却没在第一时间内通知妳。”
何伯伯死掉了?这个消息如此突然,熊嘉怡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见她红润的面颊变得惨白,明明是温暖和煦的十月天气,她却全身发冷,像掉进了冰水池里。
好半天,她才勉强挤出话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说完,黄厂长赶忙伸手搀住熊嘉怡的手臂,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快昏倒了一样。
实际上,熊嘉怡也觉得自己快昏倒了。
何智明很忙,平均每个月,只能过来龙冈两次。可是只要过来龙冈,他一定会排出时间到小食堂吃饭,跟熊嘉怡闲话家常。
见过他俩的人都说,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父女。
老实说,熊嘉怡自己也偷偷把何智明当成父亲般崇拜着。
而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距离现在,也不过三个礼拜。
“怎么会这么突然……”话才说了一半,两串泪,便猝不及防地从熊嘉怡的眼中落下。
她心里闪过的,全是和何伯伯一起坐在小食堂里吃饭聊天的回忆。
可是从今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了。
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抓住黄厂长的手臂,忘情地嚎啕大哭。
大概十分钟过后,黄厂长、熊嘉旬,还有红着眼眶的熊嘉怡,三人围坐在员工餐厅里,听黄厂长细说事情经过。
从黄厂长的描述,不难感觉,何伯伯的儿子是个固执不好相处的人。
熊嘉怡静静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直到这会儿,她才非常困难地接受,今后再也看不见何伯伯的这件事。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说完,黄厂长又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然任祖说他今天一定会赶回来,”熊嘉怡抽了张面纸,重重擤了下鼻涕,才又接口:“或许可以跟何先生商量一下,要他把时间改成明天?”
黄厂长点头。他是有这打算,可在过去之前,他另有别的事想做。“我打算多准备些资料,何先生说的也没错,我刚才带过去的企划案实在太不完全了,怎么看都不像我们有心、也有能力完成董事长的遗愿。”
“黄伯伯说得对,”熊嘉旬出声。“在要求人相信我们之前,的确应该先拿出我们的诚意。”
黄厂长笑笑,很欣慰自己的想法能得到认同。
也对,熊嘉怡点头。
“那有没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她问。
“妳不问我差点忘了。”黄厂长拍了下额头。“何先生一大早就被我吵醒,也不知道他吃过早饭没有——”
“黄伯伯不用担心,”熊嘉旬很快接口。“吃饭的事就交给我们。”
“是啊”熊嘉怡点头。“一准备好午餐,我就立刻送过去给何先生。”
“那就麻烦你们了。”黄厂长感激地看着他们。
*
十一点刚过一些,熊嘉怡便端着准备好的午餐,走近宿舍大楼。她之前也曾帮何伯伯送过几次午餐,对宿舍并不陌生。
一放妥餐盘,她抬手按下门外电铃。
门铃一响,正在二楼办公室用skype跟美国同事联络的何晓峰皱紧眉头。
话筒那端的美国同事也听见了。
“什么声音?”
“有人找我,”他顿了下才又说:“我等会儿再跟你联络。”
“没问题。”美国同事很干脆地结束通话。
吁口气,何晓峰走近对讲机。
一张他以为再不会看见的面容,显示在对讲机的液晶屏幕上。
是她?!他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按下对讲机。“哪位?”
“何先生您好,”熊嘉怡对着镜头轻点了下头。“我跟我弟弟是承包员工午餐的负责人,我叫熊嘉怡,黄厂长要我把午餐送过来给您。”
说完,她转身端起细心准备的餐点。
今天的午餐是铺满鲜麻笋与黑芝麻的糙米饭、凉拌柚香鲜蔬与女敕煎鸡柳,汤品是清爽的高丽菜汤;熊嘉旬另外替中午不想吃肉的人做了一道豆豉蒜片煎鳕鱼。
不确定何晓峰的喜好,所以熊嘉怡两样都带上了。
一见盘中菜色,何晓峰的肚子立刻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声。
可恶。
他发现自己的手,竟自作主张地按下开门键。
“打扰了。”熊嘉怡进门时不忘喊声。
何晓峰不情不愿地离开办公室。
回楼下那个自称“熊嘉怡”的女子,非常扰人心绪。不得不承认,昨晚两人的对话十分清楚地留在他脑海里,直到此刻,想起她曾被亲生母亲抛弃的这件事,还有她安稳甜美的笑容,那中间的落差,仍让他心脏一阵阵抽紧。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从今以后不要再遇上她。
但是老天好像没听见他的愿望似的,又把她送到面前来。
听见脚步声,正挪放着碗筷的熊嘉怡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交,她惊讶地发现,眼前人竟然是——
“是你!”昨晚的黑衣男!
眼下,何晓峰已换下一身黑的打扮,穿着素白色宽松的长袖棉衫,结实的胸膛非常明显地从棉衫下鼓突起来。
身材很棒,站在极有品味的客厅里,简直就像杂志男模一样引人注目。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表情,依旧冷淡、阴郁,彷佛全世界的快乐都与他无关一般。
“原来你就是何伯伯的儿子——”
熊嘉怡呆呆地看着他穿过身边,径自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他离开后,她一直惦记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再多花点时间、多陪他一会儿才对。
只是看着他的表情,她尴尬地想,他似乎不怎么高兴再看见自己。
算了,她轻轻吁气。知道他顺利度过昨晚,人没事就好了。“找的钱——你忘了拿。”她从口袋掏出昨晚的九百块。她一直把钱带在身上,想说说不定在路上碰到,就可以马上把钱还他,没想他就住在龙冈厂里。
“妳可以走了。”他压根儿没看向她。“等会儿吃完,我会把餐盘放外面。”
熊嘉怡往前走了两步,再回头看着他劲瘦的背影。
不行,她轻咬了咬下唇,她还不能走。
现在龙冈厂有大危机,而且……下次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他,她得趁这个机会,把何伯伯跟她说过的话,全都告诉他才行。
何伯伯……她脑中闪过何智明的身影,鼻子又酸了起来。
争气点。她告诉自己,要难过要掉眼泪,可以等回家之后再说。
第3章(2)
不讳言,熊嘉怡端来的午餐完全吸引了何晓峰的注意。他默默地品尝盘中每道料理——混杂着黑芝麻与鲜麻笋片的糙米饭香气四溢,一旁以红白萝卜、汆烫菠菜与柚汁调味的凉拌菜也非常爽口。女敕煎鸡柳名副其实,鸡肉上头还带有芫荽的香气。
没几分钟,包括多出来的豆豉蒜片煎鳕鱼,全都进了何晓峰的肚子。
就在他放下碗筷的瞬间,熊嘉怡的声音同时响起。
“需要我帮你泡杯茶吗?”
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她还在屋子里,可见他刚才多入神。
“我不是要妳出去?”他口气很凶。
他向来不喜欢身边有人——尤其她刚才肯定看见了,他用一种饿死鬼投胎的表情,贪婪地吃着她端来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侵犯了。
“对不起,”熊嘉怡深深鞠躬。“我之所以等在这里,是因为我有事想跟你说,请给我五分钟,说完我就离开。”
脸皮很厚啊,何晓峰瞪着她弯下的脑勺。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印花T与黑色紧身牛仔裤,一头長发用黑色发带紧紧盘卷在头上,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偏偏一股莫名的烦躁油然生起。
每次看见她——虽然两人见面不过数次——可是每一次,她总能闹得他心绪不宁。
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暗示她快说快滚。
熊嘉怡深吸口气。
“龙冈厂对何伯伯来说非常重要,可不可以请你多观察一阵子,不要那么快就决定关掉它?”
何伯伯?何晓峰瞇紧双眼。喊得还真是亲热啊。
“妳跟我爸什么关系,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
“没有没有,”熊嘉怡连连摇手。“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我只是听何伯伯提过好多次,这地方是VIVA的根,而且他已经想好了企划案,准备重新改造龙冈厂。这件事,厂里每一位员工都知道,而且也都以这个企划案为目标,一直拚命努力着。”何晓峰审视着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很认真,完全看不出半点虚假。
只是他不相信,他没道理相信她。
他嘲讽一笑。“这段话谁教妳的?黄厂长?”
“是何伯伯亲口告诉我的。”在何智明的透露中,熊嘉怡得知了许多何家的事,尤其是何智明心头的懊悔。何智明生前时常感叹,自己年轻时不该为了回避前妻病死的伤痛,寄情于工作。他应该放开心怀,花时间陪伴儿子一同面对丧妻丧母的伤痛。
一直拖着不去面对的结果,就是父子俩感情日渐疏远——明明他心里有好多话想跟儿子吐露,可是一碰面,却不知从何说起。
何智明把这些事,原原本本、一点一滴,全告诉了熊嘉怡。
“虽然我之前不知道你就是何伯伯的儿子,可是何伯伯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包括你高中毕业就飞到美国念大学,现在是一流企业的财务长,这些事情我都晓得。”
“妳刚说的,网络上都查得到。”他双手环胸,不为所动。
他不信,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会跟一个小女生掏心挖肺,无所不聊。
熊嘉怡叹口气。所谓知子莫若父,何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儿子防备心很强。
好吧,既然他不肯相信,她只好说出更私密的事情了。
“何伯伯说你小时候很会画画,国中以前就曾代表学校,拿过很多画画的奖项;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你改变兴趣喜欢上数学,从此不肯再碰颜料跟画笔。”
她话一出口,何晓峰倏地变了面色。
“妳叫征信社调查我?”不然这些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没有。”熊嘉怡吓了一跳,他怎么会这么认为?“这些事全是何伯伯告诉我的。”
“为什么他会告诉妳?”何晓峰表情严厉。这些远久的回忆,她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妳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我跟何伯伯是无话不谈的朋友,”熊嘉怡说。“我们认识很久了,从我读高中的时候,他就常到我们店里吃饭。”
谎话连篇!何晓峰冷笑。“我爸怎么可能跟一个高中女生当朋友——喔,我了解了,原来妳跟我爸是『那种关系』——”
他话还没说完,一巴掌突然扫过他的面颊。力道虽然不大,却已足够激怒何晓峰。
“妳打我!”何晓峰铁青着脸站起。
“他是你爸!”熊嘉怡不畏惧地挺胸迎视。“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污辱他?!”
在她心里,何智明就像她的父亲,纵使何晓峰是何伯伯的儿子,她也不允许他用这种轻蔑的态度说何伯伯的坏话。
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站立不动,交战似地互瞪着对方。
屋子里犹可听见两人咻咻喘气的声音。
然后,熊嘉怡回复理智。
她怎么会这么生气,还动手打了他?!
“对不起。”她重吐口气。“我太生气了,才会一时失控动手。可是我要说,你真的误会何伯伯了,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包括我们小食堂,也是因为他的帮忙,才能顺利开幕,维持至今——”
“『帮忙』?”他瞇细了眼睛打断她的话。“用词还真是委婉,妳干么不直接他给过妳钱?”
望着何晓峰讥诮防备的眼神,她脑中闪过何伯伯说过的话——
“我这个儿子啊,不是我自夸,真的非常英俊,人又聪明能干,学经历又好,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不符合我的期待……可是啊,我看得出来,他不快乐。我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看见他放开心怀地笑过……”
先前她还安慰何伯伯,要他不要想那么多;不过亲眼看见何晓峰之后,她才知道何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叹口气,很干脆地承认。“你硬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没意见,在小食堂开幕那时,何伯伯的确借过我们五十万,截至目前,我们已经还了十三万,每个月二十号是我们固定的还款日期,再过几天,我会把这个月的钱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