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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小食堂 第4頁

作者︰艾珈

對于何智明,熊家姊弟真的有說不出的感激。

只是熊嘉怡到現在還不曉得,向來疼愛她,喜歡跟她天南地北閑聊的「何伯伯」,已經不在人世了。

怕她知道後會太傷心,所以知道詳情的人,像黃廠長、主任跟領班之類,到目前還沒跟她說明。

「黃伯伯早。」

正坐在員工餐廳廚房清洗高麗菜葉的熊嘉怡從窗里探出頭,元氣滿滿地打著招呼。

听見聲音,黃廠長停下腳步。一反他之前看見熊嘉怡總會堆滿笑容,猛地回頭的他,看起來無比憂慮、眉頭深鎖。

「嘿,早。」

一見廠長的表情,熊嘉怡神經倏地繃緊。從很小開始,她就清楚知道大人很喜歡隱瞞心頭的憂慮,明明心情不好,可因為怕人擔心、或是難以解釋的時候,就會在臉上堆滿了言不由衷的假笑。

這種表里不一,只消一眼,她就能清楚察覺。

她飛快月兌下橡膠手套跟圍裙。「我出去一下。」臨走前,她不忘回頭對弟弟喊著。

「好。」正專心腌肉的熊嘉旬應聲。

「黃伯伯,」她很快跑到廠長身邊。「發生什麼事了?」

這丫頭,心思老是這麼細膩……

黃廠長嘆了口氣。「沒什麼,只是聯絡上出了一點問題。」

剛才黃廠長一踏出宿舍大門,就立刻拿出手機撥給沈任祖,也就是先前跟何曉峰提起的圖案設計師。他千算萬算也想不到,沈任祖這家伙竟然在日本!

雖然沈任祖在手機那頭再三保證,會馬上趕到機場,搭最近的航班返回台灣。但不管是多近的班機,注定不能在下午兩點趕回。

一想起何曉峰冰冷的表情,黃廠長又嘆了口氣。

現在怎麼辦才好?

他可以打包票,何曉峰剛才說的話,絕不僅是威脅,而是出自真心。

「如果不是很機密不能跟外人說的事……黃伯伯,要不要說給我听?」熊嘉怡鼓勵地看著他。「雖然工廠內務我不太懂,可董事長也說過,有事的時候說出來,會比悶在心里來得舒服……」

想起董事長,黃廠長又嘆了口氣。

「嘉怡啊,有件事,黃伯伯怕妳難過,所以一直瞞著妳……」

看著他的表情,熊嘉怡有股不好的預感。「您直說沒關系。」

「就……」黃廠長揉了揉額際。「董事長……他走了。」

走——

這個字眼撞入熊嘉怡腦袋。

走去哪兒?

她皺起眉,定定看著黃伯伯哀傷的表情,五秒鐘腦子才恢復運轉。

「您是說……董事長他……」她張著嘴發不出接下來的字音。

黃廠長黯然地點頭。「對不起啊,我明明知道妳跟董事長的感情很好,卻沒在第一時間內通知妳。」

何伯伯死掉了?這個消息如此突然,熊嘉怡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只見她紅潤的面頰變得慘白,明明是溫暖和煦的十月天氣,她卻全身發冷,像掉進了冰水池里。

好半天,她才勉強擠出話來。「是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月前。」說完,黃廠長趕忙伸手攙住熊嘉怡的手臂,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快昏倒了一樣。

實際上,熊嘉怡也覺得自己快昏倒了。

何智明很忙,平均每個月,只能過來龍岡兩次。可是只要過來龍岡,他一定會排出時間到小食堂吃飯,跟熊嘉怡閑話家常。

見過他倆的人都說,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對感情很好的父女。

老實說,熊嘉怡自己也偷偷把何智明當成父親般崇拜著。

而兩人最後一次見面,距離現在,也不過三個禮拜。

「怎麼會這麼突然……」話才說了一半,兩串淚,便猝不及防地從熊嘉怡的眼中落下。

她心里閃過的,全是和何伯伯一起坐在小食堂里吃飯聊天的回憶。

可是從今以後,再也看不見他了。

一想到這兒,她忍不住抓住黃廠長的手臂,忘情地嚎啕大哭。

大概十分鐘過後,黃廠長、熊嘉旬,還有紅著眼眶的熊嘉怡,三人圍坐在員工餐廳里,听黃廠長細說事情經過。

從黃廠長的描述,不難感覺,何伯伯的兒子是個固執不好相處的人。

熊嘉怡靜靜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直到這會兒,她才非常困難地接受,今後再也看不見何伯伯的這件事。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說完,黃廠長又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既然任祖說他今天一定會趕回來,」熊嘉怡抽了張面紙,重重擤了下鼻涕,才又接口︰「或許可以跟何先生商量一下,要他把時間改成明天?」

黃廠長點頭。他是有這打算,可在過去之前,他另有別的事想做。「我打算多準備些資料,何先生說的也沒錯,我剛才帶過去的企劃案實在太不完全了,怎麼看都不像我們有心、也有能力完成董事長的遺願。」

「黃伯伯說得對,」熊嘉旬出聲。「在要求人相信我們之前,的確應該先拿出我們的誠意。」

黃廠長笑笑,很欣慰自己的想法能得到認同。

也對,熊嘉怡點頭。

「那有沒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她問。

「妳不問我差點忘了。」黃廠長拍了下額頭。「何先生一大早就被我吵醒,也不知道他吃過早飯沒有——」

「黃伯伯不用擔心,」熊嘉旬很快接口。「吃飯的事就交給我們。」

「是啊」熊嘉怡點頭。「一準備好午餐,我就立刻送過去給何先生。」

「那就麻煩你們了。」黃廠長感激地看著他們。

十一點剛過一些,熊嘉怡便端著準備好的午餐,走近宿舍大樓。她之前也曾幫何伯伯送過幾次午餐,對宿舍並不陌生。

一放妥餐盤,她抬手按下門外電鈴。

門鈴一響,正在二樓辦公室用skype跟美國同事聯絡的何曉峰皺緊眉頭。

話筒那端的美國同事也听見了。

「什麼聲音?」

「有人找我,」他頓了下才又說︰「我等會兒再跟你聯絡。」

「沒問題。」美國同事很干脆地結束通話。

吁口氣,何曉峰走近對講機。

一張他以為再不會看見的面容,顯示在對講機的液晶屏幕上。

是她?!他嚇了一跳。

她怎麼會在這里?

他按下對講機。「哪位?」

「何先生您好,」熊嘉怡對著鏡頭輕點了下頭。「我跟我弟弟是承包員工午餐的負責人,我叫熊嘉怡,黃廠長要我把午餐送過來給您。」

說完,她轉身端起細心準備的餐點。

今天的午餐是鋪滿鮮麻筍與黑芝麻的糙米飯、涼拌柚香鮮蔬與女敕煎雞柳,湯品是清爽的高麗菜湯;熊嘉旬另外替中午不想吃肉的人做了一道豆豉蒜片煎鱈魚。

不確定何曉峰的喜好,所以熊嘉怡兩樣都帶上了。

一見盤中菜色,何曉峰的肚子立刻發出不爭氣的咕嚕聲。

可惡。

他發現自己的手,竟自作主張地按下開門鍵。

「打擾了。」熊嘉怡進門時不忘喊聲。

何曉峰不情不願地離開辦公室。

回樓下那個自稱「熊嘉怡」的女子,非常擾人心緒。不得不承認,昨晚兩人的對話十分清楚地留在他腦海里,直到此刻,想起她曾被親生母親拋棄的這件事,還有她安穩甜美的笑容,那中間的落差,仍讓他心髒一陣陣抽緊。

如果可以選擇,他希望從今以後不要再遇上她。

但是老天好像沒听見他的願望似的,又把她送到面前來。

听見腳步聲,正挪放著碗筷的熊嘉怡轉過身來,兩人四目相交,她驚訝地發現,眼前人竟然是——

「是你!」昨晚的黑衣男!

眼下,何曉峰已換下一身黑的打扮,穿著素白色寬松的長袖棉衫,結實的胸膛非常明顯地從棉衫下鼓突起來。

身材很棒,站在極有品味的客廳里,簡直就像雜志男模一樣引人注目。唯一不變的是他的表情,依舊冷淡、陰郁,彷佛全世界的快樂都與他無關一般。

「原來你就是何伯伯的兒子——」

熊嘉怡呆呆地看著他穿過身邊,徑自拉開椅子坐下。

昨晚他離開後,她一直惦記著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再多花點時間、多陪他一會兒才對。

只是看著他的表情,她尷尬地想,他似乎不怎麼高興再看見自己。

算了,她輕輕吁氣。知道他順利度過昨晚,人沒事就好了。「找的錢——你忘了拿。」她從口袋掏出昨晚的九百塊。她一直把錢帶在身上,想說說不定在路上踫到,就可以馬上把錢還他,沒想他就住在龍岡廠里。

「妳可以走了。」他壓根兒沒看向她。「等會兒吃完,我會把餐盤放外面。」

熊嘉怡往前走了兩步,再回頭看著他勁瘦的背影。

不行,她輕咬了咬下唇,她還不能走。

現在龍岡廠有大危機,而且……下次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他,她得趁這個機會,把何伯伯跟她說過的話,全都告訴他才行。

何伯伯……她腦中閃過何智明的身影,鼻子又酸了起來。

爭氣點。她告訴自己,要難過要掉眼淚,可以等回家之後再說。

第3章(2)

不諱言,熊嘉怡端來的午餐完全吸引了何曉峰的注意。他默默地品嘗盤中每道料理——混雜著黑芝麻與鮮麻筍片的糙米飯香氣四溢,一旁以紅白蘿卜、汆燙菠菜與柚汁調味的涼拌菜也非常爽口。女敕煎雞柳名副其實,雞肉上頭還帶有芫荽的香氣。

沒幾分鐘,包括多出來的豆豉蒜片煎鱈魚,全都進了何曉峰的肚子。

就在他放下碗筷的瞬間,熊嘉怡的聲音同時響起。

「需要我幫你泡杯茶嗎?」

直到這會兒,他才發現她還在屋子里,可見他剛才多入神。

「我不是要妳出去?」他口氣很凶。

他向來不喜歡身邊有人——尤其她剛才肯定看見了,他用一種餓死鬼投胎的表情,貪婪地吃著她端來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的隱私被侵犯了。

「對不起,」熊嘉怡深深鞠躬。「我之所以等在這里,是因為我有事想跟你說,請給我五分鐘,說完我就離開。」

臉皮很厚啊,何曉峰瞪著她彎下的腦勺。

她今天穿著簡單的印花T與黑色緊身牛仔褲,一頭長發用黑色發帶緊緊盤卷在頭上,看起來利落又清爽,偏偏一股莫名的煩躁油然生起。

每次看見她——雖然兩人見面不過數次——可是每一次,她總能鬧得他心緒不寧。

他不耐煩地敲著桌面,暗示她快說快滾。

熊嘉怡深吸口氣。

「龍岡廠對何伯伯來說非常重要,可不可以請你多觀察一陣子,不要那麼快就決定關掉它?」

何伯伯?何曉峰瞇緊雙眼。喊得還真是親熱啊。

「妳跟我爸什麼關系,憑什麼干涉我的決定?」

「沒有沒有,」熊嘉怡連連搖手。「我沒有干涉你的意思,我只是听何伯伯提過好多次,這地方是VIVA的根,而且他已經想好了企劃案,準備重新改造龍岡廠。這件事,廠里每一位員工都知道,而且也都以這個企劃案為目標,一直拚命努力著。」何曉峰審視著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很認真,完全看不出半點虛假。

只是他不相信,他沒道理相信她。

他嘲諷一笑。「這段話誰教妳的?黃廠長?」

「是何伯伯親口告訴我的。」在何智明的透露中,熊嘉怡得知了許多何家的事,尤其是何智明心頭的懊悔。何智明生前時常感嘆,自己年輕時不該為了回避前妻病死的傷痛,寄情于工作。他應該放開心懷,花時間陪伴兒子一同面對喪妻喪母的傷痛。

一直拖著不去面對的結果,就是父子倆感情日漸疏遠——明明他心里有好多話想跟兒子吐露,可是一踫面,卻不知從何說起。

何智明把這些事,原原本本、一點一滴,全告訴了熊嘉怡。

「雖然我之前不知道你就是何伯伯的兒子,可是何伯伯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包括你高中畢業就飛到美國念大學,現在是一流企業的財務長,這些事情我都曉得。」

「妳剛說的,網絡上都查得到。」他雙手環胸,不為所動。

他不信,向來沉默寡言的父親,會跟一個小女生掏心挖肺,無所不聊。

熊嘉怡嘆口氣。所謂知子莫若父,何伯伯說得一點也沒錯,他兒子防備心很強。

好吧,既然他不肯相信,她只好說出更私密的事情了。

「何伯伯說你小時候很會畫畫,國中以前就曾代表學校,拿過很多畫畫的獎項;可是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你改變興趣喜歡上數學,從此不肯再踫顏料跟畫筆。」

她話一出口,何曉峰倏地變了面色。

「妳叫征信社調查我?」不然這些事她怎麼可能知道?

「我沒有。」熊嘉怡嚇了一跳,他怎麼會這麼認為?「這些事全是何伯伯告訴我的。」

「為什麼他會告訴妳?」何曉峰表情嚴厲。這些遠久的回憶,她一個外人怎麼可能知道?!「妳跟我爸到底什麼關系?」

「我跟何伯伯是無話不談的朋友,」熊嘉怡說。「我們認識很久了,從我讀高中的時候,他就常到我們店里吃飯。」

謊話連篇!何曉峰冷笑。「我爸怎麼可能跟一個高中女生當朋友——喔,我了解了,原來妳跟我爸是『那種關系』——」

他話還沒說完,一巴掌突然掃過他的面頰。力道雖然不大,卻已足夠激怒何曉峰。

「妳打我!」何曉峰鐵青著臉站起。

「他是你爸!」熊嘉怡不畏懼地挺胸迎視。「你怎麼可以說那種話污辱他?!」

在她心里,何智明就像她的父親,縱使何曉峰是何伯伯的兒子,她也不允許他用這種輕蔑的態度說何伯伯的壞話。

好一會兒,兩人就這樣站立不動,交戰似地互瞪著對方。

屋子里猶可听見兩人咻咻喘氣的聲音。

然後,熊嘉怡回復理智。

她怎麼會這麼生氣,還動手打了他?!

「對不起。」她重吐口氣。「我太生氣了,才會一時失控動手。可是我要說,你真的誤會何伯伯了,他是個非常好的人,包括我們小食堂,也是因為他的幫忙,才能順利開幕,維持至今——」

「『幫忙』?」他瞇細了眼楮打斷她的話。「用詞還真是委婉,妳干麼不直接他給過妳錢?」

望著何曉峰譏誚防備的眼神,她腦中閃過何伯伯說過的話——

「我這個兒子啊,不是我自夸,真的非常英俊,人又聰明能干,學經歷又好,全身上下沒有一點不符合我的期待……可是啊,我看得出來,他不快樂。我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看見他放開心懷地笑過……」

先前她還安慰何伯伯,要他不要想那麼多;不過親眼看見何曉峰之後,她才知道何伯伯說得一點也沒錯。

她嘆口氣,很干脆地承認。「你硬要把話說得這麼難听我也沒意見,在小食堂開幕那時,何伯伯的確借過我們五十萬,截至目前,我們已經還了十三萬,每個月二十號是我們固定的還款日期,再過幾天,我會把這個月的錢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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