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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小食堂 第3頁

作者︰艾珈

他慢慢、久久地看了她一會兒。

「妳是那種在幸福家庭長大的小孩吧?」他譏諷說道。要不是這樣,她臉上肯定不會老掛著溫暖幸福的笑容。

她眨了眨眼楮,一時間會意不過來。

「幸福家庭……你說我?」她指著自己的鼻頭。

「不是嗎?」他低沈的嗓音如大提琴般回蕩在空曠的小公園里。「有著溫柔的媽媽、負責任的爸爸,他們告訴妳對人要友善,要親切待人,就像那首兒歌。」

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兄弟姊妹很和氣,父母都慈祥——

那瞬間,他耳邊彷佛閃過一群孩子們齊唱的歡樂歌聲。

接著感到惡心,他最討厭這種幸福而愚蠢的白爛畫面了。

「不是喔,很抱歉你猜錯了。」說話的時候,她眼神一如以往的清澈溫柔。「我是在育幼院長大的,在我八歲那一年,我媽帶著我跟我弟一塊兒到桃園火車站,她幫我們各買了一個面包,要我們坐在椅子上等她一下,然後她就這樣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她描述這段話的表情,只帶著一點點的遺憾與哀傷,好似她此刻說的,只是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發生、已不再刺痛的往事。

何曉峰驚異地看著她,他很清楚,心里的傷痛,沒那麼容易平復。

八歲的小孩遠比大人以為的更敏感懂事,當時的她,肯定早就明白什麼叫做「遺棄」。她就這樣被自己的親生母親扔下了,然後被轉送到育幼院……這樣的她,此時此刻竟還有辦法相信這世界、相信人?

他以為育幼院長大的孩子,應該更憤世嫉俗、更孤僻、銳利一些。

但她卻甜美得像朵溫室小花,彷佛從未經歷人間丑惡。

難以置信……他臉上表情如此訴說著。

熊嘉怡微微一笑。

「因為我遇上非常有愛心的院長跟老師,」她用著懷念的語調說話。「還有,在育幼院那個地方,只要願意靜下心來好好觀察,很快就能領會,自己並不是這世上最悲慘的人。」

或許外表看不出來,但實際上,每個人都背負著不相同的痛苦——這是她在育幼院里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當然,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能夠這麼想的。」

她坦白承認,臉上綻出不好意思的笑。

何曉峰被她所描述的畫面深深震撼了,他從來沒試著用她說的角度去觀察這個世界,他只是抱著心里的傷口,就像遇上刺激就忘了再打開的含羞草,從此關上心門,不听不看。

意識到這點,他突然覺得惱怒。

因為他——一個喝過洋墨水還在高科技產業擔任財務長的菁英——沒發現甚至做不到的事,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女孩竟辦到了。

「妳是在說我人在福中不知福?」他渾身是刺地反擊。

若不這麼做,他就得承認,一直以來懷抱的傷痛——被人辜負——是件早就應該放下的事。

「沒有沒有,你誤會我了。」熊嘉怡嚇了一跳,不過是單純的分享往事,他怎麼會想成她在指責他?「我的意思是,待在育幼院那個環境,很容易就會讓人開始思考很多事……」

就在她急忙解釋時,先前弟弟交給她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

嚇了她一大跳。

「對不起,我接一下電話,馬上就好!」她表情尷尬地從臀後口袋掏出手機,湊到耳邊。「喂?對啦,我?我在小公園這邊,對,人已經找到了——」

听她口氣,不難猜出是誰打電話給她。

肯定是她弟弟覺得她出來太久,在擔心了。

就在這時,原本在他腿上睡得很香的大毛「嗖」地從他腿上跳下,趴長了身子伸了個懶腰後,開始走向牠的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熊嘉怡側臉上,此時她正對著手機保證,過一會兒她就會回去,橘白色貓咪走到她腳邊,就像曾經對他做過的那樣,在她鞋旁邊不住盤旋磨蹭。

看著這一切,包括遠方模糊黝黑的溜滑梯、隨風晃動的公園林木,還有被蒼白路燈照亮的長椅,他忽然覺得自己好無聊。

我到底待在這里做什麼?他用力揉了揉面頰。

難不成他真打算等她講完電話,繼續跟他分享她發人深省的育幼院生活?

說不定她說的育幼院、被親生母親拋棄,根本是假的。

一道譏誚的聲音在他耳邊提醒。

這年頭啊,餃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已經不討喜了,市場上流行的,是有著悲苦經歷,卻還能夠化悲憤為力量的「有為青年」。

可這些悲慘故事,被記者扒糞一挖,才發現一切都是憑空捏造。

說不定她正是其中一分子。

是啊,他心里不信任的聲音說服了他。

他很快站起身來。雖然她看起來不太像——他願意承認,而且也沒必要跟自己撒謊。可這種單單為了快樂就隨意杜撰過去的人,他也不是沒遇過。

這麼一思考,他便覺得自己沒必要等下去。

轉身前,他又回頭看了熊嘉怡側臉一眼,只要從此不進那家小店吃飯,應該就沒機會再遇上她了吧?

不知怎的,這個想法竟讓他有一點悵然,但他不願意細審這個念頭。

幾乎是念頭閃過的瞬間,他已同時找好了借口。

一定是因為那碗蘿卜粥太好吃了。

那麼美味的料理,從今後再也吃不到了,任誰也會覺得可惜。

他背轉過身大步遠離。對,肯定是這個樣子。

第2章(2)

「……就跟你說不用過來,我等會兒會直接回家,就這樣,我要掛電話了。」

窮擔心,到底你是姊姊還是我是姊姊?對著手機扮了下鬼臉後,熊嘉怡把手機塞回臀後口袋。「對不起喔,讓你等那麼久——」她懸著笑容轉身。

可定神一看,人呢?

「呦呼?」她望著空蕩蕩的小公園呼喚。「穿黑衣服的先生——你還在嗎?」

「喵……」

回應她的,只有趴在她腳邊的大毛。

所以說——她望著長椅上的紙鈔——他趁她講電話的時候走掉了。

追了老半天,還是沒能把錢找給他。

她回憶他剛才看著她的表情。

「大毛,」她蹲下來搔搔大毛脖子上的軟毛。「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多話了?我好像不應該跟他講育幼院的事喔。」

他心情本來就不好了,再听見她的故事,怎麼可能開心得起來?

難怪他會連錢都不拿就走人。

被模得很舒服的大毛仰躺在地上,信任地露出牠毛茸茸的白肚。

看見牠可愛的反應,她輕吁了口氣。

算了,話都說出口了,懊悔這些也沒用。

「還是你厲害。」她搔揉牠的肚子。「一句話也不用說,幾個動作,就融化了人的心。」

好似听得懂她的贊美,翻轉過身的大毛斜睨著她,甜美嬌媚地「喵」了一聲。

「是是是。」她「嘿咻」一聲把牠從地上抱起,然後低頭揉蹭牠的臉。「好啦,你肚子餓了吧?我們回家去了。」

大毛無異議地偎進她懷里。

翌日,留宿龍岡廠宿舍的何曉峰,被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吵醒。

他睜開眼瞪視著眼前偌大的投影布幕,好一會兒才記起自己身在何方。

昨天從小公園回來,洗過澡,不想睡在父親睡過的床上的他,抱著客房棉被,躲進了三樓視听室。

一如慣例,他昨晚還是睡不好。

三片散在地上的DVD盒子說明了一切。

除了起身更換影碟之外,幾乎整個晚上,他就這樣蜷縮在視听室沙發上,沒有喝酒,也沒有絲毫愉快的心情,只是干巴巴地瞪著電影播放。

至于電影到底播演了什麼,說真話,他一點也想不起來。

只依稀記得,最後一次看時鐘的時候,時針是停在5上頭。

現在才八點過十分,所以他還睡不到四個小時。

他揉揉隱隱作痛的額際,默默拿起話筒。「我是何曉峰。」

「何先生您好。」電話那頭,一個略有年紀、說話很客氣的中年男聲響起。「一大早就打給您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先自我介紹,我是龍岡廠廠長黃文博。」

「你好。」何曉峰對著話筒說。

「是這樣的,」黃廠長愧疚的聲音傳進何曉峰耳朵。「我听警衛說何先生昨晚抵達龍岡,才想說,說不定今天何先生會希望了解一下廠務?」

了解廠務——黃廠長說得沒錯,這確實是何曉峰此行目的。

昨天繼母在交出龍岡廠鑰匙時還附帶提了一句,現今的VIVA已不再需要產能低下、僅能打平收支的龍岡廠,他最好盡快關掉它。

換句話說,如果他想留下龍岡廠,VIVA絕對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提供援助。

對于繼母的威脅,何曉峰沒放在心上,他本來就不是溫順听話的乖孩子;可處理龍岡廠這件事,他跟繼母的意見一樣。來龍岡前,他花了幾個小時細看過龍岡制布廠近十年的銷貨報表,這是他身為財務長的專業。繼母說得沒錯,現今龍岡廠的產能與業績,根本無法與設置在墨西哥、印度尼西亞等地點的制布廠相比。

他甚至懷疑,爸沒有早早處理龍岡廠的原因,只是因為念舊。

但對于一個已經搬出龍岡二十多年的異鄉游子來說,放棄舊時回憶,根本不痛不癢。

而他認為,爸之所以在遺囑里交代,把龍岡廠留給他,應該是想藉由他的手,完成爸一直沒辦法做到的事——代替他割舍掉VIVA的發源地。

何曉峰長話短說。「九點,黃廠長方便過來宿舍?」

「沒問題。」黃廠長在電話那頭連連響應。「我一定準時過去。」

稍晚,約定時間一到,作著樸素打扮,白襯衫加黑色西裝褲,現年大概五十的黃廠長拎著公文包出現在宿舍一樓。

何曉峰對眼前人毫無印象。

想也是;畢竟他已經二十多年沒進過龍岡廠了。

一見何曉峰,黃廠長立刻致哀。「對于董事長的事,我們全體員工都感到非常難過,董事長真的是一個很棒的老板,我們都很舍不得。」

何曉峰面無表情。

這些惋惜語句,這幾天他听過太多遍,已經沒有感覺了。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送上一杯熱茶後,他示意黃廠長坐著說話——雖然他很清楚,听了自己的話後,黃廠長會震驚得坐不住。「依董事長遺囑,現在龍岡廠全權由我掌管,而在我來之前,也事先做了一點功課。黃廠長應該很清楚,在台灣這個寸土寸金、人力物料耗費驚人的地方設置制布廠,已經是非常過氣、而且不明智的事情了。」

黃廠長瞪大雙眼。「何先生,您該不會是想……」

他看著黃廠長點了下頭。「沒錯,我打算收掉龍岡廠;我想這也是我爸把這里交給我的真正目的。」

「不是這樣的!」黃廠長猛地站起,還撞倒了身後椅子。「對不起……」

何曉峰冷眼看著黃廠長七手八腳把椅子扶好。

「我想何先生可能誤會了,」黃廠長很快從公文包拿出檔案夾。「雖然龍岡廠這幾年業績一直不太理想,董事長卻沒有放棄這里的意思。這是董事長正著手籌備的企劃案,我剛好帶著,我想您應該會有興趣。」

藍色檔案夾里邊,搜集了不少關于高價、手工訂制牛仔褲的業界資料。

何曉峰看了一半,然後抬起頭。「什麼意思?」

黃廠長滿臉興奮地解釋著。「經過好幾年的考察,董事長認為往後牛仔褲的流行風格,會開始往獨一無二、量身打造這方向前進。剛好我們龍岡廠不但有能力生產牛仔布,而且廠里邊的裁縫師,個個車功精湛,董事長認為,龍岡廠很有潛能搖身成為全台最強,專門手工訂制牛仔褲的據點。」

餅是畫得很大,何曉峰默默讀著資料。

手工訂制牛仔褲的信息,對何曉峰而言並不算新聞。一直會費心搜集牛仔褲信息的他很清楚,日本、歐美皆有特殊廠家專門從事這方面工作,每年創造的營業額也相當可觀。問題是,他不認為向來崇尚名牌的台灣消費者,會熱衷于這樣獨一無二的銷售服務。

「你說這是董事長生前努力推動的企劃案。」何曉峰輕輕把檔案夾合上,拋出幾個專業問題。「容我請教,你們執行之前,調查過市場了嗎?消費者接受度如何?還有廠這邊,準備拿出多少預算推動這個計劃?制衣技術呢,確定萬無一失了?」

面對他連珠炮似地提問,黃廠長開始冒起冷汗。「呃……這個……因為一直以來,整個企劃案都是董事長一手包辦,所以……」

何曉峰挑起眉,聲音依舊很輕。「意思是你不清楚?」

黃廠長硬著頭皮承認。「……是。」

畢竟提案者正是集團負責人,所以在執行企劃案過程中,黃廠長連半次也沒想過,該叫何智明留下另一份完整備份,以防萬一。

大意的結果,就是眼下這情況——提案者兼執行者因心髒病發作猝死,整個企劃案最重要的部分,也跟著石沈大海。

何曉峰瞇緊雙眼。他並不想生氣,可是听到現在,他越發覺得荒謬、可笑跟難以置信。

「你以為我是笨蛋?」他猛地拍桌,嚇了黃廠長一大跳。「隨便拿出一個不完全的企劃案,再告訴我這是我爸生前的遺願,我就會乖乖听從你,留下這座制布廠?」

「不是,」黃廠長連連搖頭。「何先生您誤會了,我真的沒有騙您,這個企劃案,我們有心想把它做成,董事長甚至還雇請了一名很有才華的圖案設計師……」

「他人呢?」他眼眸沒有絲毫溫度,直勾勾瞪著黃廠長。「為什麼不叫他一起過來?」

「設計師不住在龍岡,」黃廠長瑟縮著解釋。「他只有開會的時候才會乘車下來。」

何曉峰不快地把檔案夾扔回黃廠長面前,黃廠長驚惶地接住。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他發下最後通牒。「下午兩點,我要看見你說的圖案設計師,如果連他也沒辦法說服我,你該知道我會怎麼做。」

關閉龍岡廠。

背脊發寒的黃廠長趕忙從椅子上站起,再一次撞倒椅子。

「那個……」黃廠長惶惶不安地扶起椅子。「我馬上聯絡。」

第3章(1)

十點整,一輛不新但整理得很干淨的米白色面包車停在龍岡廠正門。門口警衛朝車上人揮了揮手,打開大門讓車子進入。

車上坐的是熊家姊弟。打自「幸福小食堂」開幕一個月,熊嘉旬便接下何智明的提議,每天來龍岡廠幫五十名員工準備午餐。

對于午餐菜色,何智明只有一個要求——把龍岡廠員工餐廳當作另一個「幸福小食堂」經營。何智明不在意食材成本,他只想每次過來龍岡廠視察的時候,都能吃到美味又營養的餐點。

不諱言,接下何智明的委托,對剛起步的「幸福小食堂」而言,簡直就像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單單龍岡廠的case,熊家姊弟一個月就能收到八萬塊現金,更別提因為烹煮龍岡廠員工午餐的關系,間接讓里面員工一個個成了小食堂的忠實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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