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她還以為他會別過頭,堅持不理她呢。
「小旬,我帶客人來了。」一進店門,熊嘉怡立刻喊道。
穿著廚師制服,現年不過二十一的熊嘉旬探出頭來。
他目光先是落在何曉峰臉上,然後橫向瞟了姊姊一眼。在何曉峰身後的熊嘉怡偷偷做著拜托的手勢,一副很希望他接下客人的表情。
身為食堂一分子,她當然清楚這會兒——接近十點——弟弟肯定已經收拾好廚房,準備打烊休息了。
可是眼前這個人,她真的沒辦法坐視不管。
熊嘉旬在心里嘆氣。
他這個姊姊啊,就是心腸軟,不忍見人難過。
「歡迎光臨。」他露出開朗的笑容。
一見熊嘉旬的五官容貌,何曉峰立刻領會他與身後女子的關系他倆一定是姊弟,因為實在長得太像。最大的不同,就是弟弟的眉毛跟嘴巴比較大,個頭高,面板也黑了一點。
坐下後,何曉峰很快地巡看一圈。這家名叫「幸福」的小店,布置得相當有品味——干淨的島型吧台連著廚房,牆壁與地板皆是簡單的清水混凝土,白色的桌椅鋪上鵝黃色的桌巾,大大的窗子懸上白棉布裁成的窗簾,角落邊桌點綴著藍紫色的瑪格麗特跟常春藤。
但看不見菜單。
他放遠眺看,不管是餐桌或吧台,上頭都沒有菜單這東西。
熊嘉怡很快倒了杯茶來。
「跟你介紹一下,」彷佛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她很快解釋著。「我們店里沒有固定菜單,就飯、面、粥三大類,配菜部分由主廚決定;不過你放心,我們都是采用當季最新鮮最好吃的食材,一定不會讓你失望,價錢也絕對實惠!」
望著笑容可掬的熊嘉怡,何曉峰依舊面無表情。
話是說得很好听,可能否做到她說的那樣,又是另外一回事。
對女人說的話,他向來只信三分。
「隨便,總之越快越好。」他終于開了金口。
熊嘉怡回看了弟弟一眼;熊嘉旬點點頭,然後鑽進廚房。
「先來半顆橘子開胃。」熊嘉怡從冰箱保鮮盒拿出五瓣鮮橘,用淡綠色的淺碟盛著,還附上叉子。
何曉峰默默地將橘瓣叉進口中。一咬下去,酸中帶甜的橘汁立刻噴灑出來,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全身細胞正貪婪地吸取他咽下去的食物。
萎頓的精神,也跟著一振。
沒想到,就幾瓣橘子,竟也能給予他重生的感覺,可見自己多餓。
「糙米蘿卜粥,」熊嘉怡把木托盤放到何曉峰面前。「東坡肉跟味噌菜心;秋天的蘿卜最好吃,尤其是春嫂種的蘿卜,又甜又脆。」
望著客人露出和煦笑靨,似乎是她的習慣——何曉峰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眼前的粥湯上。
白藍二色的瓷碗將半透明的糙米粥映襯得古意盎然,大塊的白玉蘿卜配上深綠的海帶芽跟細碎的芹菜末。醬紅色的東坡肉賣相極佳,用味噌腌做的菜心散發著令人垂涎的發酵氣味。看著眼前料理,他不得不承認,身前那個看似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五歲的小廚師,的確有兩把刷子。
說不定其實很難吃。他惡意地想著。
低下頭,他用湯匙舀了一口粥湯進嘴,滿滿濃郁的蘿卜與排骨香氣浸滿了味蕾,再吃醬菜心,又脆又香;還有入口即化、咸而不膩的東坡肉……不可思議,他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粥湯,每一道料理都好吃得驚人。
太好了,一見他難以罷手的吃相,熊嘉怡便知道他喜歡,她綻出甜美笑靨。
人哪,有時也非常單純好理解,只要把肚子填飽,身體就會覺得溫暖——這點是院長跟院里老師教會她的。以前在育幼院,每回院童鬧事被警察拎回來,院長第一件事就是要廚房阿姨去下一碗面。
當熱熱騰騰的湯面端到孩子面前,說也奇怪,躁動不安的孩子,總會立刻鎮定下來。
院長總說,那是食物帶給人的安全感。
洗干淨雙手的熊嘉旬走出廚房,看了看何曉峰,確定他滿意自己的料理後,這才轉頭看著姊姊。「大毛呢?」
正低頭清洗茶杯的熊嘉怡回答︰「沒看見,可能牠肚子還不餓吧。」
被他們喚作「大毛」的橘白貓是小食堂開業時,熊嘉怡在路邊遇上拾回來的。當時骨瘦如柴的牠,感覺只剩下一口氣。可在姊弟倆細心照顧下,一年過去,小瘦橘貓已變得毛色光潤,其靈活可愛的模樣,完全想象不出牠當年的狼狽。
不過大毛有個缺點,喜歡在外邊游蕩勝過待在家里。所以每到打烊,熊嘉怡總要端著魚肉拌飯,四處喊著大毛回家。
熊嘉旬「嘖」了一聲。「臭大毛,我跟牠說過多少次,叫牠十點以前一定要回家吃飯……」
熊嘉怡銀鈴似的笑聲響起,何曉峰抬起頭,出神地聆听著熊家姊弟的對話。
熊嘉怡說︰「拜托,牠哪听得懂……」
「是妳不曉得,」熊嘉旬很堅持。「每次我罵牠的時候,牠總會一只手捂在臉上,一副很愧疚的樣子……」
「喔,現在我終于知道了,就是你會罵大毛,大毛才不喜歡回家……」
「才不是!」
此時姊弟倆正排排站在吧台後邊,手拿著白色棉布,一邊擦去玻璃杯緣的水漬,一邊輕松談笑。
何曉峰看著他們,恍惚像回到了從前,那時他還很小,可是印象很深,每晚一家人吃過飯後,爸跟媽總會一塊兒站在狹小的廚房里,邊洗著碗筷邊聊天。那時爸媽臉上的表情,就跟眼前的姊弟一樣輕松自在。
曾幾何時,他曾經親眼見識、觸踫過的幸福,就在他還來不及領略它們的重要性時,一個一個溜走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孤伶伶地活在這世上。
再不會有人在乎、關心他。
或許是眼前過于美味的料理、周圍的氣氛,加上熊嘉怡特有的、如鈴般悅耳的笑聲,種種因素,瓦解了他向來強悍的心防。
他眼皮一垂,眼楮一眨,兩串淚,無預警地落下。
那瞬間,他還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年來,他已不曾再為任何事、任何人落淚,甚至在父親的葬禮上,他也沒掉過一滴眼淚。是看見熊嘉怡驚訝的表情,他才下意識一抹面頰,赫然發現面頰竟然濕了。
不假思索,他立刻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千元鈔扔下。
從他起身到離開店門,不過短短五秒鐘時間。
熊嘉怡趕忙喊道︰「等一下……找錢……」
何曉峰頭也不回地離開。
不能扔下他不管——
向來相信直覺的熊嘉怡從收款機里抽出待找的零錢。「我跟去看看。」
「手機拿著。」熊嘉旬伸長了手。「有事情馬上打電話給我─—」
「知道了。」接過手機,熊嘉怡很快地追了出去。
第2章(1)
逃命似地狂奔了五分鐘後,何曉峰才突然停下腳步,彎身手扶著膝蓋,瞪著地面大口大口喘氣。
心髒如擂鼓般在他胸口撞擊著。
我是怎麼了?
一想到剛才,自己竟然在兩個陌生人面前落淚,羞愧與窘困立刻塞滿了他的意識。
冷漠與封閉,是年幼的他用來保護自己的方法。母親去世後,忙于工作的父親,不到一年便娶進了年齡相差十五歲的年輕妻子。
劉鈺琪初進何家,就以溫柔親切的態度,很快取得何家親戚們的好評;每個人——包括何父在內,都認為她一定會好好對待何曉峰,卻無人曉得,暗地里她待何曉峰的態度,直逼連續劇里的惡後母。
劉鈺琪討厭他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是前妻的孩子。
她折磨小何曉峰的方法之一,是不斷取笑他遺傳自媽媽、引以為傲的畫畫天分。剛好也是因為父親工作忙,常年不在台灣,才給了劉鈺琪機會,每回他從學校捧回畫畫比賽前三名的獎杯,得到的絕對不是夸贊,而是無盡的辱罵。
從小備受寵愛的何曉峰,老是被她氣到掉淚。可一次、兩次……就在第三次他捧回台北縣市兒童繪畫比賽第一名的獎杯,而劉鈺琪卻當面把獎杯摔斷的瞬間,他猛地發現繼母就是以惹哭、取笑他為樂,加上始終得不到父親的關心,他遂對自己發誓,要變成一個強悍、獨立,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他從此不再畫畫,取而代之地,他把全副精力投注在數學上。他本來就是個聰明的小孩,加上來自父親方面的基因遺傳,剛上國一,他已經能解算高中程度的數學習題,至此之後,終于擺月兌了繼母的刁難。
現在的他,可說完全實現了他幼時規劃的一切,他成為專業的IT業財務長,每天睜眼閉眼,便是他所熟悉的數字世界。他不需要任何人,相對的,也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讓他傷心哭泣,他非常滿足這樣的生活。
可是一年里總會有那麼幾天,深深的孤獨會強烈地戳刺他的心。就連喝水呼吸,都能清晰感覺到名為「寂寞」的藤蔓,正纏繞住他的身體。
直到出席父親葬禮,他才猛地發現,常年封閉情感的自己,已喪失了哭泣的能力。
縱使心中的悲傷如海潮般淹沒了他,他的雙眼仍舊像干涸的水井,半滴眼淚也無。
終于喘過氣的他用力揉抹著面頰,可是這樣的他,為何會在看見那對姊弟之後,突然哭了?
能夠想到的理由,就是他太累了,情緒才會不受控制。他挺直背脊續往前行,哭過的臉上變得憔悴而蒼白。喪禮這幾天,他一直難以入眠。稍稍合眼,很快又會被噩夢嚇醒。每次都一樣,夢的詳細內容總是想不起來,但身體還殘有記憶,是令人緊張的夢,因為醒來時,胸口總會怦怦狂跳。
走了不知幾分鐘,小巧公園映入眼簾。也許是走累了,何曉峰不假思索挑了張長椅坐下。不知名的林木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一輪明月掛在天上,沉默地替世間灑下曖昧的銀白月光。
前方不遠,有座像用黑色碳筆描繪出來的溜滑梯——想當然它原本是有顏色的,只是距離太遠,從他的位子看去,就只是一座黑漆漆,僅能辨識出形狀的物體。
他就這樣呆呆望著漆黑的溜滑梯,腦子已然閃過無數次,爸媽帶著他到小學操場游玩的畫面,這才驚覺為何會落淚。
……自己竟然如此遲鈍。
直到這會兒,何曉峰才猛地發現,他已成了雙親俱失的孤兒。
手里捏著待找的九百元,熊嘉怡一路飛奔,終于在跑過小公園的瞬間,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好在她平常有運動的習慣……她站在公園入口處喘了幾口氣,很快地回復正常呼吸。
這時候進去,應該不會太打攪他吧?
熊嘉怡朝里探望,只見何曉峰定定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她躡手躡腳走進公園,本想找個近一點的地方坐下,好方便跟他講話。沒想身體剛有動作,他銳利的目光立刻掃射過來。
她忽然不敢輕舉妄動,小心翼翼攤開手,緊捏在手里的鈔票立刻膨脹了起來。「那個……我只是想拿給你……該找的零錢。」
「不用了。」
區區幾百塊,他壓根兒沒放在心上。重點是,他不想再跟她有任何接觸。
她會讓他失控——雖然跟她短短接觸不到一小時,但他的身體已經清楚讓他明白這件事。
怎麼可以不用?熊嘉怡低頭看著手里的紙鈔。對無家庭作為後盾的她來說,每一塊錢都彌足珍貴。
「不然……我把錢放在這兒,」她慢慢朝前走了幾步,把錢放在最近的長椅上,然後走回原位。「你等下記得拿。」
何曉峰沒說話,只是重新把目光調回溜滑梯。沉默如防護罩般裹住他,那是他向來習慣的姿態,雖然孤單,但可以保護他不受外人侵擾,也不會有任何動搖。
他那個樣子好讓人擔心喔。
坐在入口處的石頭上,兩手食指相抵的熊嘉怡不住地眺看何曉峰。
熊嘉怡輕輕嘆氣,要是院長還在就好了,換作是她,肯定會知道如何給予他適度的溫暖跟安慰。
不像自己,只能坐在這里一籌莫展。
就在這時,一陣細小的喵喵聲傳來。熊嘉怡瞇眼細看,熟悉的橘白色身影竄進公園,是大毛。
她本以為大毛會直接朝自己走來,沒想牠竟然走到何曉峰面前,望著他又喵了一聲後,開始磨蹭他的皮鞋。
他喜歡貓嗎?熊嘉怡有一點擔心。
「喵。」
突如其來的貓叫聲驚動了恍惚出神的何曉峰。他低下頭,看見橘白相間、體型縴細而優雅的美貓繞著自己腳邊打轉。對于貓狗寵物向無太多感情的他,還是第一次被貓咪親近。
橘貓有一雙漂亮嫵媚的眼楮,當牠仰頭盯著他看,他冰凍的心房瞬間揪緊,接著牠「嗖」地一聲跳上他的膝蓋,自顧自地蜷成一團。
這麼不怕人的貓……他吃驚地看著牠慵懶放松的姿態,腦中突然閃過一張不設防的笑臉。他幾乎可用所有財產下注,坐在他腿上的貓,肯定是那女人口中的「大毛」。
真是什麼人養什麼貓。
何曉峰困惑地瞪著一臉自得的橘貓,不知該拿牠怎麼辦才好,就這麼一會兒,牠已經把臉埋進尾巴里,呼嚕呼嚕地閉上眼楮。
太荒謬了,他竟莫名其妙被當成貓的床墊。心里不斷浮現想要把牠趕開的沖動,可他的手、他的腿卻遲遲沒有動作。說真話,被牠這樣全然信賴的倚靠著,他僵硬的四肢逐漸變得柔軟。他微微移動右手輕撫牠滑順的橘毛,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動的心跳,讓他猛地理解,為什麼獨居老人總是會養上幾只寵物。
一伸手就能模到不同于自己的溫暖生物,感覺相當奇妙——而且舒服。
他緊皺的眉間,因為一只貓,慢慢起了松動。
大毛,GoodJob!熊嘉怡在心里大聲叫好。
想不到自己苦惱了半天的問題,大毛幾個磨蹭就解決了。
明天晚飯要幫牠多加幾塊牠最喜歡的生魚片!望著眼前一人一貓的溫馨畫面,她發誓明天一定會好好慰勞大毛。
「牠叫大毛。」熊嘉怡試著攀談。「就是我剛在找的貓。」
听見她的聲音,大毛抬頭動了動耳朵,望著她輕輕地「喵」了一聲。
可牠依舊固執地坐在何曉峰大腿上,好似認定這是牠的地盤。
牠理直氣壯的反應讓他的唇角綻出一抹算得上愉悅的笑。
「看得出來牠是妳養的貓。」
什麼人養什麼貓,牠就跟她一樣,對人毫無戒心。
想不到他會開口回話,而且她窺看他的面色,情緒好像也穩定了一點。
熊嘉怡大著膽子慢慢移坐到最接近她放紙鈔的長椅上。
她剛才被他的眼淚嚇到了,雖然她不明白他為什麼傷心難過,可她知道,這麼深的夜不適合落單。
可以的話,她想跟他多聊一點,試著驅散一點孤獨,雖然他很可能不需要,但她就是想這麼做。「可以請問一下,你是怎麼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