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登入注册
夜间

幸福小食堂 第2页

作者:艾珈

刚才她还以为他会别过头,坚持不理她呢。

“小旬,我带客人来了。”一进店门,熊嘉怡立刻喊道。

穿着厨师制服,现年不过二十一的熊嘉旬探出头来。

他目光先是落在何晓峰脸上,然后横向瞟了姊姊一眼。在何晓峰身后的熊嘉怡偷偷做着拜托的手势,一副很希望他接下客人的表情。

身为食堂一分子,她当然清楚这会儿——接近十点——弟弟肯定已经收拾好厨房,准备打烊休息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她真的没办法坐视不管。

熊嘉旬在心里叹气。

他这个姊姊啊,就是心肠软,不忍见人难过。

“欢迎光临。”他露出开朗的笑容。

一见熊嘉旬的五官容貌,何晓峰立刻领会他与身后女子的关系他俩一定是姊弟,因为实在长得太像。最大的不同,就是弟弟的眉毛跟嘴巴比较大,个头高,面板也黑了一点。

坐下后,何晓峰很快地巡看一圈。这家名叫“幸福”的小店,布置得相当有品味——干净的岛型吧台连着厨房,墙壁与地板皆是简单的清水混凝土,白色的桌椅铺上鹅黄色的桌巾,大大的窗子悬上白棉布裁成的窗帘,角落边桌点缀着蓝紫色的玛格丽特跟常春藤。

但看不见菜单。

他放远眺看,不管是餐桌或吧台,上头都没有菜单这东西。

熊嘉怡很快倒了杯茶来。

“跟你介绍一下,”彷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她很快解释着。“我们店里没有固定菜单,就饭、面、粥三大类,配菜部分由主厨决定;不过你放心,我们都是采用当季最新鲜最好吃的食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价钱也绝对实惠!”

望着笑容可掬的熊嘉怡,何晓峰依旧面无表情。

话是说得很好听,可能否做到她说的那样,又是另外一回事。

对女人说的话,他向来只信三分。

“随便,总之越快越好。”他终于开了金口。

熊嘉怡回看了弟弟一眼;熊嘉旬点点头,然后钻进厨房。

“先来半颗橘子开胃。”熊嘉怡从冰箱保鲜盒拿出五瓣鲜橘,用淡绿色的浅碟盛着,还附上叉子。

何晓峰默默地将橘瓣叉进口中。一咬下去,酸中带甜的橘汁立刻喷洒出来,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全身细胞正贪婪地吸取他咽下去的食物。

萎顿的精神,也跟着一振。

没想到,就几瓣橘子,竟也能给予他重生的感觉,可见自己多饿。

“糙米萝卜粥,”熊嘉怡把木托盘放到何晓峰面前。“东坡肉跟味噌菜心;秋天的萝卜最好吃,尤其是春嫂种的萝卜,又甜又脆。”

望着客人露出和煦笑靥,似乎是她的习惯——何晓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眼前的粥汤上。

白蓝二色的瓷碗将半透明的糙米粥映衬得古意盎然,大块的白玉萝卜配上深绿的海带芽跟细碎的芹菜末。酱红色的东坡肉卖相极佳,用味噌腌做的菜心散发着令人垂涎的发酵气味。看着眼前料理,他不得不承认,身前那个看似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小厨师,的确有两把刷子。

说不定其实很难吃。他恶意地想着。

低下头,他用汤匙舀了一口粥汤进嘴,满满浓郁的萝卜与排骨香气浸满了味蕾,再吃酱菜心,又脆又香;还有入口即化、咸而不腻的东坡肉……不可思议,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粥汤,每一道料理都好吃得惊人。

太好了,一见他难以罢手的吃相,熊嘉怡便知道他喜欢,她绽出甜美笑靥。

人哪,有时也非常单纯好理解,只要把肚子填饱,身体就会觉得温暖——这点是院长跟院里老师教会她的。以前在育幼院,每回院童闹事被警察拎回来,院长第一件事就是要厨房阿姨去下一碗面。

当热热腾腾的汤面端到孩子面前,说也奇怪,躁动不安的孩子,总会立刻镇定下来。

院长总说,那是食物带给人的安全感。

洗干净双手的熊嘉旬走出厨房,看了看何晓峰,确定他满意自己的料理后,这才转头看着姊姊。“大毛呢?”

正低头清洗茶杯的熊嘉怡回答:“没看见,可能牠肚子还不饿吧。”

被他们唤作“大毛”的橘白猫是小食堂开业时,熊嘉怡在路边遇上拾回来的。当时骨瘦如柴的牠,感觉只剩下一口气。可在姊弟俩细心照顾下,一年过去,小瘦橘猫已变得毛色光润,其灵活可爱的模样,完全想象不出牠当年的狼狈。

不过大毛有个缺点,喜欢在外边游荡胜过待在家里。所以每到打烊,熊嘉怡总要端着鱼肉拌饭,四处喊着大毛回家。

熊嘉旬“啧”了一声。“臭大毛,我跟牠说过多少次,叫牠十点以前一定要回家吃饭……”

熊嘉怡银铃似的笑声响起,何晓峰抬起头,出神地聆听着熊家姊弟的对话。

熊嘉怡说:“拜托,牠哪听得懂……”

“是妳不晓得,”熊嘉旬很坚持。“每次我骂牠的时候,牠总会一只手捂在脸上,一副很愧疚的样子……”

“喔,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就是你会骂大毛,大毛才不喜欢回家……”

“才不是!”

此时姊弟俩正排排站在吧台后边,手拿着白色棉布,一边擦去玻璃杯缘的水渍,一边轻松谈笑。

何晓峰看着他们,恍惚像回到了从前,那时他还很小,可是印象很深,每晚一家人吃过饭后,爸跟妈总会一块儿站在狭小的厨房里,边洗着碗筷边聊天。那时爸妈脸上的表情,就跟眼前的姊弟一样轻松自在。

曾几何时,他曾经亲眼见识、触碰过的幸福,就在他还来不及领略它们的重要性时,一个一个溜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伶伶地活在这世上。

再不会有人在乎、关心他。

或许是眼前过于美味的料理、周围的气氛,加上熊嘉怡特有的、如铃般悦耳的笑声,种种因素,瓦解了他向来强悍的心防。

他眼皮一垂,眼睛一眨,两串泪,无预警地落下。

那瞬间,他还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年来,他已不曾再为任何事、任何人落泪,甚至在父亲的葬礼上,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是看见熊嘉怡惊讶的表情,他才下意识一抹面颊,赫然发现面颊竟然湿了。

不假思索,他立刻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千元钞扔下。

从他起身到离开店门,不过短短五秒钟时间。

熊嘉怡赶忙喊道:“等一下……找钱……”

何晓峰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能扔下他不管——

向来相信直觉的熊嘉怡从收款机里抽出待找的零钱。“我跟去看看。”

“手机拿着。”熊嘉旬伸长了手。“有事情马上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接过手机,熊嘉怡很快地追了出去。

第2章(1)

逃命似地狂奔了五分钟后,何晓峰才突然停下脚步,弯身手扶着膝盖,瞪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心脏如擂鼓般在他胸口撞击着。

我是怎么了?

一想到刚才,自己竟然在两个陌生人面前落泪,羞愧与窘困立刻塞满了他的意识。

冷漠与封闭,是年幼的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母亲去世后,忙于工作的父亲,不到一年便娶进了年龄相差十五岁的年轻妻子。

刘钰琪初进何家,就以温柔亲切的态度,很快取得何家亲戚们的好评;每个人——包括何父在内,都认为她一定会好好对待何晓峰,却无人晓得,暗地里她待何晓峰的态度,直逼连续剧里的恶后母。

刘钰琪讨厌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前妻的孩子。

她折磨小何晓峰的方法之一,是不断取笑他遗传自妈妈、引以为傲的画画天分。刚好也是因为父亲工作忙,常年不在台湾,才给了刘钰琪机会,每回他从学校捧回画画比赛前三名的奖杯,得到的绝对不是夸赞,而是无尽的辱骂。

从小备受宠爱的何晓峰,老是被她气到掉泪。可一次、两次……就在第三次他捧回台北县市儿童绘画比赛第一名的奖杯,而刘钰琪却当面把奖杯摔断的瞬间,他猛地发现继母就是以惹哭、取笑他为乐,加上始终得不到父亲的关心,他遂对自己发誓,要变成一个强悍、独立,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他从此不再画画,取而代之地,他把全副精力投注在数学上。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小孩,加上来自父亲方面的基因遗传,刚上国一,他已经能解算高中程度的数学习题,至此之后,终于摆月兑了继母的刁难。

现在的他,可说完全实现了他幼时规划的一切,他成为专业的IT业财务长,每天睁眼闭眼,便是他所熟悉的数字世界。他不需要任何人,相对的,也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让他伤心哭泣,他非常满足这样的生活。

可是一年里总会有那么几天,深深的孤独会强烈地戳刺他的心。就连喝水呼吸,都能清晰感觉到名为“寂寞”的藤蔓,正缠绕住他的身体。

直到出席父亲葬礼,他才猛地发现,常年封闭情感的自己,已丧失了哭泣的能力。

纵使心中的悲伤如海潮般淹没了他,他的双眼仍旧像干涸的水井,半滴眼泪也无。

终于喘过气的他用力揉抹着面颊,可是这样的他,为何会在看见那对姊弟之后,突然哭了?

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他太累了,情绪才会不受控制。他挺直背脊续往前行,哭过的脸上变得憔悴而苍白。丧礼这几天,他一直难以入眠。稍稍合眼,很快又会被噩梦吓醒。每次都一样,梦的详细内容总是想不起来,但身体还残有记忆,是令人紧张的梦,因为醒来时,胸口总会怦怦狂跳。

走了不知几分钟,小巧公园映入眼帘。也许是走累了,何晓峰不假思索挑了张长椅坐下。不知名的林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沉默地替世间洒下暧昧的银白月光。

前方不远,有座像用黑色碳笔描绘出来的溜滑梯——想当然它原本是有颜色的,只是距离太远,从他的位子看去,就只是一座黑漆漆,仅能辨识出形状的物体。

他就这样呆呆望着漆黑的溜滑梯,脑子已然闪过无数次,爸妈带着他到小学操场游玩的画面,这才惊觉为何会落泪。

……自己竟然如此迟钝。

直到这会儿,何晓峰才猛地发现,他已成了双亲俱失的孤儿。

手里捏着待找的九百元,熊嘉怡一路飞奔,终于在跑过小公园的瞬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好在她平常有运动的习惯……她站在公园入口处喘了几口气,很快地回复正常呼吸。

这时候进去,应该不会太打搅他吧?

熊嘉怡朝里探望,只见何晓峰定定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蹑手蹑脚走进公园,本想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坐下,好方便跟他讲话。没想身体刚有动作,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射过来。

她忽然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摊开手,紧捏在手里的钞票立刻膨胀了起来。“那个……我只是想拿给你……该找的零钱。”

“不用了。”

区区几百块,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重点是,他不想再跟她有任何接触。

她会让他失控——虽然跟她短短接触不到一小时,但他的身体已经清楚让他明白这件事。

怎么可以不用?熊嘉怡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钞。对无家庭作为后盾的她来说,每一块钱都弥足珍贵。

“不然……我把钱放在这儿,”她慢慢朝前走了几步,把钱放在最近的长椅上,然后走回原位。“你等下记得拿。”

何晓峰没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调回溜滑梯。沉默如防护罩般裹住他,那是他向来习惯的姿态,虽然孤单,但可以保护他不受外人侵扰,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他那个样子好让人担心喔。

坐在入口处的石头上,两手食指相抵的熊嘉怡不住地眺看何晓峰。

熊嘉怡轻轻叹气,要是院长还在就好了,换作是她,肯定会知道如何给予他适度的温暖跟安慰。

不像自己,只能坐在这里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一阵细小的喵喵声传来。熊嘉怡瞇眼细看,熟悉的橘白色身影窜进公园,是大毛。

她本以为大毛会直接朝自己走来,没想牠竟然走到何晓峰面前,望着他又喵了一声后,开始磨蹭他的皮鞋。

他喜欢猫吗?熊嘉怡有一点担心。

“喵。”

突如其来的猫叫声惊动了恍惚出神的何晓峰。他低下头,看见橘白相间、体型纤细而优雅的美猫绕着自己脚边打转。对于猫狗宠物向无太多感情的他,还是第一次被猫咪亲近。

橘猫有一双漂亮妩媚的眼睛,当牠仰头盯着他看,他冰冻的心房瞬间揪紧,接着牠“嗖”地一声跳上他的膝盖,自顾自地蜷成一团。

这么不怕人的猫……他吃惊地看着牠慵懒放松的姿态,脑中突然闪过一张不设防的笑脸。他几乎可用所有财产下注,坐在他腿上的猫,肯定是那女人口中的“大毛”。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猫。

何晓峰困惑地瞪着一脸自得的橘猫,不知该拿牠怎么办才好,就这么一会儿,牠已经把脸埋进尾巴里,呼噜呼噜地闭上眼睛。

太荒谬了,他竟莫名其妙被当成猫的床垫。心里不断浮现想要把牠赶开的冲动,可他的手、他的腿却迟迟没有动作。说真话,被牠这样全然信赖的倚靠着,他僵硬的四肢逐渐变得柔软。他微微移动右手轻抚牠滑顺的橘毛,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的心跳,让他猛地理解,为什么独居老人总是会养上几只宠物。

一伸手就能模到不同于自己的温暖生物,感觉相当奇妙——而且舒服。

他紧皱的眉间,因为一只猫,慢慢起了松动。

大毛,GoodJob!熊嘉怡在心里大声叫好。

想不到自己苦恼了半天的问题,大毛几个磨蹭就解决了。

明天晚饭要帮牠多加几块牠最喜欢的生鱼片!望着眼前一人一猫的温馨画面,她发誓明天一定会好好慰劳大毛。

“牠叫大毛。”熊嘉怡试着攀谈。“就是我刚在找的猫。”

听见她的声音,大毛抬头动了动耳朵,望着她轻轻地“喵”了一声。

可牠依旧固执地坐在何晓峰大腿上,好似认定这是牠的地盘。

牠理直气壮的反应让他的唇角绽出一抹算得上愉悦的笑。

“看得出来牠是妳养的猫。”

什么人养什么猫,牠就跟她一样,对人毫无戒心。

想不到他会开口回话,而且她窥看他的面色,情绪好像也稳定了一点。

熊嘉怡大着胆子慢慢移坐到最接近她放纸钞的长椅上。

她刚才被他的眼泪吓到了,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伤心难过,可她知道,这么深的夜不适合落单。

可以的话,她想跟他多聊一点,试着驱散一点孤独,虽然他很可能不需要,但她就是想这么做。“可以请问一下,你是怎么发现的?”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

加入书签|返回书页|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