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從我爸身上得到的不只是五十萬吧?」他接在她後頭開口。「妳跟妳弟能拿到龍岡廠的工作,應該也是因為我爸喜歡妳的關系?」
她倒抽氣。
這個人……怎麼會這麼憤世嫉俗?
「你真的覺得你剛才吃那頓飯——」她回頭指著空空如也的餐盤,火氣十足地逼問︰「不足以證明我弟的手藝,可以在不靠任何人的情況下,取得龍岡廠的工作?」
何曉峰故意不去看她手指的方向。
她弟烹煮的午餐多好吃,才剛吃過的他,再明白不過。
「滾出去。」他頭往門的方向一撇。
這里是他的地盤,他沒必要繼續跟一個會甩自己耳光的女人說話。
尤其,她的身分還那麼可疑。
說出去誰會相信,一個跨國企業的大老板,會跟一家小食堂的年輕老板是忘年之交?
而且還從她高中時代就開始了?!
「我話還沒說完。」熊嘉怡固執起來,絕對比牛還 。「我不曉得你是因為過去發生了什麼,才會這麼難以接受我跟何伯伯是好朋友這件事。但無所謂,我跟何伯伯的關系我自己明白就好。重要的是龍岡廠,它的確是何伯伯第二個重視的地方。好幾年來他一直不斷在思考龍岡廠的可能性,好不容易他想到了,也正積極努力地改造它。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一時沖動,作出將來一定會後悔的決定。」
「妳以為妳是誰?憑什麼跟我說這些話?」何曉峰向來討厭他人的建議─—尤其她還露出一副「我對你的過去所知甚詳」的表情。
不過是一家小食堂的老板,她憑哪一點認為她有資格跟他說三道四?
一高一矮,身高差距足有二十公分的兩人再度相瞪。
「沒有,」她傲然地搖頭,不介意曝露出自己的缺點。「我只是一個非常渺小的普通人,身上連一丁點可以拿出來夸耀的優點也沒有,甚至沒讀過大學,可是我知道什麼叫後悔。」
何伯伯跟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讓她清楚明白後悔這件事多可怕。
時間跟機會,是永遠不等人的。
「就這樣。」
她重吁了口氣,不戀棧地收拾起桌上的空盤。
瞪著她利落動作的背影,一把無名火難以遏止地在何曉峰心頭竄燒。
「我跟何伯伯認識很久了」、「我跟何伯伯是朋友」他依稀可以听見她清脆悅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然後很突然地,他領悟到自己為何會生氣。
他在嫉妒,他的父親,從來沒在自己身上花過那麼多時間。
「我出去了。」拿好餐盤,熊嘉怡朝他深深一鞠躬。「再一次跟你說對不起,我不應該動手打你。」
對于她的致歉,何曉峰毫無反應。他只是繼續瞇著那一雙寒冰似的眼楮,像在審視什麼詭異生物般地盯看著她。
「等一等。」
就在她的手剛觸上門把的瞬間,他突然說話。
「妳剛才說龍岡廠是我爸第二重視的地方……第一呢?他最重視的是什麼?」
熊嘉怡轉身看著他。「——你是真的不知道?」
何曉峰眼神極度凶惡。若他曉得,還有必要問她嗎?
「現在是我在問妳。」
她重重一嘆。「你——何伯伯最重視的,就是你啊。」
第4章(1)
下午兩點,跑得滿頭大汗的黃廠長帶來一大迭資料,整整齊齊堆放在何曉峰面前。
他皺起眉頭看了看數據,又看了看黃廠長身後。「設計師呢?我不是要你帶他過來。」
「真的很對不起。」黃廠長緊張地解釋。「我中午的時候跟設計師聯絡,才知道他人不在台灣。不過他保證會搭最近的班機回台。所以,可不可以請何先生把今天的會議挪到明天?」
說完,黃廠長忐忑地望著何曉峰。依他早上的威脅,黃廠長非常擔心他會在下一秒鐘開口說要關閉龍岡廠。可奇異的是,他竟然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從桌上抽了份數據,默默讀了起來。
關于何曉峰——雖然黃廠長今天才見到他本人,但之前他時常听何智明提起。身為集團的董事長,何智明當然很希望兒子能夠放下美國的工作,回台接手管理VIVA。只是……何智明曾當著黃廠長面嘆道︰「每次一站在他面前,我就開不了口。」
黃廠長這才發現,原來人前聰明睿智、脾氣好性格佳的董事長,面對家人,尤其是自己的兒子,便會退化成不知如何表達關心、口舌笨拙的木頭爸爸。
而現在,親自接觸過何曉峰之後,黃廠長多少也理解,為什麼董事長會開不了口。
因為何曉峰這個人,在自己和他人之間,深深築起了四道牆,完全不給人接近的機會。
就像現在─—雖說兩人相隔不到一公尺,可心理上,黃廠長卻覺得自己像站在大門外跟他說話似的。
不知道他會如何處置龍岡廠?黃廠長不安地觀察何曉峰的表情,中午時,小怡打電話過來道歉,說她送午餐時,很沒大腦地惹惱他了。她非常懊悔,也在電話里保證,她一定會想辦法盡力彌補。
想不到向來以好脾氣聞名龍岡的小怡,都會忍不住對他發脾氣,由此可知何曉峰這人多難相處。
總而言之……黃廠長心想著,他盡全力了。
桌上那迭資料,是他花了三個小時聯絡,從各個與董事長合作打造新龍岡廠的單位調來的部分企劃案。當然,完整的企劃案在死去的董事長手上,他無法取得,可是眼前數據至少可以證明,想要轉型走向高價訂制牛仔褲的提案,不是他隨口胡謅的。
現在就只能看何曉峰有沒有眼光,從那一迭資料里,看見目前還隱而未現的趨勢潮流了。
接連看了五份數據,何曉峰眼楮再瞎,終也能拼湊出一些畫面。
黃廠長的說詞很可能是真的。
爸生前,的的確確正積極籌劃著什麼。
他耳邊忽地閃過熊嘉怡的聲音——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一時沖動,作出將來一定會後悔的決定。
煩死了!
他「砰」地合上檔案夾,嚇了黃廠長一跳。
他告訴自己,之所以改變心意,絕對不是因為那家伙——他腦中閃過熊嘉怡怒紅了的面頰、及義憤填膺的表情——而是想知道真相。
爸真心覺得這地方,有辦法改造成全台最強的手工訂制牛仔褲工廠?
「你說設計師今天一定會趕回來?」他銳利地看向黃廠長。
「是。」黃廠長用力點頭。看何曉峰的表情,似乎還願意再給龍岡廠一點時間。「如果何先生不趕著回台北,明天、我保證明天一定帶他過來見您。」
「見不見他都無所謂了。」何曉峰揉著額角,決心趁自己回美國之前,把事情弄個清楚。「我看了你拿來的資料,你對廠里現擁有的牛仔褲版型跟車工,很有自信啊?」
「的確是這樣。」黃廠長很快地回答。「在董事長的授意下,近幾年來,我們針對東方人跟西方人的骨架跟體型,做了非常深入徹底的研究——資料在這邊,何先生請看,每個年齡層我們都做了不下千份的問卷,然後布料上也做了配合,制作了好幾款相當具有修飾效果的彈性牛仔布料——」
一說起辛苦研發的心血,黃廠長略胖的臉上頓時充滿了光彩。
何曉峰默默觀察著。
那種自信,絕對不是隨口胡謅佯裝得來的。
沖著這一點,他打斷黃廠長興奮的解釋。
「或許事情真像你說的這樣,這地方確實有能力轉型——但是,口說無憑。」
「何、何先生意思是?」黃廠長問。
「拿出證明。」何曉峰放下手里的檔案夾。「我給你七個工作天的時間,只要你們交得出一條足以說服我的手工牛仔褲,我就考慮把工廠留下。」
*
傍晚七點,黃廠長、車縫部陳主任、制版部劉主任,還有五分鐘才趕到的設計師沈任祖一塊兒走進「幸福小食堂」。四人向熊嘉怡各點了一份晚餐,便交頭接耳圍著小桌子討論了起來。
黃廠長很快將來龍去脈細說了一遍。「你們覺得呢,何先生的提議?」
「還有什麼好說的?」四十來歲、帶著一點大嬸樣的陳主任接口。「眼下是我們最後的機會,當然要拚死拿出最好的表現!」
「問題是……」沈任祖嘆氣。「廠長剛才也說了,何先生不接受丈量,也不跟我們開任何制作會議,這樣我們怎麼知道他的尺寸、適合穿什麼樣的褲型?」
訂制牛仔褲的好,只有穿的人才會知道。
換句話說,最能說服何曉峰的牛仔褲,將會是他穿上的那一條。
「我在想……」身材清瘦,長得有點像台語演員阿西的制版部劉主任一臉猶豫。「何先生的這些條件,是不是在故意刁難我們,希望我們知難而退?」
「就算這樣,」大嬸陳主任斬釘截鐵。「我們也要想辦法克服。老娘等一輩子,就是在等這個機會,可以向全台灣、甚至全世界好好展露我車縫的手藝,我說什麼也要做出一件可以讓何先生佩服到五體投地的牛仔褲。」
「沒尺寸妳怎麼做?」阿西劉主任反問。
陳主任一噎,這個——
剛忙完的熊嘉怡拿著水瓶過來添水。「怎麼樣,有討論出結果嗎?」
望著她和煦的笑臉,四人不約而同一嘆。
這麼嚴重啊?!
熊嘉怡趕緊挪開椅子坐下。「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她目光一與黃廠長對上,黃廠長猛地拍頭。
「對啊,我怎麼會忘了?我們還有小怡啊!」
熊嘉怡驚訝地指著自己。「我?」
「妳不知道,何先生在見過妳之後,又突然決定再給我們一次機會——」黃廠長嘰哩咕嚕又說了一遍何曉峰的條件。「拜托妳了小怡,現在龍岡廠——不,甚至整個龍岡里的希望,全都在妳身上了,妳一定要想辦法幫我們問出何先生的褲子尺碼!」
「您先別激動。」熊嘉怡趕忙安撫他。瞧他急的,臉都脹紅了。「要是我可以幫得上忙,我當然義不容辭,可是我有點擔心,何先生見到我,只會更加生氣。」
「為什麼?」沈任祖幫大家問出口。
「因為——」熊嘉怡捏了捏手指頭,好一會兒才說︰「我中午送午餐過去的時候,一時情緒失控,打了他一巴掌。」
她話一出口,別說眼前四人,就連其他桌位的客人,還有吧台里的熊嘉旬,都抬頭驚訝地看著她。
一時間,店里無人說話,只剩下背景音樂的聲響。
向來好脾氣的熊嘉怡會打人?!
「對不起。」她非常抱歉。「因為那時候何先生說了很多不好听的話,我一時失控就——」她做了個小小的揮巴掌動作。「不過我跟他道過歉了。」
她最後又補了一句。
那還真是——麻煩了。
陳、黃、沈、劉四人再度相視而嘆。
本以為,笑臉迎人,解語花似的熊嘉怡,應該會有辦法融化那塊寒冰。
沒想到最後一線希望,這回也不管用了。
瞄看著四人灰心喪志的模樣,熊嘉怡再次開口︰「不然這樣好不好,我還是試著跟何先生聊聊看,說不定他寬宏大量,願意告訴我他穿幾號褲子之類的事情不過,我得先說,不能完全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你們得多想些辦法,以防他不理我。」
四人默默地點頭。眼下,也只能先這麼做了。
*
龍岡里這頭,正埋首讀著資料的何曉峰突然抬頭。
體內的饑餓感猝不及防地佔據了他的意識。
好餓。
他模著肚子走下樓梯。一樓小吧台里,收了一袋他下午買回來的泡面跟罐頭。
說真話,吃過熊嘉旬煮的菜之後,他實在不怎麼想拿泡面罐頭這種騙人的玩意兒填飽肚子。可一想到小食堂里邊還有誰,他就寧可在家里燒開水煮泡面吃。
他挲了挲右面頰。
中午那記耳光,讓他記憶猶新。從小到大,他沒被人打過,縱使憎惡他的劉鈺琪,也不曾對他動過手。結果,一個小鎮女孩竟然想也沒想,就賞了他一巴掌。
他對著冰箱倒影皺緊眉頭。
可追根究柢,這一巴掌是他自找的。
為了確認爸跟熊嘉怡的關系,下午他打電話給爸的秘書。藍叔一听見他問起熊嘉怡,立刻換上親切的口氣,問她近來可好。
一問才發現……是,熊嘉怡跟爸的確是「好朋友」,但不是他以為的男女關系,而是扎扎實實的忘年之交。
「董事長真的很喜歡小怡。」藍叔在電話里說道︰「也問了她好幾次,要不要進VIVA工作,他一直覺得她是個天生的公關人才,性格好做事又仔細。」
換句話說,她先前說的每一個字——她對他的過去所知甚詳——全是真的。
要命……何曉峰瞪著購物袋里的泡面嘆氣。
知道事情真相後,要他拿什麼臉進「幸福小食堂」吃飯?
就算熊嘉怡不跟他計較,他也沒辦法容許自己那麼厚臉皮。
熊嘉怡這個女人實在太麻煩了。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感覺只能消極地避開她,越少見面接觸越好。
就在他翻出單柄鍋,盛好冷水,放到爐上準備開火時,電鈴響了。
這時間——他低頭看了下腕表——九點四十五分,會是誰?
打開大門,答案揭曉,正是他不惜吃泡面也要避開的熊嘉怡。
「晚安。」大概是入夜後氣溫下降,此刻的她多套了一件水藍色的連帽運動外套,門外還停了輛銀白色附菜籃的腳踏車。
看見不在預期中的人臉,他雙手環胸,非常露骨地皺起眉頭。
妳來做什麼?
毋須說話,光看他的表情,就完全說明了他在想什麼。
完蛋了,熊嘉怡心想。黃伯伯他們的期待恐怕要落空了。
「你放心我很快就走。」她趕忙表態。「我只是送晚餐過來。」
他瞪著她手里的提袋,卻沒伸手接下的意思。「我沒打電話叫餐。」
「是黃伯伯交代的,他擔心外邊食物不合你胃口。」為了說服他把晚餐收下,她很快把提袋打開,露出里邊餐盒。「吶你看,是蒜瓣意大利面搭配鼠尾草炒雜菌,還有涼拌蝦子,湯品是西紅柿洋蔥湯,我剛才吃過了,每一樣都非常好吃,你一定會喜歡!」
一陣蒜頭香氣迎面而來,他瞪著她笑逐顏開的俏臉。再一次覺得心煩。
腦中一角,他芥蒂她竟然會知道他喜歡蒜瓣意大利面的事;第二個念頭則是,他欠她一聲對不起。
他不應該在還沒弄清楚事情真相的時候,就編派她跟爸有不正常的關系。
一個年輕貌美的女生听見這種話,沒氣到從此不理他,已算修養奇佳,她竟然還能笑嘻嘻幫他送晚餐過來。
看著她的氣度,對照自己的小心眼,他真心覺得羞愧。
可他怎麼願意承認?
所以,他選擇回避。「不用了。」說著,他很快地把門關上。
「噯!等一等——」邊護著餐點,她邊把腳伸進門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