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诗呀书的萧婵虽然听不太明白,由学生的反应也能理解洛世瑾应该教得非常不错,她也是看过学堂其他夫子上课的,比如明砚上课时,那打瞌睡神游的孩童可就明显多得多了。
洛世瑾眼角的余光已然看到未婚妻的身影,不过他并没有分神,而是稳妥的把课上到了最后,午时课程结束,才施施然走出屋子。
“怎么来了……”
洛世瑾一句话还没说完,性急的萧婵已经拉着他的手,风风火火的往院子外跑去。
“你跟我来!”她在学堂外等得都急死了,又不好叫他,好不容易他出来了,索性不浪费时间废话,直接带他去看。
洛世瑾一头雾水,不过还是从善如流地跟着她走,结果这丫头一路由西村走到东村,本以为她要带他回家去,想不到她却拐了个弯,直直的带他到了古井边。
原本在井边聊天的妇人们大多回家做饭了,现在空无一人。
萧婵指着井口涌出的涓涓细流说道:“你看泉水是不是变少了?”
洛世瑾看去,赫然发现确实少了许多,因着家中用水自有下人负责,若是没有人提醒他,他当真不会知道泉水的变化。
萧婵皱眉说道:“常在井边洗衣的婶子们说这种现象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了,可是最近时常下雨,怎么会不涌水呢?会不会是水源出什么事了?”
洛世瑾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脑子飞快地动着,“半个多月……半个多月前,似乎就是赵家传来山顶大壕要做分洪工程,到甘泉酒坊抢人手的时候。”
萧婵不是傻子,他这么一说她随即心头一动,“你是说,咱们的水源变化可能跟大壕的工事有关?”
“极有可能。”洛世瑾因着要调查鲁王的事,对这附近的山川水文都很是了解。“当初大坞兴建闸门时,黄家某一代祖宗是村长,曾代表泉水村向县衙请愿,就是怕截洪时连泉水村的水源一起截断了。这件事记载在了县志上,但也侧面证明如果大壕的工程稍微动一动,很有可能影响到泉水村。”
“那我们也要请村长去请愿?”萧婵眼睛微亮。
洛世瑾却是摇头,“目前还没有确认,如何请愿?而且……”他突然抬起头,往山顶的地方看去,“当初听冬叔说赵大牛到酒坊抢人,我便去打听了,所谓分洪工程是要将汶水重新引入洸水,本来洸水变细是因为汶水被引走,也才可能影响泉水村的水源,如今重新引汶水过来,施工应当不可能影响泉水村的泉源,甚至应该让泉水更加汹涌才是。”
“不过水势日减已成事实,并不正常,不排除有人插手,泉水断绝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甘泉酒坊和泉水村,会如此赶尽杀绝的,除了陈县令不做第二人想。”
“陈县令那龟孙……他到底想做什么?”在未来夫婿面前还是想保留点形象,萧婵硬生生把没骂完的脏话吞下。
“你骂他龟孙子,还真是污辱了龟。”萧婵的未竟之语,由洛世瑾这样儒雅的人来开口,竟把龟孙子都说出了一股正气。“他对你酒坊那块土地誓在必得,如今已没有了汪家的怂恿,他依旧不放松暗地使坏,明明镇子四周肥沃的田产也不少,多的是有人想拿来贿赂县令,你萧家的祖产又不能耕种,究竟那块土地有什么吸引他的?”
又或者……要那块土地的人不是陈县令,而是陈县令背后的那个人?
萧婵自是不知洛世瑾的揣测,她只是烦恼地皱起了脸,“那咱们该怎么办?”
“我亲自上山去探探。”洛世瑾斩钉截铁说道,深沉地看着她,“这件事务必要暗中进行,不可张扬,明日我便找个对山路熟悉的人带我上山……”
讵料听了这话,萧婵的表情比他还深沉地说道:“不用找人,就找我!”
“你?”洛世瑾不解。
“我曾经为了采药到深山里,那回就走到了大壕附近。”萧婵大有深意地看着他。
洛世瑾俊脸微微一抽,还没到秋后,这姑娘似乎要开始算帐了。
“那药可不好寻,我几乎走遍了那一带的山地才找到那么一株人蔘,所以那里我还算熟悉。”萧婵又道。
洛世瑾再次无语,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最后忍不住一叹,“好吧,我的错……”
萧婵噗一声笑了,“早就不计较了,否则怎么会愿意嫁你呢!”
洛世瑾没好气地看着她,却又被她调皮的模样惹得心痒,这距离秋收之后成亲怎么还那么久呢?
“好吧!明日我们便上山去看个究竟。”他无奈说道。
“传说山上有猛兽的,我以为你会说那里危险不让我去?”萧婵好奇。
洛世瑾再一次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可是见识过她的武艺了,反而他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她担心他上山危险还差不多吧?
“你都安然无恙回来了不是?可曾见到什么野兽?”而且他也派人上山查探数次了,甚至他上次为了找萧婵也进山过一段路,山里就是林木茂密了点,也没遇到什么凶兽,就连大型一点的兽类留下的痕迹都没有,他一直怀疑那传说是阻止人上山的幌子。
而那些所谓死于凶兽袭击的人……只怕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这也是他要低调进山的原因。
“野猪算不算?”萧婵仔细回想,“那时我进山看到野猪,马上想到烤肉炖肉红烧肉,口水都要流出来,可是忍了再忍才没去将它猎下来。”
洛世瑾差点没忍住笑,只是他硬生生扛住,正色道:“不过这也不一定,说不定只是你运气好,所以我们明日进山一样要做好准备……”
第十一章 山中有古怪(1)
隔日一早,天都还没亮,萧婵搭着个小包袱、拎着根烧火棍,杀到黄家老宅就要带洛世瑾上山,惹得他简直哭笑不得。
看着她身上的男装旧衣还有木头底的鞋,他摇摇头,让侍女带她去换上特地为她做的胡服,窄衣小袖,革带长裤,不过考量到她的习惯,布料用的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绸缎,而是棉麻,鞋是牛皮制的耐磨还防水。
萧婵轻而易举的接受了,随即就入里间换上。
没料到她来得这么早,洛世瑾也回屋换上了一身猎装。
萧婵换好衣服出来后,不仅洛世瑾看她一身凸显身材的胡服都看呆了,萧婵更是愣愣地望着他,彷佛想伸手去模模看那衣服底下的肌肉是否像看起来的那般精实。
以前穿长袍时只觉他清瘦挺拔,换成这般合身的衣服才知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与弱不禁风完全联想不起来。
就在她手要模到他胸口前时,洛世瑾猛地握住,轻笑道:“别急,以后有的是机会模。”
萧婵脸微热,化掌为拳顺势槌了他一记,然后扭过头不看他,“快走吧!”
“等会儿。”洛世瑾拿过她的小包袱,问道:“能看吗?”
萧婵点点头,洛世瑾打开一看,里头是另一套旧衣及两颗馒头。
他哭笑不得地先让侍女把她包袱里的衣服与干粮全换了,最后拿起包袱里最特别的一个小荷包。
他惦了惦,好奇道:“你带着石头上山做什么?”
“那不是石头。”萧婵取过荷包,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看上去确实是个黑不溜丢的石头,但她将石头转了个面,朝向洛世瑾的石面却闪着光。“好看吧?我上回入山时在山顶捡的,不知是什么石头怪好看的,我想再去捡捡看。”
洛世瑾看着那闪着光的石头,目光渐渐变得锐利。想不到他探寻了这么久的东西,居然被这小姑娘在山上随手就捡到了。
“这是铁矿石。”他取过石头,确定了之后沉声问道:“你还记得在哪里捡的吗?”
“记得啊!那座林子距离大烬有一段距离了,大白天看上去一片黑漆漆的,还有巨石挡路,要不是我抱着侥幸的心情钻进去寻药,根本不会想走过去。想不到巨石密林之后别有洞天,隐约是一个山谷,只是我没有细看。”
瞧他面无表情也不知信不信,萧婵不服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走过一遍的路就不会忘记,就算在深山老林里也一样,就你们读书人来说,这叫啥……过目不忘?要不是我身为女子还欠栽培,说不定你那年状元郎要换人!”
洛世瑾原本心情被这铁矿弄得有些沉重,闻言随即目露笑意,“我俩差了八岁,我考上状元那一年,你只怕还在玩泥巴。”
“原来你这么老了!”萧婵惊讶,她只知洛世瑾比她大,没想到大这么多。
手痒了怎么办?要是眼前是萧锐,洛世瑾早一记栗爆敲上去。他突然明白萧婵为什么很多事都只想用拳头解决,当真是直接又解气。
不过眼前这个可是会用烧火棍揍人的未婚妻,他也舍不得动她一下,只能没好气地看着她,“货物售出,概不退货。”
萧婵格格笑了起来,左右看没有旁人,上前偷偷亲了他一记,而后拎着新整理好的包袱,在他手伸过来要揽住她前蝴蝶似的飞远了。
洛世瑾摇摇头,也拿起自己的行李,快步跟上。
此行只有他们两人,不得不说这是洛世瑾的私心,想与她独自相处,横竖他判断这深山林里没有什么危险,反倒真正的危险应该在山顶之上。
两人上山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走到了宗族墓地,而后横越了墓地,他们从上回萧婵打开的那个缺口,真正进了深山。
虽说此行是想去查探水源是否出了什么问题,但他们没有傻兮兮地沿着水道直上,而是由萧婵带路,走着入山最快最短的路直往山上去。
由天未明走到了午时,两人停下来吃点东西喝口水,稍微休息一阵又继续往上。
这一路洛世瑾更确定这山林里没有吃得了人的虎豹熊狼,野猪狐狸什么的在这里已经算是凶兽了。
太阳西斜时,两人终于接近了山顶。萧婵看着只是气息微喘却仍紧跟她脚步的洛世瑾,忍不住说道:“你体力比我想像的好多了。”
洛世瑾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被小看了,直直地看着她,“我武艺也不差。”
萧婵眼睛登地亮了,“找一天比划比划?”
洛世瑾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个想找他打架的未婚妻,不过他却朗声笑开。
比起京城那些看到他就羞答答低头不敢多话,他稍微靠近一些好像就是天大唐突的姑娘们,他真觉得这样的萧婵更鲜活,也更有趣多了。
就像是他原本单调灰白的生活,有了她来添上色彩,他终于知道原来天可以这么蓝,草可以这么青,年华可以像她这般美好。
“等你字写得像样了,我就和你打。”他想起今年的春联她仍是写得惨不忍睹,便忍俊不禁。
萧婵自是不依,两人又斗起嘴来。
上山的路并不容易走,他们一路开山而来,形容都有些狼狈潦草,不过谈笑之间却也不觉辛苦。
待到了山顶,已经可以看到大塲了,他们站在一片小树林里的平地上,萧婵先指着左边说道:“从这里去,可以走到捡到石头的巨石树林。”然后又指着右边,“从这里去就是大壕,你要先去哪个?”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怕惊动山顶的人,两人是靠着月光前行,洛世瑾会选今晚,也是因为头顶上的这轮满月。
虽说夜里比较好暗中查探,但四面八方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漆黑山林,洛世瑾当真是佩服起她认路的本领,说道:“先去大壕。”
于是两人往右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接近了大炉的工地。
此时工地上空无一人,四周有些看起来不甚坚固的茅屋,里头隐约亮着光,他们知道这应当是留下来巡逻看守的工人,只不过这大壕工地也没啥好偷的,所以约莫是躲在茅屋里偷懒了。
“当心点绕过他们。”洛世瑾低声说道。
两人借着夜色掩蔽,不费吹灰之力的经过了茅屋,而后来到了施工的壕墙,因为地势开阔,月明千里,工地上的情况一览无遗,洛世瑾查看了几处后,回到萧婵身边,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婵吓了一跳,正想发问,洛世瑾却摇摇头,两人又默默的退出了工地,回到方才歧道的小树林里。
“怎么了?”萧婵终于忍不住问。
“所谓的分洪工程简直是胡闹!”洛世瑾做过东宫大学士,为了替太子分忧,水利相关的书籍也涉猎了不少,治涝防汛之事他也曾亲自前往,故而这次山顶大壕的工程,他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似乎是想在原本的烬体上另开一个闸门,但在施工前显然没有找来精通水利地形之人探勘,只是随意乱挖,我看那工地直冒水,想是影响了地下水脉,泉水村的甘泉日益枯竭只怕肇因于此。
“况且当初兴建堤城壕时,壕体所能承受的强度都是精密考量过的,此壕拦的是汶河之水,要知汶河水大流急,如今他们在大壕开了个缺口,用来筑闸的材料还是细散的砂石,现在汛期未到,更是仅用几块厚木板随意挡着。只怕雨季一来,壕体会承受不住庞大的水流因而溃堤……”时序都快入夏,雨季就在眼前,根本不可能在雨季之前修好大壕。萧婵听得脸都绿了,“溃堤会怎么样?”
“对山林的破坏先不论,洪水会沿水道而下,就在河道边的泉水村必遭波及。”洛世瑾仔细思量了下泉水村东高西低的地势,做下了残酷的结论。“东村应可幸免,西村在劫难逃!”
“那我们快去通知他们啊!”萧婵急得跳脚。
洛世瑾一把拉住她,“不急于一时,我们还要去探查一下你说的那个谷地。”
萧婵虽然着急,不过也知他说得有理,又不是洪水马上就要冲下山了,且她还没忘上山前他看到那颗铁矿石时,脸色难看得像是踩到牛屎,想必那山谷有些蹊跷是他想厘清的。她也不纠缠,领着他往另一方向而去。
才走不久便看到她说的巨石,巨石后果然是黑漆漆的树林,即使月光如此皎洁,看起来也是深不见底。
洛世瑾沉吟了一下,“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一夜了,破晓入林。”
萧婵点了点头。走了一整天着实疲累,两人背靠巨石,席地而坐,抬头看着天上明月。此时一阵微风吹来,虽然寒凉,却也把心里沉重的感受带走了一些。洛世瑾察觉萧婵打了个寒颤,便将她纳入怀中。
她顺势靠在他的颈窝,细声问道:“你说我们泉水村能逃过这一劫吗?”
洛世瑾很想安慰她,但想到西村还有赵家那样的刺头,只能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 ,萧婵突然又问道:“你定要去看那山谷,是不是与你调查的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