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世瑾不语,只是搂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萧婵突然月兑出他的怀抱,面对他跪坐了起来,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洛夫子,洛世瑾,我说过的,不管有什么危险,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可不许你抛下我。”
她的眼光很坚定,彷佛闪着盈盈的月光,那样温柔却无孔不入的包覆着他,洛世瑾痴痴地回望着她,这当下他真的觉得自己找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再没有人可以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轻叹一声,搂住了她的细腰,将人带到怀中,印下了柔情的一吻。
或许明日去到那山谷便能寻到他要的真相,然而此时那些事于他都不再重要,他满心满眼只有怀中的她,与她缠绵的情意。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这一日,泉水村里驶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驶进村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像萧大山回村时也带了马车。然而马车旁跟着好几个骑着马的护卫,那就令人侧目了。
马车直直驶到了黄家老宅门前,跟在后头看热闹的大人小孩们这才恍然大悟——洛夫子一家是京城来的嘛!有大人物来找似乎也不奇怪。
此时洛世瑾与萧婵才刚下山休整好,正在商讨要去寻村长说大壕的事,听到外头喧讳,便连袂行出,一看到马车的阵仗,萧婵还没什么,洛世瑾却是心头一跳,快步上前。
果然,由马车下来的一名年轻男子,贵气十足。
洛世瑾一见到此人,一撩衣摆就要下跪,但马上被那人扶住。
“在旁人面前叫我大公子即可。”朱衡说道。
洛世瑾暗自吸了口气,一派恭敬地做了个揖,“见过大公子。”
朱衡摆了摆手,眼光随即放到了他身边布衣荆钗、容貌秀丽的萧婵身上。
“见过大公子。”萧婵也规规矩矩将双手握拳放在胸前,颔首屈膝行了个福礼。
黄氏听说她学着洛世瑾行揖礼后,教了她女子礼节,甚至连见皇亲国戚的跪拜大礼到吃饭走路的仪态规矩都教了一遍。
这些礼节对于萧婵而言,也就是动作改一改,比蹲马步要简单数倍,她才学几回就全记得了,虽然平时她还是我行我素,但真要认真做起来也是一丝不苟,还得到黄氏一阵夸。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大公子是谁,不过洛世瑾都那样恭敬了,她跟着恭敬肯定没错。
果然,洛世瑾飘来一记赞许的眼神,让她笑容随即灿烂起来。
一般京城的贵女不会笑得这样外放,朱衡见状知此女必然心性单纯,不由失笑,打趣地看向洛世瑾,“文涛,这位是?”
回到泉水村中,人人称自己“夫子”,除了他亲娘,已经很久没听到旁人唤他的字了。
洛世瑾颇有几分感慨,不过还是大大方方地道:“这位便是萧大姑娘,我的未婚妻。”
朱衡似乎早听过萧婵,点了点头说道:“可是制出拔山酒的萧家姑娘?”
“是她。”洛世瑾回道。
这下朱衡对萧婵兴趣大增,得知那芝兰玉树的东宫大学士竟选了一个村姑做妻子,已经够令他惊奇了,此刻一见,这女子姿容先不提,看得顺眼就成,但显然不是那等端庄矜持的类型,不知道一向讲求仪态的洛世瑾看上她哪里?
朱衡索性转向了她,态度和善地道:“我在京中喝过萧大姑娘制的拔山酒,香醇厚重,乃世间少见。以往蔚为风尚的酒讲求色清味甘,却少了一种劲道;外族的酒我也喝过,劲是够劲了,却过于辛辣粗糙,难以入口。你这拔山酒既甘美又够劲,不知制出此等佳酿可有什么讲究?”
提到制酒,萧婵精神一振,兴致勃勃地回道:“拔山酒有几个特点,猛烈如火,香气过人,口味醇厚,原料易得,缺一项都不是我要的酒。”
“前三项特点还容易明白,为什么要原料易得?不是越珍贵越好吗?”朱衡好奇。
萧婵笑看了洛世瑾一眼,才向朱衡说道:“你果然是洛夫子的好友,问的问题都一样!拔山酒现在仅在权贵之间贩售,是因为产量少,但由于材料易得,日后产量一大,价格便不会居高不下,就有更多人能喝到我制的酒啦!我的心愿就是让拔山酒能传遍天下,不管富贵贫穷都喝得到!”
“好气魄!”朱衡赞了一声,同时萧婵的话更激起他另一种想法,他不由眉峰一挑,试探性地问道:“既然材料易得,那是不是换个地方也能酿出来?”
这问题一出,洛世瑾随即明白了个中深意,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却没理会洛世瑾,只等着萧婵的回答。
但见萧婵歪头想了一下,迟疑地道:“拔山酒能有奇香,除了原料酒麴各种谷物交互作用而生,更重要的是加入泉水村的甘泉。如果用的是我制酒的方法,却少了甘泉,那应该只能做出比往常烈很多的酒……肯定不会有拔山酒那样好喝,但应该也不会差。”
这答案朱衡已然满意了,不知为什么别有深意的瞥了洛世瑾一眼,而后者除了苦笑,似乎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不错!不错……”朱衡深思起来,对着萧婵的目光有种志在必得的奇异光芒。
洛世瑾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说道:“大公子,泉水村原是个穷村,酿的酒并不出名,直至阿婵制出拔山酒,村里人才有了生计,因此此酒实为阿婵乃至于泉水村全村的生路……”
“行了行了,孤……呃,我明白你的意思,难道我还会强抢?”朱衡瞪了他一眼。
洛世瑾面不改色地回道:“大公子光风霁月,自是不会强夺民产。”
“你、你呀你,洛文涛,我算是看透你了,风花雪月当前,原来你也是个重色轻……轻友的!”朱衡调侃着。
“不敢。”洛世瑾可不敢当他朋友,退了一步,得到承诺后便没有再提此事。
“行了行了,这一路长途跋涉,少不得要在文涛你这里叨扰几日……”朱衡突然话风一转,很有几分意欲深谈的暗示。
“求之不得。”洛世瑾唤来明砚,让他安排其余来客休息,他自己则欲亲自领着朱衡入屋。
动身之前,朱衡又揶揄道:“你就这样把未婚妻扔着不管?”
洛世瑾表情突然变得奇怪,微微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空无一人的后方。
“大公子言重了,应该是她扔下我不管。实是村子里将有大事发生,阿婵性子急,便急着去处理了……”
第十一章 山中有古怪(2)
朱衡被迎进了黄家老宅,直接与洛世瑾进了书房里间。
明砚上了茶具之后就退下了,护卫守在了书房之外,屋里两个人静静地对坐,洛世瑾烹着茶,大公子,也就是当朝太子朱衡,看着洛世瑾流畅的动作,只觉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优雅、温文,彷佛天在他面前塌下来都不会惊扰到他一根头发。
曾经朱衡很高兴自己能有这么一位沉着稳重又足智多谋的臣子,但当洛子胜出事,他贵为太子却也无能为力时,他便知道自己要失去这个左右手了。
“殿下请用茶。”洛世瑾奉上了一杯热茶。
朱衡却无心喝茶,只心事重重地问道:“文涛,你真的不回东宫?”
“不了。”洛世瑾先拱手婉拒,而后说道:“草民谢过殿下当初为家父仗义执言,只是惹得陛下不喜,连累了殿下被罚,实是草民之过。不过家父遇害一事是草民的心结,心结一日不解,着实无心政事。”
“总有一日孤……会登上那个位置,届时无论鲁王如何,总是冇办法治他的罪,你留在这个穷乡僻壤只是埋没了,不如回来助我……”
“殿下慎言。”洛世瑾提醒他,虽然没有旁人,但总是把这事挂在嘴上,万一哪天忘情说出来可就是掉脑袋的大事了。
他安抚似的朝朱衡笑了笑,说道:“草民自从来到泉水村,体会了百姓的生活,才发觉自己其实是不适应官场的,那种尔虞我诈、机关算尽的日子,草民不想再过了。草民在泉水村里活得轻松,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过得自在无比。何况陛下应当知道草民来这里,主要还是为了调查鲁王私铸兵械一事,不管事成不成,这次注定要得罪鲁王,即便草民找到证据揭发了鲁王,陛下也会因此对草民不喜,如果草民继续留在东宫,只是让殿下难做。”
朱衡有些赌气似的一口将茶饮尽,“那你也不需要留在这里,还娶了一个民女……”
“阿婵不好吗?”洛世瑾反问。
“她……规矩不太好。”朱衡瞥扭地道。
洛世瑾笑了出来,因为不了解,挑不出阿婵的其他毛病,也只能从这里着手了。
“在这里又不用拜见贵人,也不必装模作样怕人家挑毛病,规矩那么好要给谁看?无端束缚自己罢了。”他话锋突然一转,若有所思地看着朱衡,“何况殿下可能还有求于她?”
朱衡无语了,再一次在心里骂洛世瑾重色轻友。
“你说她会答应吗?她能制出烈酒,用的还是便宜原料,这些条件都太适合北方的军队了。也不需要味道像拔山酒那么好,这酒一入喉,整个身子都热起来,在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冰封的北方大地无疑是救命良药。”
然而要供给北方军队,单靠泉水村这个小酒坊是不可能的,所以萧婵势必要交出制酒秘方……洛世瑾沉吟了一下,“草民不能替阿婵做决定,不过会将殿下的意思转告于她。”
这事朱衡倒不太着急,要从一个百姓身上得到秘方,他有无数种方法,只因对方是洛世瑾的未婚妻,他不想用强而已。
“你来到这泉水村也大半年了,可查到了什么?”朱衡问道。
洛世瑾的表情随即严肃了起来,“确实查到了些秘密,与山顶上的堆城壕有关。”
朱衡原本还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疲惫,懒散地靠在椅子上,现在整个人坐直了来,“你给孤说说是怎么回事。”
“约莫近月前,山顶大壕传出要做分洪工程,在周边的城镇招人手,然而在那之后,泉水村的涌泉出水量减少,我与阿婵趁着黑夜去勘查大烂,发现所谓的分洪工程极为粗糙,不仅影响了泉水村的源泉,还将大壕挖了个洞,降低了壕体的强度,待到雨季很可能造成溃堤。”
朱衡的脸色难看起来,他因为洛世瑾归乡之事,也特地去了解这一带的山川地理,自然知道堤城烬决堤会影响多少人,至少这泉水村会先毁掉一半。
不过他也没有打断洛世瑾的话,仍然静静的听,因为他清楚重点还在后头。
“然而这样粗糙的工事,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究竟那些百姓都去干什么了?”洛世瑾的语气益发凝重,“阿婵以前曾进过一次山,在山顶大壕附近捡了一颗矿石,经我判断那是一块铁矿。”
他离开了位置,去取来萧婵的荷包,将其内的铁矿递给朱衡。
“阿婵记得这块铁矿拾到的位置,我们就沿着那方向去寻,结果发现了一座山谷……”
他深吸一口气,犹记得他看到那山谷时的震撼,“那是座铁矿山,能在表面捡到矿石,代表含量极为丰富。而且草民去的时候是清晨,看得尤其清楚,那矿场的规模绝不可能是这一两年才开挖的。而那些所谓去修壕的百姓,大半被调到那矿场修路了,依据草民的判断,那路是通往乡道离河最近的地方……”
朱衡突然用力一拍桌,“太过分了!叔父……亏得父皇那般信任鲁王,他竟私挖铁矿,暗铸兵械,他是想干什么!”
洛世瑾沉默,这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只有一个答案。
朱衡猛地想起了一事,此时便顺带提起道:“你先前来信请庞詹事去寻他任衍州知州的从弟,指控宁阳的陈县令命人纵火,烧毁萧家脚店一事,孤亲自处理了,但后来陈县令却被人保住,推出了一个代罪羔羊,便是鲁王的手笔。”
也就是因为鲁王在自己的地盘动手脚,他贵如太子都鞭长莫及。
朱衡说到这里目露冷意,“孤也怀疑过到底那块地有什么要紧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朝廷有意将运河延伸到洸水,所以才会有你刚刚说的大壕分洪工程,重新将汶水引入洸水,让洸水的水量足以承载大船。工程完成后,就会在你们泉水村边的乡道上建码头,萧家脚店离码头很近,那块地更是几乎垄断了码头出入镇子的范围,届时就值钱了。”
朱衡冷笑起来,“不过孤也知道鲁王绝不是因为钱,而是那块地的位置恰好适合他盖几个大仓库存放偷挖的铁矿。你说鲁王修路是朝着那个方向,届时完工后铁矿可以轻易下山,存在萧家脚店那块土地上,再顺着运河运走,这打算得真好!”
“鲁王在那矿山囤了重兵,如今却不适合打草惊蛇。”洛世瑾提醒他别被怒气冲昏头了。
“孤明白,孤是以南巡的名义出来,仪仗往豫省而去,孤却偷偷来了鲁省,自然不能让鲁王知道。不过孤会在这里待一阵子收集证据,届时务必让鲁王再狡辩不得。”
洛世瑾点点头,“如此甚好,毕竟还有一件迫在眉睫之事正需要殿下的护卫们帮忙。”
朱衡一听即明,目光也锐利起来,“溃堤之事……”
在洛世瑾与朱衡深谈之时,萧婵已前往村长那儿,仔细的说明他们上山查探的结果,当然,只说了大壕那一部分。
村长自然是相信他们的,对此大惊,他年轻时也是干过修烬的活儿,知道那堤壕所拦的河水有多么湍急,如果真的有溃决的危险,别说泉水村会淹一半,就连附近的几个村落,甚至是镇子上都可能受到波及。
“这件事必须赶紧去通知大家,还有附近的村子。”
村长难得一次急得似无头苍蝇,一下子翻黄历、看天色,算大雨什么时候来,一下子又想去找人四处走告,但这会儿能跑的壮丁都在酒坊里工作,要不就上山修壕了,村子仅剩老弱妇孺,还能找谁?
就在他苦恼不已时,洛世瑾带着朱衡来了,身后跟着的十来名护卫简直如同及时雨,几人商讨片刻后,朱衡当机立断让侍卫们持着皇家令牌,分头去通知左右可能被影响的村子还有这一带里正,请他们做好在雨季前撤离的准备。
而萧婵去酒坊通知里头工作的村人,洛世瑾负责安排泉水村本村的搬迁事宜,包含黄家老宅所有的人,西村的人全都要到东村去。
朱衡则是让他的随侍招来工班,要求在几日之内于高地宽阔处盖起一座临时收容村民的住所,不需要盖得多么好,只要够大够挡风遮雨就成,到时候如果真的出事,要收容的可能不只一个村的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