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为官,不必那样叫我。”洛世瑾眉头微皱地挥挥手,他现在只关心萧婵的事。“你们谈得如何?”
许管事在心里揣测过洛世瑾为什么要帮萧婵,原以为只是同乡之谊,但如今观之似乎没有那样简单,于是他态度更加谨慎,斟酌着用词道:“大……公子,那萧姑娘的酒品相的确极好,值得我许家合作,然而萧姑娘这人……似乎有些太过单纯。”
“你直接说她傻得了。”洛世瑾心中好笑,他几乎能想像萧婵苦恼的模样。“她制酒天赋极高,对于行商之事却可说一窍不通,你若与她鸡同鸭讲也是意料之中。”
此话许管事非常赞同,随即说起了两人在谈判时的情况,“萧姑娘一开始就先透了底价,一斗酒三两,要不是她表情认真,小的以为她简直是在侮辱自己的酒,后来小的提到一斗酒十两,她竟惊得像见了鬼似的。”
他尽量让自己平铺直叙不带情绪,但表情总有些一言难尽,“之后谈到由许家全权销售萧家酒,她也没有意见,应该说她不知该提什么意见,最后小的问她是希望一次买断抑或分成,她显然不明所以,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没有说的是,若非有洛世瑾在后头替她盯着,这萧姑娘被人卖了可能还不只帮忙数钱,因为她约莫也数不好,更可能直接加入对方!
洛世瑾一脸“你在欺负小孩”的样子盯着许管事,盯得后者不由惭愧地垂下了头。
很好,会怕就对了。
洛世瑾这才云淡风轻地道:“萧家酒日后可由许家代售,但第一年仅限于北直隶、河南及鲁省三地,其后是否扩大合作范围就看许家销售情况而定。合作模式采用分成,萧家占四,许家占六,我会派人不定时查帐,许家不得拒绝。”
他直接一句话帮萧婵定了与许家未来的合作方式,听得许管事目瞪口呆。
如果说他与萧婵谈判是单方面压着她打,那他与洛世瑾谈判,就是完全被洛世瑾气势碾压。
“公子,这……”许管事还想挣扎,他毕竟代表着许家,要争取更多利益。
“你不用说了,这样的条件你许家仍是占了大利,虽然是我请你来的,但我也不能不保障萧家,你总不会认为你谁得了我?”洛世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耐与他多说,对这等商场上的事他从来漠不关心,若非为了萧婵,他才不会插手。
“小的不敢。”眼前的公子哥依旧是那般看起来万事不懂、清高自傲,但实际上比谁都还门儿清,因此许管事也不敢再纠缠,转头说起另一件事。“尚有一事与公子禀报,萧家酒于京中销售需有个名字,小的也与萧姑娘提了,但萧姑娘那样子……看起来不像会取出好名字的人。”
洛世瑾沉吟了一下,“此酒由萧婵酿出,用的又是罕见的工法,对她意义深远……婵字含了个单,单有大的意思,这酒喝起来又豪爽劲道,不如就叫『拔山酒』吧!”
“力拔山兮气盖世,好名字!果真符合这酒喝起来的感觉。”见对方张口即来,不愧东宫第一智士,许管事相当钦佩,“公子博学多闻,离开庙堂对东宫实是一大打击。小的代表许家前来宁阳,太子殿下特地交代了小的替他传话,说殿下相当思念公子,希望公子能回京助他,东宫大学士的位置一直替公子留着。”
“不了。”洛世瑾想都不想就拒绝,“我既已离开就不会留恋,此事莫要再提,如今在商言商,只谈买卖,不提政事。”
“可是殿下……”
“殿下应知我为什么会辞官回到这穷乡僻壤,我自己惹的事自己会解决,殿下盛情草民心领,不过此事所关甚大,殿下最好不要涉入,免得日后有什么牵扯,殿下只要置身事外便好。”
许管事表情为难,“公子应知殿下并非那独善其身的人,否则也不会让众人愿意追随于他了。”
洛世瑾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殿下对草民情义深重,草民甚是感激,若是日后殿下问起,你只道洛某如今田园之乐怡然自得,性格大变,已不适合庙堂生涯……”
第七章 父亲回家了(1)
九月初九重阳,萧婵又要开始为明年的新酒投料下沙。
或许不能称新酒,那许管事说请了名士为萧家酒取了名为“拔山酒”,萧婵听了这名头的由来后惊喜不已,果然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居然能将她的名字融入酒名之中,还能让酒的名字听起来霸气又雄壮。
两个月前,许管事来时已将合作的契书拟好,萧婵原本听不懂的条条款款,许管事也一一向她解释了。
她不敢相信对方会给自己这么优厚的条件,简直帮她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想齐了,彷佛怕她在这桩生意里吃亏一样。
如此实在的合作对象,还是皇商,不答应那就傻了。
所以许管事已经将拔山酒带回京师,据他初步的回馈,这酒在京师卖得非常好,因为第一次批货数量有限,许家自然是优先供着皇宫及京城权贵,这些人影响的范围非同小可,估计现在拔山酒已经不只在京师声名鹊起,其他如江南、河南、鲁省、赣省等邻近北直隶之地,多多少少都能听到拔山酒的名声。
所以萧婵忙着酿新酒忙得脚不沾地,萧家脚店也不做零售了,果然便如许管事所说,届时她不可能兼顾酿酒与买卖,这事全交给许家还真是交对了。
反覆蒸酒、晾凉与下麴,萧婵总觉得自己从那幽幽热气所生的白雾之中,看到了去年的自己,当时的她与洛世瑾关在这小脚店里,她一点一滴的教他酿酒、与他说笑,两人是多么快乐,可惜一次的阴错阳差,两人渐行渐远,她都不敢去深思自己心里空了一块是为了什么,只能用忙碌来填补了。
而萧家脚店异常的情况,自也被泉水村民看在眼中,打听之下知道她酿的酒居然卖到京城里去,替她高兴的人有之,比如东村的村民,也有嫉妒说闲话的,比如赵家人之流,只是这些闲言闲语萧婵从来不去管,因为她忙得都快连饭都没时间吃,根本分不出心思去理会旁人了。
萧家就她一个人制酒,能做的数量比起许家人要的,只能说是九牛一毛,她都怀疑自己这样不眠不休的忙碌下去,会不会在酒制出来以前她就先倒下了?
她正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脚店的门帘忽被掀了开来,当见到洛世瑾那张俊朗的面容被阳光映照时,她都傻了,只能怔怔的盯着他看。
这都多久没见了?她怎么觉得他又更好看了?
“怎么?也不过一阵子不见,你便如此见外,看到我居然觉得惊讶?”洛世瑾淡淡道。
他表现得轻松,她反而瞥扭起来,“你……你是来……”
“放心,我这回来并不是说亲事,而是与你谈正事。”洛世瑾相当坦然。
萧婵被他直接的表达方式一噎,好半晌才拍了拍热烫烫的脸,讷讷地道:“你、你要说什么正事?”
“你与京城皇商许家合作并非一笔小生意,就你一个人在这脚店的小酒窖中酿酒,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洛世瑾与她一起制过一年酒,很清楚整个过程。“今日重阳,我记得你要开始投料下沙了,你还不找人帮忙吗?”
“我……我能找谁啊?”她有些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语气居然听得出一丝撒娇。
去年来帮忙的也就他一个,她这不是不好意思找他了吗?
洛世瑾被她难得流露出的一丝女子娇态刺激得险些岔了心神,不过她这般回话,显然不只他一个人记挂着对方,他心里突然好受起来。
“你能找村里的人。”洛世瑾早就替她思索好了一切,也知她那直来直往的脑袋不可能想得那么细,于是索性将他为她谋算的全盘托出,“你这脚店附近的地也是你萧家的吗?”
“是啊。”因着两人就站在门口,萧婵索性带他走出了脚店,开始比划着四周,“从这里到河畔,沿着河的所有土地,一整块都是我萧家的祖产。可是这块地土质不适合种植作物,只能荒着,之后是我曾爷爷在上头盖了这个脚店才有了点营生。”
洛世瑾点点头,这块地倒是比他想像的大多了,这样更便宜行事。“你与京城许家合作,应当有了一笔资金,据阿锐跟我说,你就要发财了?”
萧婵清秀的脸蛋儿微微抽搐,尴尬地道:“我随口吹的牛,阿锐……他连这都和你说?”
“他并没有说错,你已经模到发财的边了。”他定定地看着面露惊诧的她,“你既有这么大块的土地又有了资金,大可以兴建作坊,然后请村里的人来帮你的忙。村里的人不少都有酿酒的经验与常识,稍加点拨就可以上手,而酒麴及原料的成分及配方,还有酒水的勾兑比例你自己处理,只要适当分工,每个帮工只懂自己负责的那一块,秘方便没有外泄之虞。”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连保密都替她想好了。
“而且你所做的酒水贩卖价格高,自然能开出更好的薪酬,替你工作的薪酬比村人到镇上干活儿的收入好,大伙儿自然愿意,同时你还能一并收购村里收成或酿酒的材料,一举两得。”
萧婵听得双眼闪亮亮,那种光辉令她看来活泼可爱,洛世瑾即使再一本正经,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不愧是洛夫子,你说的好有道理啊!”她几乎是崇敬地看着他。
洛世瑾这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物被她这么捧了一句,心情竟也不受控制地飞扬起来,嘴角都微微上翘了。
但他很快又控制住自己,认真道:“何况这么做,对村子的好处可不只这一桩。如今泉水村里,东西村虽不到交恶,也算泾渭分明,你的制酒工坊招人,村里的人必然趋之若惊,如此也能变相调合东西村长久以来的龃龉,村长也会感谢你的。”
萧婵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这人脑袋是怎么长的,光是建一个工坊就能考虑到这么多事情,她当下除了点头如捣蒜,根本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那……那我马上去找人……嗯,先盖工坊……”
“等一下。”洛世瑾哭笑不得,这姑娘说风就是雨的,幸好有他盯着,否则明明大好的事业肯定能被她玩得一团糟。“你得先去找村长。”
萧婵啊了一声,拍了下自己脑门。“是了,我要先去和村长说盖工坊的事,让村长那里帮我找人,再来开工。”
“在盖工坊之前,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其实就洛世瑾来看,这件事比盖工坊更紧要。“你方才说脚店附近这一大片都是你萧家祖产,但村里人有不少姓萧,如今你父亲多年未归,生死未卜,祖产的继承权不明,只怕你这作坊若兴旺起来,会有人起些想法,借时利用你萧家族人做些抢夺产业之事也未可知。”
“那怎么办?”萧婵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由想起了汪家那些人确实很可能做出这种事,随即紧张起来。
洛世瑾早就想过此事,便道:“你去寻村长时,先请他作证,与你同去县衙将令尊月兑籍。”
闻言,萧婵犹豫了。
洛世瑾见状很快明白了她的想法——她对父亲在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替萧大山月兑籍,彷佛承认他过世了一般,心里一下子过不去是可以理解的。
“你放心,这并非代表令尊就不在世了,而是他离家这么多年,只怕也已经在他处落籍。替他月兑了籍,不仅仅是这块土地,就是你如今住的萧家宅院,都能由萧锐名正言顺的继承,不会有人仗着姓萧就来觊觎你家财产。再者令尊户籍这事若还拖着,日后还可能会有徭役问题,难道要让阿锐小小年纪去服役?”洛世瑾把道理掰碎了告诉她。
萧婵心中一动,“是了,还有徭役的问题啊!”
洛世瑾点了点头,“那么你可以去寻村长了,这些事办起来都需要点时间,你要抓紧了。”
萧婵当真拔腿就要往村里跑,但她才跑了两步,马上感觉到自己衣摆被人抓住。
“先把店门关了,然后坐我的马车回村比较快。”洛世瑾见她停步回头,他才哭笑不得地放开了手,事急从权,他当真不是想唐突她。
萧婵这会儿真的不好意思了,害臊地挠了挠脸,支支吾吾地道:“洛、洛夫子,谢谢你啊,我居然忘了向你道谢就要走……”
“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帮你的。”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萧婵一愣,却是被他深邃眼眸中的某种情绪牵引住,说不出话来。
洛世瑾淡淡一笑,“阿婵,我还没有放弃。”
天气越来越寒凉,乡道上的人也少了,萧婵反而更加忙碌,除了原本制酒的事,还要加上盖酒坊的工程。
那日萧婵去找村长,把盖酒坊等事一说,村长立刻答应帮忙。
村长年纪大,阅历多,一听就知道盖酒坊的好处还有萧家财产的问题,而他也是个有良心又明理的人,并没有打算窃取萧家财产的意思,反而抓紧时间带着萧婵姊弟跑了一趟县衙,又召集村民帮工。
酒坊如今盖得如火如荼,虽说村里的人不少自愿帮忙,但萧婵及村长自然不可能让众人做白工,便开出了一日二十文不包膳的价格,这不仅令东村壮丁蜂拥而至,西村那头也来了不少人,因着听说酒坊盖成之后还要招工,没有人敢在这当头闹事,两村之间竟渐渐和睦了起来。
村长看得庆幸又感慨,幸好村里出了萧婵这么一个酿酒天才,更对出了这主意的洛世瑾钦佩不已。
如今在泉水村反而买不到拔山酒了,要到北方许家酒铺所在的大城市里才能买到,而且还不一定有货,这种奇货可居的销售方式令拔山酒的名头更上一层楼,自然吸引了一些脑筋动得快的酒商。
他们兜兜转转,细细探访之下,总会知道为许家供应拔山酒的就是宁阳靠近大炉的这一个小村落,因泉水村以泉水甘美闻名,便增添了酒来自泉水村的真实性。
只不过特地寻来的人不是被许家劝退,就是在萧家脚店吃了闭门羹。
萧婵也为此烦不胜烦,知道这个情况的洛世瑾默默地往京城送了封信,从那时起,直接找来泉水村的人就少了,萧婵也得已松一口气。
不过有时候,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在萧家脚店的地窖中,萧婵刚刚将酒糙沙,也就是第二次的投入原料,再重新蒸煮摊凉上麴收堆,待她又将酒送回酒窖后,村里的张婶子便来掀脚店的门帘了。
“阿婵啊!阿婵啊!快别忙了,你家里来人了,快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