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在這個沒有商旅願意出行的季節,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沿途寒苦自不多說,但李三這段日子已經很了解馬文安了,他特地多帶了幾個人手就是為了沿途服侍馬文安,讓他舒坦得幾乎忘了旅途辛勞,可以說沒有一個手下能做到如此周到。
加上馬文安途中暗自試探了李三幾回,此人對他幾乎毫無二心,使命必達,令他也對李三更加信任,當即收用了做自己人,放心地撒手讓李三去做一些親信才能做的事。
在此同時,太行山上飄起了初雪,半山村前一陣子的忙碌卻沒有因此停下,只不過前一陣子是為了明年種藥做準備,眼下則是忙著迎接年節的到來。
在這樣喜慶氣氛之中,帶著對未來的期許,半山村的人每天笑呵呵的,甚至因為這陣子大家一起忙活,感情更好了,每個人都搶著請朱玉顏與陶聿笙到家中一起圍爐。
最後眾人合計合計,橫豎村子里正在修築日後貯存藥材的窯洞,索性把洞挖大一點,前頭蓋個泥瓦房,待到除夕,全村的人就一起在里頭吃團圓飯。
于是半山村的人比前些日子干活干得更起勁了,村里有現成的土坯,只要勤奮點年前定然能好,于是男人們蓋房子,女人們蒸饅頭煮菜,小孩們則是在四周瘋跑,爬樹推碾子玩泥巴,是打從征兵後便沒看過的一派熱鬧景象。
孩子們最喜歡的就是一種叫「響窩窩」的游戲,將濕泥巴搓成空心的團,能搓多大搓多大,而後從高處啪的一聲扔在地上,誰發出的聲音大、泥土擴散的範圍最廣就是贏家。
因著雪停,未積雪的土地成了泥地,更方便玩這游戲,孩子們簡直玩瘋了。
在忙碌的村人之中,朱玉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手廚藝能殺外敵,反倒成了最廢的一號人物,索性不礙大人正事,反過來加入孩子的行列。
「牛蛋的聲音大,砸的泥土噴得圓,所以牛蛋贏啦!」
朱玉顏混在孩子堆里做裁判,牛蛋是村長家的孫子,一向是村里的孩子王,她住在村長家,自然與牛蛋親近。
但隨即就有人不服了,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
「明明我的比較大聲!」
「我的圈比牛蛋的大!」
「牛蛋的泥巴不是他自己團的,那不算……」
眼睜睜看著這麼多人反駁自己,朱玉顏不滿了,「我說牛蛋贏就牛蛋贏,他的泥巴是我團的,我團的泥巴最厲害,怎麼樣?」
雖說她對孩子們耍起了無賴,但她人美心善的印象深植人心,孩子們都覺得她在和他們玩,隨即順著她的話起。
「不然顏姑姑玩!顏姑姑玩——」
「我玩就我玩!」
其實她在旁邊看了這麼久,手早癢了,否則也不會替牛蛋揉了個泥團。
在大伙兒的起哄中,她抓起了泥巴,先做了一個空心的胚,然後在泥地里滾起球來,袖子弄髒了都不在乎。
「好了!看我的!」她抱起泥球左右張望,最後爬上一塊石頭,而後把泥球後往地上一扔——啪!不知哪個倒楣鬼剛好走了過來,泥球在他身前炸開,濺得他的衣服下襪鞋子全是泥。
「哎呀!抱歉,我……」朱玉顏看清了來人,道歉的話卡在了喉頭,最後居然變成響徹雲霄的大笑,「啊哈哈哈哈,陶少爺你真行,真會挑時間走過來,哈哈哈……」
陶聿笙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反正衣服都髒了,他也慢條斯理地團起了泥球,然後扔到了朱玉顏腳邊。
他扔的泥團可是與眾不同,充滿了技巧性與擴散性,不只朱玉顏中招,半條裙子都黑了,站在她身邊的小孩子們無一幸免,離得最近的牛蛋甚至一張臉都是泥點子。
原本不知該生氣還該大笑的朱玉顏這下子樂了,「陶少爺你要引起眾怒了,孩兒們!給我反擊啊……」
結果不知怎麼著,站得離朱玉顏這頭近的孩子們,與陶聿笙那一端的孩子們,居然打起了泥巴仗,其中又以兩個大人玩得最開心。朱玉顏專門朝著陶聿笙扔泥巴,但他也沒怎麼反擊,只是輕描淡寫地一躲,最後泥球總是打到他身邊的孩子,然後就惹來更多的泥球朝她飛過來。
朱玉顏一邊尖叫著一邊繞著圈子躲,最後耍詐躲到了陶聿笙後頭,于是砸向她的泥球,不可避免地全到了他身上,然後她也壞心眼的在他胸口留下了她的泥掌印,最後在看到他不知什麼時候手里拿了個西瓜那麼大的泥團,她又驚叫著跑離他。
第六章 山村生活好開心(2)
屋內忙著做飯的嬸子大娘們,听到外頭歡樂的嚷叫聲,知道那都是自家子佷,一個個都漾起了笑容。
「這朱姑娘平素穩重,玩起來也真淘氣,連我家那幾個皮猴兒都能制伏。」一個大娘听到了孩子們聲音之中摻雜了幾聲少女清脆的嬌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可不是嗎?陶少爺也極寵她,簡直是朱姑娘指東他不敢打西。就是不知兩個人是什麼關系?」
「還能是什麼關系?八成是未婚夫妻或青梅竹馬之類的,我家那口子對我都沒這麼好……」
陳氏沒好氣地看著眾人,「怎麼?羨慕嫉妒了?趁著還能生,早點換一個如何?」
「你說笑呢!咱全村算上隔壁村,有誰像陶少爺那麼好看的?我也知自己幾斤幾兩,連朱姑娘的一根頭發都比不上,更別說他們兩個都人好心也好,就像是人說的那啥……天作之合,哈哈哈……對!天作之合!」
一眾大娘們曖昧地嘻嘻哈哈笑了起來,陳氏搖搖頭,看著菜都快做好了,便由灶房走了出去,拿著鍋鐘敲著鍋底叫喚——
「別玩啦!還不快來吃午膳?瞧你們一個個玩得泥猴兒似的……」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噎著,難以置信地盯著泥猴群里那兩個鶴立雞群的大人。
朱玉顏與陶聿笙對視一眼,看著對方面目全非,莫名地心虛起來。
「你們……你們……」陳氏真不知要說什麼了。
「嬸子,我一開始是想看著孩子們,別讓他們作亂的,可是……」朱玉顏慚愧低下頭,可憐兮兮的以為就要道歉了,想不到她突然指向陶聿笙甩鍋,「就說叫你不要玩了,你還偏要玩,害得我也一身髒……」
陶聿笙當下像吞了只蒼蠅,有口難言,對上她哀怨的目光,天人交戰一番後也只能苦笑道︰「是我。」自己看上的人,哭著也要認啊!
陳氏當真啼笑皆非,她怎麼會看不出來發生了什麼事?雖說陶聿笙是自願擋箭,朱玉顏又對半山村有恩,但兩人從不擺架子,老一輩的是當真把他倆當成晚輩疼愛的,尤其又在孩子們面前,她不得不拿出長輩的態度。
「你們真是的,都幾歲的人了還跟著孩子們淘氣!還不快去洗洗!等會兒吃飽一起過來幫忙包饃饃!」
眾人應了聲,陶聿笙連忙拉起朱玉顏往屋子跑,孩子們也一哄而散,陳氏無語看著他們一個個跑的路徑都留下一排泥腳印,不由也噗嗤一聲笑了開來。
吵鬧點好,吵鬧點好啊!村子里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這里的習俗年前要包饃饃,包好的饃饃直接凍起來,想吃的話重新加熱,一共要做到能吃到年後的數量,一村子的人,幾千個是跑不掉了,所以包薦停的陣仗可謂聲勢浩大。
山村人質樸,做饃饃不像城鎮里會把類團捏成各種動物或花草的模樣,裝飾各種棗果,染上五彩顏色,半山村的饃饃就是最簡單的包入棗泥或堅果碎揉成圓形,放到蒸屜里蒸起即成。
即使只是這麼容易,朱玉顏還是手忙腳亂,不是漏了餡就是形狀不對,到最後她哭喪著臉承認自己就是個手殘,居然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好。
她捧著一個看不出形狀的饃饃來到陶聿笙身前,這停轉已經蒸好,皮卻炸開了來,餡和皮都和在了一起,乍看還有點惡心。
「你看看我的手藝……我突然覺得有勞陶少爺收下我做的那條手帕,真是辛苦你了。」她苦惱地說道,基于不能浪費食物,她決定這個饃饃自己吃了!
陶聿笙卻是面不改色地拿過那顆直接咬了一口,「其實還不錯。」
「真的?」她喜出望外。
「真的!」像是為了表達他的真誠,他又咬了一 口饃饃。「人總是有不擅長的地方,我不介意。」
他不嫌棄就好,朱玉顏聞言松了口氣,「其實也是,這餡與皮都是嬸子們做的,不管我做成什麼形狀,味道應該都差不多。」
陶聿笙瞄了她一眼,「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敢吃?」
朱玉顏啞然,一時竟不知道罵他什麼才好。
然而此時兩人身後傳來幾聲忍俊不禁的笑聲,轉頭去看,竟是村里的嬸子小孩們。
他們開鍋後看到朱玉顏包的饃饃成了這模樣,原本怕她覺得丟臉想來安慰她,想不到听到小倆口如此逗趣的對話,這不笑出來也太難了。
幾聲輕笑最後成了哄堂大笑,朱玉顏橫了陶聿笙一眼,結果自個兒也憋不住跟著捧月復。罷了,至少他說對了一件事,手殘就手殘,至少她腦子還是夠用的。
此時陶聿笙看著她的目光無比溫柔,他看得出她在這半山村里過得很開心、很放縱,甚至可以說是很幼稚,就像從小被關在籠子里的鳥兒被放了出來,自由自在的在這山中翱翔。
以前在太原,他從未看過她這種笑容。
想到她在朱家受到的迫害,他忍不住更加為她心疼,堅定地想——他一定要留住她這個笑容。
很快的,時間來到了除夕夜,村子里的人坐在建好的窯洞里,分成了好幾大桌,桌子椅子都是各家湊出來的,一道一道的好菜擺上,除了野味做成了臘肉臘腸,還有道地的川湯、溜丸、炸花、甜飯等等,主食是壽貯與花卷。
大人們喝著陶聿笙由外頭買來的屠蘇酒,這里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大伙兒談天說笑,甚至還有唱歌劃拳的。
孩子們吃得一嘴油,在屋子里跑來跑去,像周萍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媳婦們坐成了一桌,屠蘇酒她們喝不慣,趁長輩不注意偷喝著果子釀的酒,悄模模羞答答地談論著自己被征兵走了的青梅竹馬和丈夫,氣氛無比溫馨。
朱玉顏自也坐在姑娘桌,跟著偷喝得微醺,到席散,眾人各回各家守歲,她與陶聿隻必在一起,特地放慢了腳步,讓酒氣散去。
頭上還落著雪,頭頂沒有月光,幸好還有雪地映照著其余村人手上提燈的微光,就像昏日的螢火那般,乍閃即逝,卻又充滿希望。
她拍了拍灼熱的臉蛋,深吸了口氣,冰涼的氣息直通頭頂,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快要過年了啊!我爹應該很擔心我。」她攏了攏身上的棉袍,說話都吐著白煙。「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可是……」
「你不想走?」陶聿笙見她冷,反正他們離其他人遠,天又黑,索性打開了自己的大筆,一只手摟住縴腰將她整個人包起,讓她能貼著火爐般的他。
這下腳步又更慢了,朱玉顏順勢依在他胸膛,因著實在太舒服,口氣更是懶洋洋,「想走,又不想。」
想走是她想念朱宏晟了,雖然她不似原主與他相處那麼多年,但卻是真心把他當成父親;不想走是因為小山村悠閑熱情的氣氛她太喜歡了,不若在朱家還需勾心斗角。
「年後,會有人來半山村教他們怎麼種藥材,他會住在村里,定期向你稟報藥田的情況,你屆時再派人來接洽買賣的事宜便好。」陶聿笙伸手撫去落在她發際的雪。「至于澤州的事,很快就要有結果了,算算日子,李三他們應該已經出了潼關。只要馬文安不在,那懸賞就是個笑話,你隨時都可以回去,遑論這一次馬文安很可能回不來了。」
「你都安排好了?」她微訝于他的周到。「就算準了我會想回去?」
陶聿笙微笑,「你雖然在這里過得快樂,但我知道你是不習慣的,比如方才的年夜飯你都沒吃多少,應當是口味不合,但是對村里的人而言,為了招待我們,今晚的菜色可是格外豐盛,還有稍早你玩得一身泥,洗了一個時辰才出來,誤了飯點,換成這里的人頂多只是拿布擦一擦身子的事。」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她,「你吃得了苦,但我可不想你吃苦。」
這男人沒一句是情話,但卻字字擊中她的心坎,怎麼就這麼令人感動呢?
「听起來馬家和姜家要倒楣了,那我若回朱家去,姜氏能放過我,晚一些回去也無妨……」她賴在他胸前,與其說她舍不得半山村,其實她更舍不得的是這個懷抱,回太原之後,就不可能與他這般親近了。
很奇妙地,陶聿笙竟懂得了她的心情,他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
他又何嘗舍得與她分開?只不過李三送回來的消息越來越不妙,他不能繼續久待在這大山里,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
「你放心吧!澤州的馬家與姜家倒了,姜氏定然坐不住,很快就會鋌而走險……」他在她耳邊低語,最後用額抵著她的,「到時候就只有你和我了!」
雪似乎越來越大了,寒冷卻抵不過兩人炙熱的心,彼此的唇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幾乎就要再一次「逾矩」的時候,突然遠處傳來了叫喚聲。
「你們兩個!這麼冷還不快些回來?以為你們踩雪滑溝里了呢!」
兩人連忙分開,視線看過去,卻是陳氏提著燈籠掉頭回來找。
陳氏走近,瞧他們不自在的神情就想笑。
她也年輕過,哪里不知道這兩個年輕人黏糊糊的在干什麼?不過這天是真的冷,為免兩人只記得談情說愛染了風寒,她只好棒打鴛鴦了!
「咳!謝謝嬸子來接,夜太黑看不清路,我們才走得慢些。」陶聿笙試圖解釋一下。「我明白我明白,我年輕時和我家老頭走在一起時路也黑過,這不就提著燈籠來了?咱們先回去吧!」
陳氏忍著笑,轉頭走在了前面,後頭尷尬的兩人只覺臉上的熱度都能馬上化了落下來的雪,而陳氏接下來的一句話,更讓兩人差點真的一腳滑到溝里。
「還有那個陶少爺啊,你的大整記得穿好,可別灌了風了。」
馬文安的車隊在年後到了關外,就在他成功地與韃子接洽上,正在交易的當下,他們所在的地方不知何時圍了一圈軍隊,直接來個人贓俱獲。
朝廷在收復河套後,當初打得外族人十年不敢來犯的齊將軍,便駐守在寧夏。
齊將軍年紀不大,卻出自武將世家,忠肝義膽,豪爽大氣。陶聿笙前往寧夏榷場與胡商做生意時結識了他,兩人相談甚歡,引為知己。
所以這一次陶聿笙直接送功勞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