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聿笙但笑不語。
「我不管,你都追到這里了,還查到了這一步,總不能功虧一簣?」她理所當然地要求他。「至少也得擺平那懸賞之事,否則我豈非一輩子要躲在這里?」
他持續不語,只低頭看著她仍然抵著他胸口的修長手指。
這個意思很明白了,我和你什麼關系?為何要為你奔波勞碌?
不愧是奸商!
她不依地瞪著他,手指更用力戳了兩下,「這時還想佔我便宜?方才在村口讓你得逞,還能算是久別重逢,現在又算什麼?」
他朗聲一笑,一手抓住她的手,直接霸氣地抱了上去,「算是情不自禁。」
第六章 山村生活好開心(1)
馬文安最近在澤州可謂洋洋得意,走路有風。
自他出獄便回了家鄉,沒人知道他是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回來的,只以為是他秋闈失了水準落了第,等之後得貴人相助,他不僅恢復了功名,家中捉襟見肘的情況也大為好轉,甚至因為澤州縣令知道他在幫貴人辦事,對他禮遇有加,他簡直成了澤州城一霸,無論如何欺行霸市,魚肉百姓,都有官府幫他兜著。
就拿他馬家懸賞朱玉顏這件事來說,他就是擺明要這女人的命,即使他師出無名,縣衙一樣幫他張貼告示、一樣派出衙役幫他尋人,搞得整個澤州城烏煙瘴氣,卻也沒人敢在他面前阻攔一句——因為那些偷偷罵他被他听到的人,墳頭上的土可能都已經凍硬了。
馬文安這般囂張跋扈,罵他的人有之,巴結的人自然也有,最近就有一個江南來的商人,欲往北方做生意,路過澤州听到馬文安的大名特地來拜見,在最昂貴的酒樓擺上一桌,送上了厚重的禮物,樂得馬文安眉開眼笑的。
「喲!這座金佛看起來很有份量,不便宜吧?」
馬文安回到澤州後或許是過得太舒坦,有些發福,在厚重的衣物襯托下,顯得腦滿腸肥,尤其當他涎著臉看著桌上一尊巴掌大的金佛,卻又想擺出讀書人的清高姿態時,更是慘不忍睹。
不過坐在他對面的江南富商李三卻對此丑態視而不見,滿臉都是恭敬及巴結。
「送給馬爺的東西,豈能以金錢衡量?這些都只是小人的誠意。」李三嘿嘿笑著,替馬文安添上他特地帶來的江南美酒。「這是小的特地由江南帶來的十月白,配上羊肉正正好,馬爺你試試。」
馬文安喝了口十月白,那清冽芳香的口感令他眼前一亮,再吃一 口羊湯里的肉塊,果然渾身都舒坦起來。「既然你這麼說,那爺也看到了你的誠意,這便收下了。」
他大大方方的收起了桌上的金佛,又一邊喝酒吃肉,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是誰讓你來找我的?」
李三笑得一臉憨厚,「實不相瞞,澤州縣衙里的一名衙役是小的表兄,他說若要在晉省走得通,非得咱們馬爺出手才成。小的初來乍到,也沒有門路,就想請馬爺指點指點。」
馬文安眉頭一挑,由牙縫嗤了一聲,「如果你想找門路,一座金佛只怕不太夠啊……」
李三走南闖北多年,那是多麼會看臉色的人,隨即搭腔道︰「那是當然!今日這只是見面禮,要請馬爺指教,當然往後的禮數也不會少。為了表達咱們的誠意,小的還帶了另一項禮物,馬爺定然會喜歡。」
說完他拍了拍手,廂房門口立刻走入了一名女子。女子身段婀娜,在大冬天里也只穿著大袖開襟的衣服,露出桃紅色的抹胸,雪白的半片胸脯映得人眼花,走向馬文安的步伐都像隨時要倒在他身上。
「馬爺好,奴家名叫翠兒。」女子是李三特地買來的揚州瘦馬,自然是坐在了馬文安身旁,一顰一笑,勾人至極。
「哎喲!這一 口吳儂軟語說得爺整個人都酥了。」馬文安瞪著她的胸口眼楮都直了,而後不客氣地慢慢打量上來,直看到那翠兒的臉蛋。「嘖嘖嘖,模樣雖然差了朱家那女人一點,不過可比那女人溫柔多了,也算上乘了。」
听到朱家那女人,李三眼底精光一閃,「爺說的朱家女人,可是澤州城懸賞的那位?」
「你也看到啦?那女人就是爺懸賞的。」馬文安絲毫不掩飾澤州衙門就是替他辦事的,抬高自己的地位,他一邊喝著翠兒勸的酒,一邊大放厥詞,「也不怕告訴你,那女人得罪了爺,爺就讓她在晉省混不下去。爺可不只在澤州放了人,她只要一回太原,保證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馬爺在太原也有門路?」李三面露驚喜。
「那可不,好讓你知道爺的厲害。」馬文安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有辦法,靠向了李三低低說了個名字,竟是鎮守太原城外的盧千戶。
盧千戶屬太原前衛,平素駐軍在太原西南的蒙山上,居高望遠,若有大批人馬入侵必能瞧見,算是守衛太原極為關鍵的一號人物。
盧千戶的名字讓李三心中冷笑,但表面上仍擺出崇敬之姿,甚至嘆服地直接朝馬文安舉杯,「馬爺真是令小人敬佩,小人敬馬爺一杯。」
馬文安受用非常,這十月白也是當真好喝,他隨即一 口飲下,不帶一絲猶豫。
見他興頭上來了,李三也沒再提什麼生意上的事,就一邊勸酒一邊拍馬屁,馬文安摟著翠兒好一番胡天胡地,醉意上頭,說話益發大聲起來。
「今日爺高興了,看著你挺上道的,爺就指點指點你一條發財之路。」馬文安猛地住桌面一拍。「李三,你從江南來,能不能拿到便宜的茶葉?」
茶葉!李三大喜過望,「那自然是可以的,小的就是從事茶葉的買賣。」
「很好,爺做的大生意就與茶葉有關。你若敢冒險,那麼你準備一萬斤的茶葉,也不用太好的,爺幫你賣出去,包你賺得盆滿缽滿,就是事後嘛……」馬文安眯起本就不大的眼,腦袋都迷糊了,還不忘要好處。
「小人懂的小人懂的,謝謝馬爺提攜。」李三連忙拱手作揖,深怕錯過這個好機會。
他的識相,令馬文安得意一笑。「第一次可能賺不了什麼錢,之後還會有更多機會,跟著我馬文安做生意,不會錯的。」
這場宴席賓主盡歡,喝得迷迷糊糊的馬文安,自是不會知道在他醉倒于廂房里後,那美人翠兒直接站起來踹了他一腳,而一只信鴿自酒樓的窗戶飛出,朝向南方無垠的夜空。
半山村雖位于山上,冬日倒也沒有比太原冷多少,更重要的是這里並不常降雪,就算降雪也頂多十來日,比起每年都要迎接一個多月降雪的太原,氣候算是要宜人得多。
既然無雪,那村民們便卯足了勁趁著雪來之前,做了所有種藥的前期工作,選種,育種,清荒地、除蟲、防寒、積肥……甚至眾人將家中的火炕都清出專門用來育苗。
如果說過去每年冬日村民都是攢夠了肉躲在家里貓冬,今年便是人人都不想待在家里,能在外頭干多少活就干多少。
反而朱玉顏與陶聿笙是最閑的兩個人了,尤其是後者。
明明她讓他去解決澤州的麻煩,他卻鎮日陪著她窩在半山村里,游山玩水好不愜意,當她問他怎麼不去辦正事,他還裝模作樣地拿著摺扇搖了搖,說了句這等小事尚不必爺親自動手,吩咐出去自有底下的人去做。
朱玉顏哪里忍受得了他比自己還悠哉?
于是,陶少爺便被抓了壯丁,陪她一起視察著山里適合種藥的土地。
「就這一塊了,這里向陽,地勢平坦且不易積水……」陶聿笙一鐘鐘起了把土,放在手里揉捏。「土質是砂質壤土,有利于薯預的種植。」
「你連這都知道?」朱玉顏拿了塊帕子讓他擦手。
「打從知道大姑娘要種藥材,在下自是先派人打听好,否則萬一大姑娘問起,在下什麼都不會,豈非要挨打?」陶聿笙卻是逕自在一旁的小溪里洗了手,然後把她手上的帕子接過,好整以暇地揣進懷里。
他知道那是她閑著沒事和陳氏學的女紅,白生生的一張帕子只鎖了邊,沒有任何繡花,一看就是生手的作品。
「你拿了我的帕子做什麼?」朱玉顏哭笑不得,她連鎖邊都還掉了幾針,這男人也太不挑了。
「訂情之物。」陶聿笙突然又由懷里掏出一支金釵,親手插在她頭上。「我听到你和村長太太說從未做過女紅,所以這條帕子應當是你第一個作品?那在下便笑納了。」
朱玉顏被他逗笑了,想不到他又將那牡丹花釵取了回來,兜兜轉轉還是回到她頭上,不過在半山村里不適合戴如此富貴之物,她還是由頭上摘下,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你既然收了我的信物,就得好好替我干活!」她領著他開始圈地做記號。
陶聿笙卻是拉住了她的手,「活兒做好了可有獎賞?」
「看你的表現羅!」她笑得促狹。
陶聿笙挑了挑眉,揮手喚來了兩個村人,讓他們在這塊地做記號,接著拉著她的手也沒有放開,不緊不慢地拉著繼續往山里走。
陶聿笙一身粗布短打,朱玉顏也只是棉袍襦裙,頭上也光溜溜的沒有任何裝飾,但兩人站在一起就是有神仙眷侶的出塵模樣,讓村里的人看得欣羨,也不會特意過去打擾他們。
「我派了一個人假裝成江南富商李三去與馬文安接觸,昨日有了新進展。」陶聿笙難掩自己看到飛鴿傳書內容時的沉重。「他說馬家與姜家會突然致富,應該是因為往北方倒賣南方茶,而且還強調不要好茶,要劣茶,這件事應是由馬文安負責。」
朱玉顏一听就懂,笑容也收了起來,「能將劣茶在北方賣出高價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關外,莫非馬姜兩家走私茶葉?」
須知大批茶葉的交易在邊關是嚴格管制的,通常都是由官府來進行,與外族換取馬匹等戰用物資,要有茶引的商賈才能進行,而以馬姜兩家的背景,顯然還不夠資格。
陶聿笙微冷地一笑,「老實說,我不相信馬姜兩家走私茶葉是為了金銀錢財,可若他們的目的是馬匹,這兩家究竟想做什麼?或者說……他們背後那個人,究竟想做什麼?」
朱玉顏听得心頭一寒,突然聯想到什麼,被他牽著的小手,主動用力反握住了陶聿笙的大手。
他一怔,旋即低笑,「不要心急……」
「我是想到了重要的事,等會兒我說了,說不定心急的換作你。」她沒好氣地微嗔,就想把手抽回。
他自然是握得更緊,怎可能讓她這條小魚溜出他的手中。
反正大冬天的就當暖手爐了,朱玉顏索性也不掙扎,逕自說道︰「你來到半山村難道沒有發現這山村里一個年輕男子都沒有?」
「我以為是這山村太窮,所以年輕人都外出干活了?」這是很自然的情況,陶聿笙才來沒多久,也不像她刻意交際,便沒有特別疑惑。
「那也不至于一個都沒有。我問過村長太太這是什麼情況,她告訴我,村里的年輕兒郎全被征召為兵了。」朱玉顏沉聲道。「而且征兵的時間是在兩年前左右,我特地打听過,不只半山村,這附近所有村落的年輕男子都被征走了。」
這會兒換陶聿笙忍不住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面沉如水,「河套一戰後,並沒有任何戰事,外族更是被打得沒有十年不可能緩過氣來,何須征兵?」
「這便是我納悶之處。況且即便是正常的兵役,家中獨子或唯一的男丁,是可以不用服役的,但那次征兵卻是不分情況一網打盡。」朱玉顏輕嘆。「一個村子沒有青壯怎麼會有未來?這不是讓其他人等死嗎?所以我才想著教他們賣藥種藥,打獵畢竟風險大,至少村里的人能好好活著等到兒孫回來。」
朱玉顏抬頭仰視他凝重的面容,「我會突然想起此事,是因為你提到了馬姜兩家可能走私茶葉換馬匹,如果與征兵之事聯想在一起,你說馬姜兩家背後之人的目的,是不是昭然若揭了?」
「造反。」陶聿笙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對此他早有預感,再加上朱玉顏提供的資訊,約莫有八九分肯定後,他反而更淡然了。
既然已有了這個苗頭,那麼他只能盡己所能的不要讓災禍擴大。
幸虧他因為她的事,誤打誤撞地與馬文安搭上關系,接下來就讓李三陪著馬文安走一趟北方一起賣茶,看能不能打探出更多消息。
「你真是聰明伶俐,這回算是托了你的福,不愧是我看上的人。」陶聿笙唇角微勾,趁著四下無人,輕輕將她帶入懷里。
朱玉顏當然不可能告訴他,她雖然沒有看完《陶聿笙傳》,但簡介里頭提到了陶聿笙經歷過造反,她才會往這個方向猜。
現在尚且不知道到底是誰要造反,什麼時候起事,但能提前防範一番還是好的。
朱玉顏現在很習慣他的擁抱了,但更習慣的是與他斗嘴,「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人?」
「我們不是才剛私相授受?」陶聿笙伸手輕指了下她藏在懷中的金釵,他甚至還有她親繡的手帕呢!
這指控朱玉顏可不依,「這金釵是我帶你在江南做生意,你送我的回禮好嗎?我們可沒有做任何逾矩之事,不算私相授受。」
都抱在一起了還不算逾矩?陶聿笙眉梢微挑,突然將她抵在樹干上,接著低頭便是一記深吻。
朱玉顏嚇了一跳,本能的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但他的氣息好聞得令她迷醉,讓她的雙手不知怎麼變成緊緊拉住了他的衣襟,眼眸也隨之閉起,如此能更深刻的感受他的輕憐密意。
懷里人兒突然變得柔順,陶聿笙便更放肆了,?崆崽艨?慫?拇劍? 榱慫?拿籃茫?腥擻肱?思涓沼肴岬南 希?拖褡釤鵜鄣畝疽??釧?諒儼黃穡?皇栽偈浴-
待到他終于糜足,離開了她的唇,朱玉顏只覺得腿都軟了,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想不到她竟然也有被吻得不能自已的時候。
陶聿笙仍然抱著她,卻是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這不就逾矩了?」
朱玉顏臉色微變,伸手就要推他,他卻早已知機地放開了她,帶著得逞的笑聲遠去。
他的聲音遙遙傳來,「我去看一下剛才那塊地,可別圈錯了。」
她又羞又惱地瞪著那可惡的背影,一會兒笑了,但一會兒卻又難受了起來。
《陶聿笙傳》的簡介上,寫的可不只他歷經了造反,還寫到他因商立功,得到皇帝的賞賜……因而尚了公主。
李三果然很快地弄來了一萬斤的茶葉,全都按照要求是中等茶至粗茶,這等能耐令馬文安對他看高了一眼。
因此李三也得了賞識,入了臘月,能跟著馬文安的車隊北上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