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楚雲,又被擺了一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更換新藥湯卻不讓他知道,故意讓蘇未秧發現自己健步如飛。
「醒來就張眼,別裝了。」怕被滅口?膽子這麼小還敢撲上來救人,腦子進水!
呃,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所以……呵呵,蘇未秧張眼同時附贈一張巴結笑臉。「王爺,壞人抓到了嗎?」
他沒回答,往上勾的嘴角帶著重大的不懷好意。「你已經知道我的秘密,我在想要不——」
「殺人滅口?別別別,我的口我自己滅,我保證此事絕對不會往外傳,王爺別砍我,看在我已經被別人砍過的分上,行不?」
她太激動,手臂一伸,拉扯到傷處,痛得齜牙咧嘴。
「別亂動,不知道自己受重傷嗎?」他沒好氣地瞪她一眼。
這意思是,他們交情不差,不砍了?
「好咧,不動。」笑容繼續巴結中,雖然疼痛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麼能忍?普通女子在這種狀況下不該淚水漣漣,哭著喊著要人疼?
干什麼忍耐?就應該哭哭鬧鬧激發他的罪惡感,替自己謀取更多好處才是正確做法。
懂了,她不是膽怯也不是無畏,她就是個貨真價實的笨蛋。偏偏這個笨蛋,他心疼著、不舍著,他……痛了,在胸口。
「王爺沒受傷嗎?」
他精神飽滿、滿面紅光、行動自如……可那天他明明倒在血泊中?
「你希望我受傷?」
「天地良心,我哪會這麼壞心腸,我希望王爺四季平安、歲歲安好……」說著又要伸手臂對天發誓,展現自己的絕對良心。
他搶先一步攔截下來,免得她又痛到齜牙咧嘴。
又橫她一眼,他月兌鞋上床,以自己當床墊,直接把蘇未秧抱進懷里,箍著她的手,不允許她亂動。
他沒說,但她知道,這動作有很多的寵溺味道,他對她越來越好。
也許是被善待的經驗很少,也許是因為遺忘殆盡,一點點的好都會被她悉心珍藏,所以她認定蘇繼北是好父親,相信太後是好人,所以推翻認定讓她很傷心。
而他,這樣好……她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接下來,萬一到最後又被推翻呢?
蘇未秧輕搖頭,現在不能分析,她正受傷中,理智容易被感情淹沒。
「那些壞人怎樣?幕後凶手有抓到嗎?」
「都安排好了,你不必操心,好好養傷就行。」
「我娘那邊……」
「派人去說了,她沒事。」
「謝謝王爺。」她松口氣問︰「這次我的表現好嗎?」
「不好。」現在才想到討好處?遲啦!
「怎會不好?我把詹家那群女人說得啞口無言,我還替王爺挨刀,人們都同情弱者,難道我沒為王爺爭取到同情票?」
「我要同情票干什麼?」
「這樣百姓就不會相信詹家那票女人的胡說八道。」
「嘴巴長在她們臉上,愛說就由她們去。」
「眾口磔金啊,王爺掏心掏肺為百姓,我可不認同什麼為善不欲人知,做善事就要讓天底下的人通通知道才有意思。」
這話……說得多不像話。「自己知道還不夠?」
「不夠,我們不但要做善事,還要帶動風潮,善行成為楷模,才會有更多人群起模仿。再者付出就要得到回饋,做好事不得回饋,等同偷偷努力不讓人知道,這種人最欠打。」
還牽扯到欠打了?他嗤笑。
「有人老說自己天天玩樂、不曾上進,可科考卻拿了第一,還要假裝震驚,滿臉矯情說︰『不是我,怎麼可能是我,我只是幸運罷了。』說,欠不欠打?」
「講一大篇,繞過來繞過去,不就是想要強調『付出就要得到回饋』,你想要什麼?」連九弦還是讓了步,她想要好處,無論什麼他都給。
蘇未秧嘻嘻笑開,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這點好。「我想開鋪子。」
「怕本王養不起你?」
「我也想依賴王爺,天天吃喝玩樂當個矯情貴婦,但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萬一王爺心中有了白月光呢?萬一後院繁華,我斗不過千朵嬌花呢?我總得替自己留條後路。」她還有個娘親要養呢。
斗爭還沒有揭開序幕,就忙著替自己找後路?「不信本王會給你安排好後路?」
「路這種東西,自己闖下的總是比別人安排的好,流下汗水,米飯更香。」再三研究過化妝盒里的冊子,雖然沒有記憶但無比熟悉,她確定上頭載錄的胭脂水粉自己能夠制出。
「知道了。」
「知道的意思是……可以?接納建議?我可以大膽放手去做?」
「做吧,如果整治後院的同時你還有多余心力的話。」
一彈指,她興奮得想跳起來,卻被他箍住,又一橫眼。
「手臂不要了?」
「我要,沒手怎麼制脂粉?」自失憶後,總算有一件不是被人推著做的事,值得開心。
「吃點東西?」
「好啊,餓了。」
他把她抱到床邊擺好,轉身前指著她的鼻子恐嚇。「不許亂動。」
「遵命。」得到允諾,她不介意當只乖鵪鶉。
連九弦把食盒打開,將熬上大半天的人參雞絲粥端出來,拿起湯匙舀一口,吹涼,送到她嘴邊。
這是在……喂食?被堂堂的衛王喂?
見她不開口,他猶豫地調整一下動作。還是不吃?太燙了?連九弦又吹兩下,再送到她嘴邊,蘇未秧持續發傻中。
「為什麼不吃?」連九弦問。
「有……下毒嗎?」
「你覺得我不懂感恩圖報?」
「我父親是蘇繼北,嚴格說來,我們是仇人。」他有理由下毒。
「他不是你父親。」他否決他們的父女關系。
「養父也得喊一聲父親。」
「你想認這門親?」
「不想。」白痴才想認,就算她想認,蘇繼北能有父女親情?他的感情全給了後宮那位大仙女。
「那不就得了,快張口。」
「既然沒毒,王爺為什麼要紆尊降貴……」
疼她寵她還錯啦?「現在你最貴,張口。」
怎麼辦啊,他對她這麼好,萬一心動、珍藏上了,還能全身而退嗎?
干笑兩聲,蘇未秧張口含粥。天!她瞬間眉毛拉肚子,痛得糾結成團。
這是粥?不對,是比毒藥還毒的米湯,怎會苦成這樣,人參不用錢嗎?誰家的人參粥里人參比米粒多?
她迅速將它們通過舌頭滑入喉嚨。「王爺確定它沒毒?」
「沒有,吃!」她做作的痛不欲生可愛得讓他想笑,要不是手上握著湯匙就要掐上她的苦臉了。
蘇未秧終于知道為什麼他非要親手喂,里頭確實帶著強迫意味。
終于吞完粥,再喝下藥汁,她抱怨。「我的嘴巴壞掉了。」
「什麼意思?不舒服?我叫大夫過來。」連九弦神經緊繃。
「沒事,我只是覺得藥甜、粥苦,不符合正常情況。」
連九弦一哂。「沒壞,就是這樣。再吃一碗?」
再吃?她猛搖頭。「王爺有沒有听過,沒被刀刺死卻被粥苦死的苦主?」
「沒听過。」
「史上第一例,王爺想親眼見證?」她像蛇吐信般舌頭在唇外攪和。
他趁機往她嘴里塞蜜餞,瞬間甜了……像他的笑臉。
苦頭遠離,記憶里只剩下甜滋味。
這會兒她同意起太後的話,她確實更喜歡甜口。「還有嗎?」
看她眼巴巴地望著他手中的小瓦罐,忍不住想逗弄。「有,講點讓人開心的來換。」
「王爺貌若潘安,氣宇軒昂,風度翩翩,氣宇不凡,卓爾不凡。」
「不喜歡。」
夸外表太膚淺嗎?行!夸別的,反正她對自己的馬屁功夫有絕對自信,肯定能拍得又大又響亮。「王爺足智多謀,精明強干,穎悟絕倫,天資非凡。」
「不好。」
接著她從美貌、智慧、武功、身材、性格……把他從頭頂夸到腳底板,可龜毛的他始終不滿意。
不耐了,她認定他在找麻煩,忿忿道︰「我不要喜歡王爺了。」
抓到重點字,他勾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視自己。「你喜歡過我嗎?」
對上那張好看到讓人心慌的臉,誰能不愛啊?她直覺回應。「當然喜歡。」
行了,就是這句,這句讓他心情愉悅、心花怒放、喜不自勝。一顆蜜餞送順進她嘴里,她嘴甜,他心甜。
那抹甜味兒伴隨她入夢。
他躺在她身邊,輕輕挪動她的身體,將她收進懷抱間,撫開她的碎發,撫過她淡淡的眉毛、長長的睫毛,撫過人中細碎的小絨毛,閉上眼楮,她的甜融入他的夢里。
第十章 與你同甘共苦(2)
太後想盯皇上不成,但皇上盯太後的眼線卻給安排下來了,他想知道蘇繼北是不是真把後宮當自家廚房,來去自如。
沒想到才安排好,蘇繼北就為安撫太後、對付連九弦,頻頻進出清寧宮。
此事令連九楨心力交瘁,但懦弱的他沒勇氣揭開那塊遮羞布,他害怕面對真相,更害怕面對太後的狂怒,只能暗自痛苦。
外傳衛王中毒已深,恐怕撐不過這一、兩個月,他頻頻召集各部大臣進入王府,殷勤懇求官員們好生輔佐皇帝,確保連朝江山千秋萬代。
身為岳父,蘇繼北當然要來,他到處走、到處觀察,不但要確定衛王情況不佳,還要確定自家女兒傷勢嚴重,兩人都挺不過這次橫禍。
對太後而言,這是十幾日來唯一的好消息,讓她暫且松口氣。
卓妡也來了,激動地抱住弦哥哥哭得不能自已,大有他去了自己立馬跟上的節奏,看得薛金等人難免動容。
「卓小姐雖性子不好,但對咱們王爺的感情不容置疑。」薛金低聲道。
「看在這分上,日後對她多包容些。」杜木同意。
「也是,卓離也在主子麾下,都是一家人。」姚水點點頭。
幾個貼身人都舉起贊成票,讓一旁听小話的桃心很不爽,她氣呼呼進屋,對著床上的主子道︰「主子,您該到王爺跟前看看,那個卓小姐實在不像話,未出嫁的姑娘竟然當眾摟抱王爺,連名聲都不要。」
放下書,頂著一張沒有血色的慘白臉龐,蘇未秧緩緩吐氣。早知道的呀,對他而言,卓妡和後院女子不同,身分不同、情分不同,在大業尚未成功之前,連九弦對她無動于衷,但等他坐上大位復了仇就有心思了吧。
屆時這位情分不同的青梅竹馬肯定會成為他的身邊人。
她只能一再提醒自己,王爺王妃不過是演戲,理智告訴她,想要全身而退就不能失了心、放下感情,想要平安順遂就要遠離他的寵溺。
可是,好難……
目光落定在窗前的五斗櫃,布鴨一行、金鴨一行、玉鴨一行,同樣的間距和角度,很完美了,但是……不喜歡。
重新來過。
布鴨、金鴨、玉鴨間隔排列,頭朝同一方向、縱橫交錯,雖然大小一致,但質感相差很大,不協調。
再重來,打散、重擺,再打散、再重擺……
最後她把鴨子分成三堆,布鴨放左邊,頭朝外、目光朝外,玉鴨放中間,頭朝內、臉也朝內,金鴨放左邊,視線看向左邊。
這樣協調多了,不同身分的東西就不該擺在一起,就像她和連九弦?
「王妃,您怎還有心情玩鴨子,去王爺那里看看啊,再不過去王爺都要被搶走了!」桃心急得直跳腳。
她不在意後院那群姨娘,那是因為連侍衛都敢把她們趕走,下人敢那麼做代表主子沒把她們放在眼里,可卓妡一來就登堂入室,抱著王爺牢牢不放。薛金他們甚至默許她的行為,這代表王爺也默許?
「我不是正在『重傷昏迷』嗎?」
模模肩膀上包紮的布帶,可以拆了,傷口痊癒得差不多,只不過身中「奇毒」,她必須持續昏迷。
不曉得她那好父親有沒有開始計劃「生不同衾死同穴」這種事?
借由女兒的同生共死,強化他與連九弦的關系,方便把他跟承恩侯之間的勾勾扯掉?
「可是卓小姐……」
「她與王爺是青梅竹馬之誼,這番表現很正常。」
「孤男寡女,怎麼會正常?」
「別多想了,王爺的事非你我能置喙的,眼下遇劫,還有個卓小姐悲痛欲絕、誓死不離,那是他的福氣。再說了,王爺是何等身分,身邊定然是千嬌百媚、死紫嫣紅,如果我各個在意,日子還要不要過?」
「話是這麼說,可……」她就是覺得卓小姐很危險。
「桃香最近情況怎樣?」她也太安靜了吧。
「王爺剛受傷那會兒,天天想往那屋里湊,被薛金他們攔下了,昨日侯爺上門,她與侯爺說了會兒話,現在與後院幾個姨娘走得很近。」
是認定連九弦好不了,決定與後院細作合作?
比起後院姨娘,身為貼身丫頭,她確實更有機會靠近主院打探消息。虧得之前還對王爺勢在必得,才多久時間就換了張嘴臉,說到底還是卓妡更好,至少真心實意、情分不改。
「桃心姑娘,王爺該用膳了。」姚水在外頭敲門。
蘇未秧一笑,這是要將人支開,連九弦想見自己。
「我馬上去。」這邊回答完,桃心低頭喃喃自語。「奇怪,自王爺受傷,他怎老要喝奴婢做的粥?奴婢的廚藝只是差強人意。」
「被王爺青睞還不好?桃香求都求不來呢,快去吧。」蘇未秧安撫。
桃心離開後,她迅速套好衣裳,往連九弦屋里走,卓妡已經離開,屋里還殘留著淡淡的脂粉香。
連九弦望著她,想起徐火說——王妃又在給鴨子排隊。
是不安嗎?為什麼?知道他沒傷沒中毒,知道他雙腿完好,為何不安?她把鴨子分成三堆,是想要涇渭分明?
「過來,吃了。」他把人參雞粥推倒她面前。
又來?一天一碗,不怕她補過頭?
「可以不吃嗎?」她弱弱問。
「你受傷,需要補補。」
「人參很貴,不需要天天來一回,對吧?」口氣更弱兩分。
「這點錢,本王看不在眼里。」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積沙成塔,勤儉是良好的德性。」
湯匙在碗里撈兩圈,和之前一樣,人參碎比米粒還多,又是苦到要人命的養生補品。
「只要吃進肚子就不浪費。」
「可、可……真吃不了啊。」她猶豫再由猶豫,昨晚作惡夢,夢見人參化成人形要追殺自己。「要不,換個廚子?」
換個不那麼奢侈浪費的好廚子?
連九弦皺眉,真有這麼難吃?是挑嘴吧,人參粥呢,多少人想吃還吃不到。
「你一口、我一口,我幫你分一半。」他說。
聞言展眉,她笑道︰「這麼好,行。」
蘇未秧迅速舀起一小匙,飛快放進嘴里,咬也不咬直接咽下去,然後舀上滿滿一大匙送到他嘴邊。
他張口吃了,細細咬、慢慢品,有點苦但也還好,何況共用一支湯匙,他在粥里品嘗到她的味道,是淡淡的甜。
他二十四歲了,第一次覺得女人是甜的,甜得想要一嘗再嘗。
她看好戲似的盯著他,想看他眉眼鼻唇皺在一塊兒。但是……沒有?他的味蕾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