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苦嗎?」
「不會。」
「你說謊。」
「沒有,治腿拔毒,我喝的湯藥比這個苦上數十倍。」
「你不是沒中毒?」
「當年我從濮城被送回來時雙腿已廢,詹憶柳既想用我輔佐九楨治理朝政,卻也不放心我強大後把九楨踢下龍椅,因此邊讓太醫為我治腿,邊在藥里下毒,如果不是楚雲,我早就沒命了。」
他好慘……心疼了。
小小力地挪動椅子向他靠近,蘇未秧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握住他的手,送出笑臉,但心揪得很緊,酸漲得難受。「現在都治好了嗎?」
「腿腳治一年就好了,武功花兩、三年才逐漸恢復,至于身上余毒,兩個月前已經拔淨。」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轉。」
「我知道。」他舀起粥湊近她嘴邊,她乖乖張口,還是覺得苦,但這次有個苦上加苦的男人杵在跟前,她沒臉喊苦。
「不苦了?」他含笑問。
「苦。」
「怎不抗議?」
她干巴巴笑開。「咱們是夫妻,我嘗不了你嘗過的苦,至少可以選擇與你同甘共苦。」
說完自己舀一匙放進嘴里,拉開笑眼。「苦,但沒關系。」
他被她的傻樣給弄笑,她是個善良的女人,而不善良的他需要善良陽光時刻照耀,有她在,很好。
「我需要你幫忙。」
「幫什麼忙?」
「幫我的屬下易容,我需要他們潛伏在對手身邊尋找證據。」
「不是說當年的證據都銷毀了?」
「對,濮城一役找不到證據,但先太子的死也許能找到。」
武官和文官最大的不同是文官心思細膩,他們擔心秋後算帳,因此定會留下證據,用來箝制詹憶柳。
「好,不過我必須看到正主,找出他們的面目特征。」
「沒問題。」
「最近你很忙嗎?」
連九弦病重的消息傳揚出去,權力即將重新分配,大臣們經常聚在一起討論未來走向,于是門前冷落車馬稀,過去風光的衛王府漸漸乏人問津。
「你覺得呢?」明知故問,不就是想出去玩,她的心思全寫在臉上。
「我們喬裝改扮出去逛逛,可以嗎?」成天關在屋里裝病,真的閑得發慌。
「沒有什麼不可以。」他也想與她並肩齊行。
說走就走,人生第一次約會,他開心,她快意。
蘇未秧丟掉的記憶很多,他打算一點一點為她豐富新記憶。
櫃子後面的空間很小,兩人身子靠在一起,緊密無縫。
連九弦必須極力隱忍,才能壓制隱隱上升的,而愣頭青小姐只覺得他的胸口很好躺,同樣的聲音剛听還會臉紅心跳,听久了只覺得昏昏欲睡。
確實很久,床上翻滾的男女已經大戰三回合,還沒有消停的打算。
蘇未秧無奈地打個呵欠,扣住他的腰,把頭往前靠,把全身重量送上,在他掌心間寫下——
「還要多久?打雞血了嗎?怎麼都不累?」
他在笑,隱忍地笑著,胸口一震一震地,害得她的頭跟著震。
聞著他身上的薄荷香,那是提神醒腦的氣味卻讓她的頭發暈、腿發軟,想直接癱掉。
「不知,他們體力旗鼓相當。」
連九弦突然想到,要不要讓她多吃幾個月人參粥,好讓兩人的體力也旗鼓相當?想到這里他的心跳加速,升級,某個地方逐漸蘇醒。
蘇未秧發現了,想退開卻沒有空間,于是他的喘息傳給她,他的心跳震動了她。
隨著外面的申吟聲越來越大,他的體溫逐漸升高,她的臉越來越紅,握住她的手心像烙鐵,燙得她心慌。
他刻意裝沒事,努力轉移注意力,在她掌心寫下——
「在想什麼?」
她也想借由打屁轉移亢奮心情。
「想腎虧,那男人活不過五十歲。」
他低低笑著,胸口再度震動起來,極力克制過的,只有微微震動,她卻覺得地牛大翻身,整個人站不穩。
「徐太醫今年已經五十三歲。」
五十三歲還這麼好邑?保養有道,不知吃了什麼大補藥?」
「想知道?以後給我用?」
呃……這個暗示太明顯,明顯到很犯規,她不知如何回應,身體緊繃,試圖後退。
他不滿意,在她身後的手臂一收緊,將蘇未秧壓回懷里,兩手扣緊,他要與她融為一豊。
這個「融為一體」讓她喘息不定,沖動地想要升等關系?但是紅火似的卓妡浮上腦海,替她清理出兩分清明,不可以的……她告誡自己。
終于鼾聲響起,戰火平息。
他們對視一眼,走出櫃子後頭,連九弦迅速上前點了兩人睡穴。
「女的。」他說。
她點頭,上前細細觀察,他也沒閑著,用她做的炭筆在紙上勾勒,兩刻鐘後他畫好了,她也記起來了。
收妥畫紙,他抱住她的腰,飛出徐家院牆。
回到王府,某人想耍浪漫,不抱老婆回屋,反倒停在涼亭上方。
今天的月亮很圓,確實很適合背背詩、說說情話,交流一下夫妻感情,只是……丑時過去,滿府上下都該入睡了,還有人忙碌著。
遠遠地,梅姨娘提著燈籠從小徑上走來,桃香等在涼亭里,她有點焦急,來來回回走。
一進涼亭,梅姨娘立刻說道︰「侯爺交代的事——」
「我知道,但王爺屋子日夜有人守著,我根本進不去,怎麼動手腳?」
「你家主子呢?」
「還昏著,一天醒來不超過一個時辰,太醫說毒入膏肓,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桃心天天哭不停,煩都煩死了。」桃香抱怨不已。「真不懂,王爺都病成這樣子,侯爺干麼非要動手,再等等就水到渠成了呀。」
太醫都說最慢不會超過兩個月,干麼逼她們冒險,萬一被發現她們還活不活?
「太後想垂簾听政,侯爺想當輔國大臣,但皇上打死不點頭,非說王爺一定會痊癒。」
梅姨娘心里更苦,要不是家人被掌控,她何必在此耗費青春。
「好吧,我再試試,但我真沒把握。」
「盡責便是,暗地里不知有多少眼楮瞧著,倘若什麼都不做,就怕……」梅姨娘嘆氣。
桃香很恨,侯爺說香露是用來誘惑男人的,她早早用了,小姐卻半滴沒踫。她身上確實有了香氣,她樂津津地等待王爺寵幸,沒想到王爺出事後侯爺上門,卻告訴她香露是毒,沒有解藥自己活不久。
天瞬間塌下,本以為是至高無上的富貴,不想竟是一場騙局,她不甘心!
本以為同樣的東西侯爺也給了小姐,肯定沒問題,哪曉得……小姐知道那是毒吧?所以才沒用,原來是她與侯爺合力設計自己。
「知道,時辰不早,回去吧。」要是讓桃心發現自己不在屋里,肯定又要挑事。
她們離開後,連九弦與蘇未秧互看彼此,久久不發一語,想笑卻笑不出來。
「今天的月亮真美。」她丟出一句風馬牛不相關的話。
大笑,她真的很不會安慰人。「沒事,很多人想害我都沒成功。」
他懂她的蹩腳安慰法?蘇未秧苦笑,「我知道,但是感覺很差。」
「沒那麼糟,耍得他們團團轉也挺有趣。」
好可憐啊,他居然要從別人的謀算中尋找樂趣?更同情了,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掐,二度用上蹩腳安慰法。
他依舊明了。
「你打算給桃香機會嗎?」
「是。」畢竟蘇繼北別的不行,尋來的毒藥都非常符合楚雲胃口。
「你這樣會不會讓他們太驕傲?」
「爬上頂端再掉下來,會更痛。」
「那就讓她們更痛。」她挺直背脊,朝他拍拍自己的肩膀。
「做什麼?」
「累的話,借你靠靠。」
轟地一聲!一團火襲來,熱了他的心。
父母兄長相繼離世,留他在世間踽踽獨行,會累的,也想過依靠,卻沒有人肯出借肩膀。
看著她單薄的身子,明知道她很弱、很傻,卻突然覺得她比牆更堅實可靠。
不指望她遮風避雨,他只想稍事休息,所以歪了頭,靠上。
他聞到她身上的馨香,而她聞到他的薄荷香,體溫濡染,香氣交融,他們在月光下相互依靠,在艱困復雜的環境中享受片刻單純。
「我娘說,如果一個女人願意給你依靠,代表她很喜歡你。」
一怔,蘇未秧想說︰是啊,我很喜歡你。
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想給自己留兩分余地,如果……她的喜歡不能成立,她願意把喜歡留在心底。
側過頭,看著閉眼的他,表情分外平和安詳,上揚的嘴角彰示心情不錯,于是她在微笑中沉默。
連九弦沒有听見她的反駁,他樂觀認定,這叫做默認。
她默認自己的喜歡,也默認他對她的好,所以他會對她更好,好一點、再好一點、更好一點……
這邊一點那邊一點,無數的一點加在一起,他對她的重要性將會遠遠超過卓離。
這天過後,夜里他們在不同人家里逛著,認人、畫人,將各家後院姨娘換上新人。
白天,他們窩在屋里裝病,吃粥、喝藥兼閑聊,相處的時間長了,兩人處出許多默契以及熟悉。
她知道他小時候許多故事,有趣的、新鮮的、記憶深刻的,她知道在有兩個哥哥保護時他可以多天真調皮。
而他知道對于失去記憶的過去,她有說不出口的不安,總覺得丟失了什麼。
她不知道,但連九弦知道,他知道她失去的是愛情,想找回的也是愛情,但他不願意她知道。
第十一章 清理後院立規矩(1)
這天午後,連九弦終于從徐太醫和劉達的外院里拿到兩疊厚厚的證據。
細讀兩遍強忍恨意,他說︰「可以了。」
與此同時,桃香完成指令,向武安侯府送出好消息,而一名自稱楚雲的神醫揭下告示,前往衛王府。
第五天,王妃奇蹟似蘇醒,整個人精神奕奕,好像從來沒有毒物入侵,神醫還信誓旦旦說他不但能把王爺身上的毒解除,還能治癒他的雙腿。
天大的好消息啊,王府上下歡天喜地,而等待衛王歸天的太後被這個消息亂了心。
她好不容易逼迫兒子下旨,令蘇繼北接任輔國大臣,誰知聖旨還沒寫好,衛王身體就要痊癒?那個楚雲是何方神聖,怎敢大言不慚?
太後氣急敗壞、六神無主,派人到處尋找長年在外的吳青子。
王府里面有人歡喜自然有人發愁,王爺好沒好尚且看不出端倪,倒是王妃天天在院子里逛花園,滿臉春風得意。
嚇壞的人不少,桃香是第一名,她還以為大事既成,只要耐心等待蘇繼北送來救命解藥就行,誰知道會蹦出一個神醫。
王爺治好之後她還有活路嗎?現在改弦易轍、另投光明還來不來得及?
蘇未秧又收到一袋銀鴨子,雕工很好,一根根羽毛栩栩如生,眼楮用黑曜石瓖著,看起來又可愛又聰明,讓人愛不釋手。
這次的鴨子是連九弦親手排的,金鴨玉鴨銀鴨布鴨一只接著一只排圈圈,看起來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他霸道的說︰「不許動,他們要以這個隊形成團。」
不只送鴨子,她床上堆滿綾羅綢緞,身上金釵銀釧玉佩無數珠寶琳瑯滿目,教人晃瞎眼。
她滿臉無奈,指著自己對連九弦說︰「我至少胖了十斤。」
「無妨,你瘦。」
「等頸子折了,可以再添數百斤。」躺在床上嘛,用金銀錠子把她埋起來都不成問題。
「你不喜歡?」
「你認為我該喜歡?」她也不爭辯,直接把身上配件摘下來,一個個往他身上戴,他的頭才剛半滿呢,他就連叫兩回,戳到頭皮啦。
「知道了?感同身受了?」蘇未秧看好戲似的追問。
「我錯了,我以為女人都喜歡。」他舉雙手投降。
「那是因為她們沒別的東西可以喜歡。」
「好吧,那你呢,喜歡什麼?」她才開始想,就听見他接著說︰「我知道了,你喜歡我。」
丟下話,連九弦不由分說地從身後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語,「我不重,對吧。」
是不重,是溫暖,也是……身子往後靠去,她越來越喜歡他的懷抱,他是她難以拒絕的誘惑。
她道︰「你是王爺,應該莊重。」
連九弦笑而不答。是的,他也發現了,在她面前,他又是那個不經世事的十六歲少年,調皮、開朗、不莊重。
窗外,一只鴿子飛入王府後院,她問︰「最近老有鴿子進進出出?附近有很多人養鴿子嗎?」
連九弦敲上她腦門。「沒听過飛鴿傳書?」
蘇未秧恍然大悟,神醫消息傳出去,各路人馬都想確定真假,便卯起勁來與後院的棋子姨娘傳遞消息。「不制止嗎?」
「你想制止?」
「當然,家丑不外揚,哪有事事讓旁人知道的理兒。明天起不吃人參粥,我要餐餐喝鴿子湯。」
他呵呵大笑,捧起她的臉,用力往她額頭親下去。「我懷疑,你只是不想吃人參粥。」
啵地一下,她被親懵了,看他的眼神呆滯。
連九弦笑得更歡騰,再親又親,次次親的全是臉頰,親一下喊一句「回神」。
問題是這種親法,只會讓她更傻啊……
等她終于反應過來,這才往後退開,嘟嘴指控。「你佔我便宜。」
「是,我佔你便宜,這樣不應該更不合理。」上前兩步,他把自己湊進她嘴邊。「你把便宜佔回來吧,我保證不反抗。」
這……她家王爺變了。
就在她滿臉通紅不知所措時,桃心推門進來,咻地一聲,連九弦飛到屋梁上。
桃心面色不豫。「姨娘們堵在院子口,吵著要給王妃奉茶。」
蘇未秧撇撇嘴,她還沒準備好刨刀就有人排隊上門等著讓她削?也行,擇日不如撞日。
「讓她們在問花亭等著吧,我馬上過去。」
桃心出去傳達指令後,蘇未秧搬出化妝箱,用最快的速度給自己上妝。
連九弦跳下屋梁站到她身旁,已經無數次看她化妝了,每次看每次都覺她的手藝是鬼斧神工,應該永世流傳。
底妝素淡,她給自己畫出兩道長長的濃眉以及微微上挑的眼角,這讓她的眼神看起來無比堅毅銳利;她選擇大紅色口脂,襯托出稜角分明的輪廓線,再利用高聳的發髻增加威嚴感。
蘇未秧換上正紅色衣袍,把剛才拿來懲罰連九弦的珠珠串串重新安裝到身上,轉眼膽小秧變成強人秧,目光掃過,凌厲得令人膽寒。
現在的她不像十五歲的少婦,更像二十幾歲的貴婦,有點顯老了,但她需要一點年齡來鎮壓場子。
她一旋身,對連九弦笑道︰「看好羅,看我怎麼幫你整頓後院。」
桃心走到院門前,發現桃香也在人群中間四下張望。
她當自己也是姨娘?算了,她已經放棄桃香,王妃說得對,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她已經做出決定,就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王妃請各位姨娘到問花亭候著。」
「為什麼去問花亭?我們可是要進落霞院給王妃奉茶的呀。」重點是要找機會看看王爺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