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是想要「天作之合」嗎?那就讓他們狠狠出一次血。
「我可以有想法嗎?」她小小聲的試探問。
「可以。」
那她可不可以逃婚不嫁?可不可以婚禮就此作罷?可不可以簽署契約,但凡有家暴行為就能無條件休夫?
見她不語,他又道︰「蘇小姐別客氣,有任何意見都提出來商量。」
他溫和親切得讓蘇未秧一個不小心把他當成自己人,忘記這個男人其實很危險。「聘禮通常會有什麼?」
「古董珠寶田畝地契……之類。」
「我能要求通通折合成銀票嗎?」
噗!他被口水嗆著,連連咳嗽。
折成銀票想做啥?方便帶著走?因為她父親要弄死她相公,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提早做好準備才能長保安康?
主子沒臉紅但桃香臉紅了,緋紅從耳垂蔓延到下巴、臉頰、額頭,她的頭頂熱氣蒸騰,可以下鍋煮面條。
臉丟大了啊,這得是眼皮子多淺才能說得出口的話,小姐居然大言不慚地說了?跟到這種主子,可預見前途慘澹,還沒進王府她已確定主子失寵。
王府是什麼地方?那里只比皇宮低一級,爹爹不過一介商人,幾個姨娘就能斗得死去活來,而王府後院……笨主子只有被分尸的命。不行,她必須撇開主子,自立自強為自己掙出康莊大道。
「王爺,我們小姐最愛說笑呢。」
嬌滴滴聲音出現,蘇未秧抖落一身雞皮疙瘩。
「說笑,是嗎?」連九弦瞄一眼桃香後目光重新落在蘇未秧身上。
不是說笑,蘇未秧想搖頭、用堅定眼神來證明自己有多認真,但她被桃香瞪了,猛地聯想到李嬤嬤,想到苦薺粥做三餐……「堅定」瞬間回縮,見證一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現實面。
「是的,玩笑話。」她低頭認錯。
蘇未秧居然被一個奴才給威脅了?有意思啊。
連九弦又道︰「後日寧敬侯府的賞花宴,蘇小姐會參加嗎?」
有這回事?還沒抬頭呢,桃香的「天籟之音」再度出現。
「回王爺,小姐身體微恙,侯爺讓小姐在家歇息。」
桃香三番兩次插話,讓連九弦多看她兩眼,桃香卻因為多出來的這兩眼滿臉歡樂、喜上眉梢,整個人強烈地自我肯定起來。
「微恙?」臉色紅潤、目光澄澈,精神奕奕的她哪有半分羸弱感?
蘇未秧望向桃香,等待她嬌滴滴的聲音再度解圍,但這次桃香半句話不說,暗自沉浸在想像的幸福中。
桃香不幫忙,蘇未秧本想保持沉默輕輕帶過,但連九弦灼灼目光表現出「你不說,我會問到死」的堅持,她只能硬擠出一句,「王爺可听過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自稱敗絮?他捂嘴掩飾笑意。
她低聲問桃心,「昱園還要多久才到?」
「再一會兒,小姐撐住。」桃心握緊拳頭,給予鼓勵。
撐住嗎?她能撐多久?一旦成親就是幾十年的事,難道要日日防賊,天天領受危機?想到這里,痛苦浮上眼底。
帶上兩分挑逗,他朝她勾動指頭,她抗拒靠近,卻不敢不彎腰低頭。
「再近點。」
她咬緊牙關再靠近兩分,小臉貼上他好看的帥顏,一不小心聞到他身上的薄荷香,這個味道瞬間讓人安心、放松,讓危機感下降一點點。
「你不想嫁給我嗎?」
醇厚嗓音在耳邊響起,陡然為她帶來些許希望。「可以不嫁嗎?」
同時間,腦袋勾勒出劇本一——
她不想嫁、他不想娶,但一道懿旨把他們強行綑綁在一起,于是兩個優質男女做出最後約定,演出一對有名無實的好夫妻,待時日久遠、尋個良好契機解除婚姻關系,到時她帶嫁妝遠走高飛,而善良大方的他再補貼一筆,從此富婆秧快意江湖,善心弦得償所願。
她笑得滿臉幸福,朝他點頭,心跳稍稍加了速度。她緊緊盯著他微啟雙唇,期待听見他說可以。
終于,他說了,輕飄飄地說出……「不可以。」
笑容瞬間凝住,群鴉低飛,大小糞便落得她滿頭滿臉,這是在玩她?
憋住滿腔不爽,蘇未秧恨恨回答︰「沒關系,王爺說了算。」
把笑容壓在嘴角,立起身挺直背脊,抬高傲氣下巴,邁開腳步往前行,她加快腳步,故意讓殘障同胞跟不上,穿過院門往右轉。
桃心見狀連忙小跑步追上,輕扯主子衣袖。「小姐錯了,昱園在左邊。」
屋漏偏逢連夜雨,烏鴉集體腸胃炎,大屎小屎落玉盤,把她額頭的糞便集中起來,可以提供西藏同胞一季燃料。
重重吸氣,向右轉,再向右轉,兩個九十度之後,轉到正確方向。
連九弦停在門邊,雙手橫胸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僵硬的背脊、僵硬的動作,看她僵硬的嘴唇發出僵硬的聲音。
「王爺為朝政焚膏繼晷、夙興夜寐,哪有心力看那些花花草草,王爺要不要先回府歇息?」蘇未秧用盡全身力氣表現關懷體貼,百分百的好媳婦樣子。
生氣了?更有趣啦,已經多久沒人敢在他面前展現真性情,就連太後娘娘被他氣到命太醫會診也不敢明目張膽說出原因,這個蘇未秧……有趣!
「太後千秋將至,本王正想尋幾盆牡丹送進宮里,若蘇小姐養出珍稀品種,便能以我們夫妻名義送去,權當感謝太後賜婚盛情。」
盛個鬼,愛牽紅線不會去廟里坐著?改行當月老還有一年四季香火可享受,還有誰跟他是夫妻了?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她就變成未亡人。
憤怒全寫在臉上了,她越是怒火沖天他就越開心,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武安侯府這顆蛋,縫多了去。
「蘇小姐請。」
「衛王爺請。」四個字,她的後槽牙咬得喀喀作響。
第二章 太後召見無好事(1)
李嬤嬤整治人的手段多,除寡淡湯飯、蓮心入藥湯外,最近幾天蘇未秧發現自己被軟禁了。
薇蕊院夠大,但再大也就一畝三分地,能走能逛的地方並不多。
她剛醒來時頭腦昏沉,加上藥物作用,活動範圍只限于餐桌和床鋪,直到大夫停止用藥、直到衛王到訪,蘇未秧正式走出薇蕊院,見識武安侯府的廣闊。
在那之後,但凡有一點好奇心的人都會想要探索這座大宅院,她當然也想,卻不被允許。
起初的說法是小姐身子不好,還是留在屋里休息,再來說有外男拜訪,請小姐避居院內免得沖撞,之後是庭園整修、下人大換血……總之無數借口出爐,目的只有一個——把她留在薇蕊院里。
她反抗過,吵鬧耍賴加堅持,結論是下一頓飯或茶水里添點異物,讓她頭暈目眩、重新賴回大床鋪。
幾次的經驗過後,讓她確定自己被禁錮。
但這想法不合邏輯,畢竟父親是疼愛她的,再忙父親下朝後都會過來陪她說話談心,不時給她送禮物,他憂心成親後女兒不受夫婿寵愛,悄悄往她枕下塞話本子,面含羞赧暗示︰夫妻間除責任義務之外,情趣也頗重要。
父親給她買一堆綾羅綢緞、首飾頭面,昨晚甚至送來幾瓶香露。
他看著女兒,話說得結結巴巴,尷尬盡在臉龐。
他紅著臉說︰「問過朝中同僚,這香露頗受京城年輕婦人吹捧,因為它氣味極好,連用十日香氣便不離身,令夫婿心生歡喜。」
不說「受女子吹捧」卻說「年輕婦人吹捧」,不說女人愛極卻說夫婿歡喜,明明白白地、父親想助她討衛王歡心。
若這般盡心還不算慈父,慈父的門檻未免太高。
她得出結論,父親在乎她更心疼她,可這樣就矛盾了呀,既然心疼在乎怎會禁錮她?
蘇未秧想不透當中關節,因此大大小小試探,企圖探出界線。
至于李嬤嬤……她們有仇,蘇未秧確定。
清醒後她就想方設法給自己穿小鞋,處處刁難、時時刻薄,李嬤嬤成了蘇未秧的惡夢、造就她的焦慮不安,用可怕來形容李嬤嬤,太對不起可怕二字。
她不僅長著一張史所未見的惡毒臉,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楮發射冷冽藍光,她不笑很可怕,笑起來恐怖感倍增,半路遇上得繞道而行,否則會引發小兒夜啼。
李嬤嬤每次說話都帶著不屑看輕。「大家千金宜貞節靜嫻,大婚在即,為免橫生枝節,小姐還是乖乖待在院子里。」
「有啥枝節可以橫生?」她大起膽子問了。
李嬤嬤沒回答,但看她的眼神中帶著上位者的傲氣。
她向父親告狀,父親一臉愛憐地對她說︰「誰都能對李嬤嬤不敬,但你我不行,因為沒有她,爹爹早就失去性命,沒有侯府更沒有你。」
這是挾恩求報?父親縱容奴大欺主?她想知道怎樣的恩惠讓李嬤嬤認定自己是侯府主子,蘇未秧追問,父親卻笑而不答。
在那之後她闖關三回,次次被抓,之後一路被護送回薇蕊院,這樣的嚴密看守讓蘇未秧意識到,想在大婚之前逃跑,困難度不亞于登天。
一早她讓桃心去外面買吃的,並非嘴讒而是想測試桃香、桃心的腿有沒有被綁住。
眼下處境讓她感到郁悶憋屈,身子下沉,她把頭眼鼻耳全泡進浴桶里。
水底的寧靜讓她暫且安心,听著自己的心跳聲,蘇未秧試圖驅逐莫名恐懼。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對陌生環境、對李嬤嬤還是對即將到來的婚禮感到恐懼,無名的不安讓她從早到晚給鴨子排隊形。
她試著說服自己,婚姻沒有想像中恐怖,盲婚啞嫁的夫妻多了去,最後還不是同衾同穴走完最後一里路,何況連九弦長得好呀,本事高呀,至于那個隱隱約約的、難以出口的危機感,或許只是她的無聊幻想。
是的,不會太糟的!
她拿起巾子擦干身體,再把長發抓到身前擦拭,當手臂往後踫同時,她模到右邊肩胛處有一塊圓圓滑滑微微凸起的皮膚。
是什麼?痣?不會,太大塊,是胎記?是傷口?手指輕輕滑過,有一點癢。
巾子包裹身體,她繞過屏風走到化妝鏡前,扭轉脖子試著看清楚,但努力過幾回合,只看見一點粉紅色皮肉,應該是……初癒合的傷疤?
她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哪來的機會受重傷?
腦袋混亂,坐回桌前,她替自己倒杯水,下意識先聞味道輕嘗一口,確定沒加料才把水喝光。
「小姐,我回來了。」桃心捧著大大小小的油紙包進屋。
桃心可以順利出門?太好了,這樣的話她還有圖謀空間。
「哎呀,小姐怎不穿衣裳?會受風寒的。」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擺,打開衣櫃,知道小姐喜愛素雅,便挑了件白色長衫。
蘇未秧抓住她手臂,問︰「你看見我後肩的傷口嗎?」
桃心臉上閃過錯愕,半晌後才反應過來,她笑得勉強又尷尬。「那不是傷口,是胎記,小姐打出娘胎就有的。」
她在說謊!「是嗎?我覺得有點癢,你幫我擦藥。」
「好,老爺給了紫玉膏,是宮里賞的,讓奴婢常給小姐上藥呢。」桃心松口氣轉身取藥,薄薄地在蘇未秧後肩處擦上一層。
小丫頭露餡了,若是胎記何必經常上藥?所以她被下了封口令?
蘇未秧不再探問,穿戴整齊後,主僕回到桌前。
「來看看你買了什麼?」
這是個好話題,桃心揚起笑眉,將油紙包一個個打開,邊開邊說︰「這是慶記的桂花糕、酥油餅,這是李記果子鋪的梅脯李子干,奴婢買了只烤鴨……」
甜的咸的通通有,琳瑯滿目,她把主子的銀錠子發揮到淋灕盡致。
「奴婢沒經過小姐同意,買了……」她吶吶說著,從懷里掏出紙包。
「我看看。」蘇未秧接手打開,里面是各色絲線以及一塊淡色棉布。「你要幫我做衣裳?」
「不不不,小姐該穿綢緞錦衫,這塊棉布……是奴婢私心想給自己和桃香裁衣的。奴婢自作主張,求小姐原諒。」
桃香越來越過分,小姐不開口,她壓根不到跟前伺候,不過是衛王多看兩眼,她就拿自己當主子啦。
桃心想借兩套下人穿的棉布衣敲打敲打她。
見桃心緊張得直冒冷汗,蘇未秧噗地一笑。「行,本小姐不怪罪,但見者有分,我也要一件。」
真好,想吃芝麻掉下顆大西瓜,李嬤嬤越不讓出門,她就越想出去,正想方設法呢,這塊布給了她充足靈感。
「這不合規矩。」
「別管規不規矩,我就是想要。記住,別弄得花里胡哨的,我就要你身上穿的款式。幾天能做好?」
小姐身分擺在那兒,怎能做奴婢打扮?桃心猶豫,但自己做錯在先,哪還敢與主子理論?她悶聲回答︰「奴婢熬熬,三、五天就能好。」
「行,這幾天你別在跟前伺候,專心把衣裳做好,你去喊桃香過來。」
提到桃香,桃心再度皺眉,桃香出身商賈,念過幾天書,長相美艷,自然心高氣傲、眼高于頂,在青樓時她就打定主意要攀附權貴嫁入大戶人家,沒想到兩人運氣好,尚未接客就被送進武安侯府。
老爺確實敲打過,她們不僅是陪嫁,還要當小姐的左右手,為小姐助力,攏住王爺的心,使得桃香一門心思全撲在爭寵上頭,成天照鏡子、背詩詞,壓根兒忘記誰才是主子。
「小姐……」她無可奈何地看向蘇未秧。
蘇未秧失笑。她明白的,明白桃香的野心勃勃積極向上。「別擔心,我沒想責備她,你叫她來,我有話交代。」
同是桃字輩,對待主子態度截然不同。
桃香緊抿雙唇,冷眼看向蘇未秧,滿眼的忿忿不平。
她曾經是千金小姐,若非父親生意失敗又惹上官非,她也該穿著漂亮衣裳、戴著昂貴首飾坐在屋里讀書寫字、彈琴作畫,等待好姻緣上門。
桃香毫無遮掩的妒嫉讓蘇未秧苦笑不已,她是善良不是笨蛋,怎看不出桃香滿腔怨恨?
桃香是把她給恨上了,因為時運不濟淪落賤籍婢女,因為處處不如桃香的主子理所當然成為王妃,她卻得用盡心計還不一定能順利爬上王爺的大床。
可又能怎樣?不管命運走到哪里,人們只能低頭認下,即便強著脖子,看不慣別人高高在上,也改變不了現況。
蘇未秧不喜歡桃香,不是因為她又懶又蠢,心有凌雲志卻身無狀元才,而是因為她連三歲小兒都懂的「識時務為俊杰」都無法理解。
這樣的人進入衛王府,于她會是個負擔。
父親提醒過,王府後院熱鬧繽紛,人多想法自然少不了,雖然她貴為正妃,但沒有足夠城府應付後宅紛爭的她只能規行矩步小心翼翼。
她明白父親為何選桃香作為陪嫁,理由和強塞給她的香露同義——固寵。
她不贊同這種做法,但父親的關懷讓她無法開除桃香,既然丟不掉就只能拉攏,即便是垃圾,放對地方就是資源,也許她該幫桃香找個好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