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是因為疼愛女兒,想給女兒添把助力,才挑挑選選將我們帶回家。畢竟衛王府後院美女如雲,一個個能詩善畫,能琴會舞,琳瑯滿目的才藝讓人眼花撩亂,有美女珠玉在前,而我們家小姐容貌又著實排不上號兒,咱們再不努力,王府後院哪還有小姐的立足之地?」
這個桃心明白,剛進侯府時李嬤嬤三番兩次暗示過了,只是……當侍妾並非她所求。
低下頭,桃心不接話。
桃香看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里裝傻,不屑輕嗤,難怪侯爺更看重自己。
「不和你羅唆,你不想爭,我不勉強你,但你別想擋我的道。」丟下話,桃香推桃心一把,逕自回房盛裝打扮。
蘇未秧從衣櫃里抱出木制雕花長盒,兩尺高,分三層,第一層裝著各種不同的霜膏,她試過,用後皮膚潔白柔女敕舒服極了。
第二層是胭脂細粉以及各種化妝工具,第三層里有幾本冊子,是制作胭脂膏粉的秘笈以及化妝指導。
木盒設有機關,有兩回蘇未秧發現桃香趁自己睡著想偷偷打開,但沒成功。
蘇未秧不記得爹娘,她連自己是怎樣的人都忘了,但她卻記得如何打開木盒,怎樣為自己畫上完美妝容。
怎麼會的?誰教她的?別問,蘇未秧自己都不清楚。
端詳鏡中自己,那是張清妍秀麗的臉,臉部長度與寬度的比例為1.6︰1,三庭各佔臉長的三分之一,比例不錯了,但左邊發際線到右邊發際線有五個半的眼形,眼楮不算完美。
她的優點是皮膚白里透紅,看不見毛細孔,這樣的臉就算不上妝也能見人。她找出貼著「素顏霜」三字的瓷盒,取一些分點在臉頰各處推開,提亮膚色,再上一點護唇膏,讓嘴唇看起來光澤水亮。
至于眼楮,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柔弱可欺,第一印象往往會決定別人的對待方式,于是她挑選杏色散粉在眼皮上打底,再用米棕色在眼摺、眼尾稍稍加深,取出小刷子細細梳開睫毛,營造根根分明的立體美睫。
她運用選色和技巧最大限度地加深眼部線條,讓眼楮深邃放大,給人精明俐落的感覺。
頭發分成幾束,一一盤到頭上,梳作尖額盤龍髻式樣,全然不用珠飾,她讓自己看起來英氣,倍顯精神,最後收回粉色長衫,上穿杏黃比甲,著荷綠色長裙,整個人顯出雍容華美。
再看一眼鏡子,她對自己很滿意。
收拾好後推門而出,打扮得花紅柳綠的桃香早已在旁等候,她畫了大濃妝,艷紅色的口脂、厚厚的粉底,讓她打個噴嚏都能噴出不少細粉。
蘇未秧瞄一眼,沒嘲笑只是皺眉,讓原本信心滿溢的桃香瞬間龜縮,感到自慚形穢。
桃香盯著主子一瞬不瞬,眼前這位……分明還是小姐,分明是同樣的眉眼鼻唇,為什麼會丟了溫柔婉約,卻出現令人不敢輕易冒犯的氣勢?
「還不走?」蘇未秧笑問。
桃香回神道︰「小姐請跟奴婢來。」
走出薇蕊院,順著彎彎繞繞的小道前行,蘇未秧看著完全不在記憶中的宅院,又緊張了……她一再撫平袖口皺痕,拉平裙子,不斷說服自己︰我不害怕,我的狀況良好,這里是我的家,是我生活十五年的地方。
「侯爺客氣了。」連九弦端起杯盞,輕輕啜飲。
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每年進貢不過十斤,便是他想得個一兩斤都得靠皇帝慷慨賞賜,平頭百姓想嘗鮮?一兩茶葉一兩金。
都說蘇繼北清廉為官,可這茶這桌這椅,這廳里的擺飾以及牆上的古道衡真跡,清廉二字……言過其實了。
當面戳破?不,他不想當知恩不報的白眼狼。
畢竟當年先帝戰死,是蘇繼北從死人堆里把他給挖出來的,武安侯可是他的再造「恩人」吶。
低下頭,淡淡的笑容里帶著濃濃的嘲諷,他借著飲茶隱去眼底鄙夷,再抬眼,連九弦彎起眉毛笑得分外儒雅親切,本就俊逸帥氣、卓爾不凡的容貌,這一笑連蘇繼北都忍不住動心。
蘇繼北不動聲色地掃過連九弦雙腿間,那里沒受到波及吧?王府後院女子眾多,至今尚未听說誰曾得孕,若是如此……
發現連九弦不錯眼地看著自己,蘇繼北道︰「有件事想听听王爺意見。」
「侯爺請說。」
「御史台頻頻上書,奏請皇上懲處承恩侯世子,王爺如何看待此事?」
果然為此……再喝一口好茶,財富就是令人舒心,他慢條斯理地把茶盞放到桌面,輕攏雙眉久久不言語,顯得十分為難,直到蘇繼北心急,準備開口相詢,這才緩慢道︰「是承恩侯托侯爺問的吧?」
蘇繼北苦笑。「承恩侯世子年輕不懂事,被狐朋狗友牽著鼻子走,太後娘娘已命人將世子身邊伺候的下人打發出去,往後必定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
語罷,他細觀連九弦態度。
承恩侯府是太後娘家,近年來太後娘娘的幾個兄弟子佷輪番罹患惡疾,太醫想盡辦法都無法醫治,接連奪走七、八條人命,坊間百姓傳言詹家風水益女不益子。
為此詹家請來大師牽移祖墳,即便如此,兒孫還是一個個死去,如今詹家只剩下承恩侯詹秋和、一堆後院婦人、剛及冠的孫子詹席炎,以及闖下禍事的世子詹東益。
連九弦眉梢微挑,抿唇淺哂。「侯爺曉得,皇上一心想當個盛世明君,這些年來嚴懲貪官,好不容易才迎來清明吏治,偏生自家娘舅惹出這檔子事,豈不是狠狠打了皇上的臉。」
蘇繼北干笑幾聲,嚴懲貪官、清明吏治的明明就是……衛王您啊,但此刻他廢話不能多說,只能附和。「可不是嗎?承恩侯氣得不輕,痛責國舅爺,听說都打得下不了床了。」
「不知國舅爺是怎麼想的,倘若缺錢使,往宮里遞個信,太後娘娘能不貼補一二,怎會跑去強佔百姓田地?」連九弦似笑非笑。
其實重點並非佔地,那麼重點是什麼?
某日詹東益一時興起去郊外踏青,看上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非要納人進府,兩位姑娘的父兄雖是白丁,卻也擁有良田千畝、鋪子十數間,算得上是當地富紳,這樣的人家哪舍得女兒出門做妾,自然嚴詞拒絕。
但目空一切的詹東益哪能允許拒絕?于是羅織罪名把兩家人關進監牢,強佔民地鋪子,兩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性情剛烈,竟在全家被逮捕、前往監牢的半路上,大喊「權貴殺人」、「國舅無法無天」、「愧對家人無顏苟活」之後當眾自盡。
那場面何止是慘烈,家人們放聲大哭,對圍觀百姓哭訴始末,這才鬧開。
「王爺說得有理,只不過終究是自家親舅、血緣至親,還是盼著皇上松松手,太後娘娘就剩下這個幼弟,皇上總不忍心讓娘娘焦心憂慮夜不成寐,若是鬧得鳳體違和……終歸不太好,王爺您說對吧?」好話說盡,蘇繼北口干舌燥,卻見連九弦紋風不動。
近年來朝堂事事講律法、樣樣要道理,便是太後出面說項也不能輕易更改,偏偏小皇帝誰的話都不听,只听連九弦的,雖說坐在龍椅上的是皇帝,實則做主的是衛王,這讓娘娘怎能放心?
「可不就是?但這次情況太嚴重,強佔良民財產就算了,還當眾逼死人,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百姓譁然,皇上若不嚴加處置,定會落人口實。」
「王爺可知皇上打算如何處置?」蘇繼北嘴上說得客氣,心底卻知最終一錘定音的還是衛王。
連九弦口氣溫和反問︰「侯爺有什麼好建議?」
「不如罰國舅把土地鋪子還回去,再貼補一些金銀給地主?」
說得輕松,兩條人命在權貴嘴里,輕飄飄幾句就能帶過去?「如果這麼簡單,值得御史天天上奏摺?」
「王爺有什麼看法?」
「侯爺慎言,不是本王有什麼看法,而是皇上有什麼看法。」
「是,下官口誤,不知皇上有何看法?」蘇繼北卑微到底,臉上熱辣辣的,但為著太後,就算要丟卻自尊跪地求饒他也得屈膝。
「皇上自然是心疼太後,可國舅爺著實不像樣,今年小事不算,鬧出的大事至少三樁以上,皇上倘若又裝聾作啞,定會令文武百官與天下百姓心寒。」連九弦無奈搖了兩下頭,在對上蘇繼北視線後續道︰「本王有個折衷辦法,本打算與皇上商量,不如侯爺先參詳參詳?」
「王爺請說。」
「除歸還田地鋪子之外,再罰一家補償三千兩,並將國舅爺流放邊關,只要人離開京城,不管是到江南享受水鄉風光,還是到邊關觀賞漠北風沙都行,等過個三年五載,百姓逐漸淡忘此事,再想方設法讓國舅爺返回京城。侯爺覺得如何?」
蘇繼北雙眼瞬間發亮,這法子與承恩侯想到一處去了,只不過六千兩……侯爺愛財,定會心痛不已,也好,痛上一回才能讓詹家記取足夠教訓。
第一章 未婚夫真討人厭(2)
這幾日天天都有路過百姓拿著臭蛋爛菜趁人不備對著承恩侯府的朱紅大門砸,還有那膽大的夜半在侯府大門上潑漆寫字,血淋淋的「殺人償命」、「還我公道」……看得人怵目驚心。
嫂嫂佷女們嚇得輪番進宮哭訴,搞得娘娘一個頭兩個大,可憐娘娘一生聰慧,偏生有這群拖後腿的娘家人,若非小皇帝順利登基,娘娘的處境堪憂。
承恩侯思來想去,決定狠下心腸將詹東益送到邊關,待幾年過去,說國舅爺在邊關立下大戰功光榮返京,到時浪子回頭金不換,這些年做的惡事再沒人會記得。
「王爺想得周詳,就照王爺說的辦,先堵上百姓嘴巴,順和百官心思,讓皇上不為難,之後的事再說。」
「既然侯爺同意那就太好了,只不知承恩侯那里是否覺得可行?倘若無異議,明日本王便與皇上提及。」連九弦說著笑著,笑出滿臉狐狸味兒。
「應該沒問題,待會兒我去一趟承恩侯府。」蘇繼北終于放下心。
「勞煩侯爺了,倘若無旁事,本王便先回去了。」
「王爺別急著走,留下來用膳吧。」有心試探,自然得把人留下來,蘇繼北滿眼算計。
還有其他盤算?連九弦正想著,蘇未秧已經來到堂前,看見女兒身影,蘇繼北連忙起身,笑得和藹慈祥。
「未秧來了,快進來給王爺請安。」
上前迎女兒進屋,卻在看見她的妝容時微訝,她……眼楮變大、雙頰變瘦,嬌弱怯懦的蘇未秧變得精明干練?
確實是更美了,但怎麼弄的?
蘇未秧屈膝行禮問安後,目不轉楮打量未來夫婿。
面如冠玉、俊朗不凡,長眉斜飛,一雙眼楮溫潤得令人如沐春風,猛地一看是個溫良人,但能把朝廷治理得交口稱贊,豈會簡單?
不對,不僅不簡單,還危險得很,這樣的人不應該過度靠近,心中警鈴敲響,她下意識想要保持距離。
但不管怎樣他確實長相優質,本領高強,難怪不管走到哪里都受到廣大女性歡迎,可惜雙腿皆殘,終生離不開豪華輪椅。
听說他二十四歲,不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蘇未秧曾經設想過,會不會是因為雙腿殘疾,阻擋篡位的可能性,皇帝太後才放心將治國大權托付于他。
與此同時連九弦也在觀察她。
蘇未秧眼底有審視、有陌生也有謹慎,不管哪種在在都顯示——她不認識他。
怎麼會?他們雖沒有促膝卻也經歷過一番剖心長談。
今天的她不像「蘇未秧」,她的五官更立體,眼楮更深邃,倘若依美貌評分,上回見到的蘇未秧只有七十分,而眼下這個有九十九分。
那麼,她是蘇未秧……嗎?
蘇繼北留他下來,是因為听到傳言,想確定他是否與蘇未秧見過面?
忖度在心底繞兩圈,連九弦挑眉輕撇唇,迅速做出決定,他要把「傳言」變成「謠言」,不管眼前的是蘇未秧是真是假,他都打定主意順著蘇繼北的計劃走。
連九弦莫測高深的目光又令蘇未秧出現危機感,心髒漏跳兩拍,強烈的促使她想逃,無助地望向父親,企圖尋求幫助。
蘇繼北給了她一個笑臉,安撫成分不大,警告意味更多,于是蘇未秧理解自己沒有逃跑的機會,只能借由呼吸平撫胸口的不安定。
努力恢復鎮定,努力勾起溫婉笑臉,微露齒,讓妝容幫助她大方自信。
「王爺,我臉上可有什麼不對?」她問。
「沒有,只是驚艷,蘇小姐如此美貌,竟沒在京城十美排上號?」
驚艷?意思是連九弦沒見過女兒,那件事根本沒傳進他耳里?所以蘇未秧講的全是氣話、造謠?從頭到尾她沒見過連九弦,更沒有當面拒婚?
太好了!蘇繼北松口氣,解釋道︰「夫人對小女管教甚嚴,很少讓她到外頭走動。」
「原來如此。」
蘇繼北道︰「未秧,你領王爺到昱園逛逛。」
嗄?昱園?蘇未秧滿頭霧水,昱園在哪里、做啥用的?她不記得了呀。
蘇繼北見她滿頭霧水,適時解釋。「未秧喜歡侍弄花草,在昱園設了個暖房,里頭有不少牡丹珍品,倘若王爺喜歡便帶幾盆回去。」
她喜歡侍弄花草?不會吧,她喜歡整齊討厭髒啊,所以是父親的場面話?
「很好,本王正想尋幾盆珍品。」他對蘇繼北說話,目光卻三番兩次掃過蘇未秧,彷佛深受她的容貌吸引。
這令蘇繼北笑出滿臉褶子。「有的有的,未秧快領王爺過去品監。」
「麻煩蘇小姐領路。」連九弦莞爾。
蘇未秧呆立原地,遲遲沒做出回應,而蘇繼北連連以眼神暗示。
她看得見啦,問題是就算父親把臉擠癱,她還是不知道昱園在哪里,怎麼領路?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桃香及時救場,她上前對衛王一福身,用軟糯嬌嗲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反奴為主道︰「王爺、小姐請。」
輪椅推到門前,薛金俯身彎腰,用肌肉賁張的手臂連人帶輪椅捧起,跨過門檻,再放下。
看著這番操作,蘇未秧傻眼了。
輪椅加上王爺至少有三、四百斤,光用兩手就穩穩捧起安然放下,額頭半道青筋都沒爆,這是天生神力還是武功蓋世?
對蘇未秧來說,這個不管是下馬威還是展現實力,威力都夠大也夠強。
畢竟推輪椅的小廝都如此不凡,府衛家丁豈不更嚇人?衛王府是怎樣的藏龍臥虎之地啊?這樣的丈夫不嫁危險,嫁了更危險……
「過幾日宮里會送來聘禮,若蘇小姐有想法可以提出。」
連九弦突發一語,蘇未秧轉頭,目光與他對上,發現他的笑容里藏著幾分惡意。
蘇未秧沒看錯,他確實帶著惡意。
太後下旨讓禮部竭力督辦婚禮,她是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的女人,對名聲分外看重,為令天下人都知道她對衛王的尊敬與無上禮遇,定會「殷勤」得讓人挑不出瑕疵,而蘇繼北對詹憶柳「竭盡所能的支持與維護」,必也不會在嫁妝上頭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