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自己打理,可丫鬟說了,這是老夫人交代的。她本想親自再去謝謝老夫人的,但依例,老夫人在過年前幾日都會獨居在佛堂內茹素、靜心念佛,謝謝菩薩這一整年的保佑,任何人都不得打擾,她只能作罷。
二少爺古振昊她也沒再見過,至于古家大少爺古振森、妻子華氏,不知是否因她不在古家大宅亂走,也不曾見面,想說寄人籬下,應該也要打聲招呼,但她跟孟新說時,他卻道︰「他們忙布行的事已忙得不可開交,還是別去打擾了。」
不打擾,那年節近了,她幫忙大掃除吧。
但古府的奴僕被教育得嚴謹自律,大宅子內,到處都整齊清潔,再加上老夫人禮遇她,讓她入住客房,代表她就是古家的客人,古家家規條條分明,以客為尊,沒人敢讓她幫忙。
不想無所事事,她又主動找上孟新請求安排工作,但他仍是要她放寬心,整理好思緒,迎接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唉,要她突然從一個忙不完的人改當閑人,還真無法適應。
吐了口長氣,她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再低頭望著昨夜的殘雪,心里總有股說不出的寂寞寥落,漫不輕心的走到亭台,突然傳來一聲火爆的怒吼,「全都給本少爺扔了!」
是多日未見的古振昊!瞬間,林芝的腳彷佛有了自己的意識,快步往聲音來處跑去,她穿過回廊,就見矗立在池塘旁古色古香的院落,屋檐上覆蓋著昨夜落下的白雪,再加上依傍在樓房旁幾株綻放的寒梅,別有一番風味。
然而,甫步上樓房前方曲橋的古振昊,很快就讓眼前的景致再更勝幾分,他戴著黑色狐皮暖帽、一襲上好綢緞黑紫色袍服,俊美得無法無天,但此刻絕對也是火氣沖天。
他繃著一張冒火的俊顏才走上橋,就見林芝快步奔到曲橋前方,又猛地停下腳步,她一身深灰綢裙、外罩粉藍棉襖,不再梳上已婚婦女的發髻,但也沒插上半個發釵,素淨著一張臉,清清秀秀的,比幾天前當鬼時要好上太多了。
但他無心攀談,只悶悶的繼續闊步向前,經過她身邊時,連正眼都沒瞧她一眼就越過她往前走。
林芝一愣,急急的追上去,「二少爺、二少爺。」
他陡然止步,冷戾的黑眸瞪著她,「干麼?又要哭給我看?還是扮鬼嚇人?」
她粉臉陡地一紅,「不是,只是想再跟你說聲謝謝。」
「妳能留下來,是我女乃女乃答應的,謝我做什麼?」他再度舉步往前走。
她想也沒想就提起裙子跟上去,「可、可是,若不是你——」
「本少爺跟人有約,別擋路!」
火氣十足的吼聲陡起,聲音之大,讓林芝嚇了一跳,更甭提他猛地轉身,狠狠瞪向她的冒火黑眸有多可怕。
她嚇得瞪大了杏眼,連忙往後退,但退得太快,後腳跟踢到鋪在花圃內的白圓石,身子一斜,眼見就要倒地——
驀地,一只強而有力的大手倏地伸出。一把拉住了她,但笨蛋就是笨蛋,她站穩就好,卻還白痴的往前撲,若不是他力氣還算可以,挺住她的飛撲,兩人不倒地才怪。
林芝嚇壞了,還沒回過神,她的額頭猛地被推了一下,迫得她往後退一步,她定楮一看,這才看到古振昊冷眼瞪她,這時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剛剛靠的是他的胸膛,她粉臉兒驀地漲紅,急忙彎腰行禮,「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故意的?」他冷笑瞪她。
她吞了口唾沫,用力點點頭。
「妳知道嫡庶分明,在我古家,未來繼承祖業的定是我這個嫡出二少爺。」他一步一步靠近她。
林芝也嚇得一步一步往後退,開始體會到外界所說,古振昊的陰陽怪氣了。
「即使我名聲狼藉,那些滿口禮教的千金閨秀在談話中也對我有諸多的不以為然,但閃動傾慕的眼神是卻騙不了人的,她們的心因為我而快速跳動著,還有,一些不長眼的奴婢也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近身勾引,最後都是被我給吼出古家大門——」
「我不會的!」不待他說完,她連忙開口。
「不會?不會讓剛剛的事再來一次?」他嗤之以鼻。
「真的不會,我一向很守分際的,剛剛的事純屬意外,真的,絕不會再有第二次,我走路會好好走、後退也會看清楚,我發誓!」
看她一雙認真的純淨眼眸瞪得大大的,生怕他不肯信,還煞有其事的伸出右手舉誓,這麼憨直的可愛韻味,莫名的讓他胸口的熊熊怒火熄滅,忍俊不禁的笑了出來,「哈哈哈……」
林芝好傻眼。她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雖然不清楚,但至少她讓原本怒火沖天的他笑了,這樣很好,雖然他的脾氣好像真的很難捉模,但能讓他笑得這麼開心,她也不由自主的跟著他笑了。
「呵呵。」這憨然一笑,讓她看來更呆了。
古振昊先是一愣,接著一手拍著額際,噗哧一聲,再次大笑出聲。
天啊,他很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了,自從求取功名的雄心壯志被硬生生地截斷後,他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再也無法露出真心的笑,真服了這丫頭。
這一回,林芝沒跟著笑了,她怔怔的看著他完全放松的笑容,充滿了魅力,讓她沉醉在這張帶笑的俊顏里,失神了。
這個笨蛋看他看呆了。古振昊看著她那副呆樣,笑得更大聲了。這傻瓜哪有當禍水的本錢?
這幾日,他在外頭無所事事地照常鬼混,听到了許多有關她的不堪流言,說起來,她的前夫婿為了打壓她,可真是不遺余力。
「看夠了?」他突然收起笑顏。
林芝眨了眨眼,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直勾勾的盯著他瞧,她頓時羞窘不已,說話都打結了,「我不會、不會、再、盯著——」
話還沒說完,他勾起嘴角又笑了,「要過年了,妳這幾天——不對,連過年都別出去了。」
丟了這句話,他帶著截然不同的心情步出院落,雖然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在這歲末年終突然變得這麼善良,但他就是不希望見她因為那些流言蜚語而傷心。
第2章(2)
沒頭沒尾的,怎麼要她別外出?
林芝傻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不明白他的話,發現自己又盯著他看,趕緊拍拍發燙的粉頰,一回頭,這才看到有兩名丫鬟就躲在一旁,好奇的望著她。
她想也沒想就走過去,一進去,兩個丫鬟也趕忙蹲,將剛剛被古振昊從書架上打下來的一地書冊收拾收拾,她這才發現這里竟是書房,四面藏書相當豐富,但有一大半的書被丟落地上,一室狼藉。
「我也來幫忙。」林芝邊說邊蹲來,伸手將地上冊子拾起,「要拿出去丟嗎?」她是听到古振昊這麼交代的。
兩名年輕丫鬟原本還在抬頭、低頭間偷偷的覷看她呢,一听這句話,馬上回了神,用力搖頭,其中一人更急著道︰「不行,這些書不能扔啊,每年大掃除時,二少爺雖然就會打下這些書本要下人丟掉,但古老夫人在入佛堂前就特別交代了,絕對要好好再放回去。」
她不解的看著緊張兮兮的兩人,學著其中一人,將懷里捧著的一迭書又放回架上,「但二少爺不是很生氣嗎?那他回來若看到書還在,不會更生氣嗎?」
「可是妳讓他大笑了——」其中一名丫鬟才開口,另一名馬上就以手肘頂了頂她,「妳就當我沒說吧,林小姐,在咱們古宅里,若敢拿主子的事碎嘴,一旦發現都會被辭退的。」
林芝馬上回答,「我不會說,我只是想知道,二少爺真的不會氣我們把書放回去嗎?」
「他知道這是老夫人交代的,不會為難我們。」小丫鬟摀起嘴,就怕被別人听見了,「只是听待在古家很久的廚娘說,二少爺在十五、六歲以前是個很愛讀書的人,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妳怎麼又頂我!」
另一名丫鬟沒好氣的說︰「妳又長舌了。」
林芝忍不住笑了,但也答應絕不會說出去,只是條件是,她們得讓她一起收,不然她這個客人又得出去散布了。
兩人迫于無奈,只能點頭答應。
她邊收拾邊看著這些厚厚的書冊,每一本看起來都好艱澀,有史書、律令、圖書文卷、典籍、稅賦、兵書外,竟然還有不少文章、考題,而且從書本內密密麻麻的評注,也可以看出古振昊有多麼用功,字跡更是剛毅好看。
一個是飽讀各類書籍的古振昊,一個卻是拿命來玩的浪蕩子,她無法不好奇,一個人的變化怎會如此之大?
*
繁華的京城,縱橫相交的街道四通八達,商賈雲集,長長的街道上,隨處可見酒樓、客棧、織坊、布店、藥堂等商店林立。
昨夜的一場大雪,讓京城成了一片銀白世界,路樹、屋檐都覆蓋了層層白雪,近春了,年味更濃了,天寒地凍,路上來往行人都穿得厚重、呼著霧氣,搓搓手,為了避寒,紛紛往店鋪、客棧里鑽。
位在街角的悅來茶坊,因二樓被包下,眾人都坐在一樓,談論聲不斷。
「听說了沒?百花樓第一美人夏薇雨極有可能要嫁進林家——不對,該說是廖家布行,昨天『林家布行』的匾額已經被拆,換上燙金的『廖家布行』了。」
「听說了,只是我不明白,百花樓的生意能那麼好,不少王公貴族不惜千金散盡,目的就是想與夏薇雨共度良宵,老鴇杜娘怎舍得讓她從良?」
「對啊,就算他俊逸斯文、做人也謙遜,但總是被林家招贅過,縱然現在一躍成了兩家布行的老板,但舊的廖家布行不就是經營不善,身為庶子的廖天豪才去林家當贅婿,怎麼想都不該會是夏薇雨的首選。」
在座有疑問者不少,畢竟夏薇雨芳名遠播,自認比廖天豪條件好的人更多。
「女人心、海底針,誰知道呢!」一名男人說完後,喝了口酒,抹了一下嘴又道︰「我比較想知道,你們說這廖天豪休了妻、收了林家的布行及老家紫瑞園,讓林家小姐無家可歸,難道不該出言撻伐?」
另一名男子聞言,立刻搖頭,「這怪不了他,他跟林家小姐根本沒圓房。」
「怎麼會?」許多人大眼一瞪,驚呼出聲。
這名男子等到吸引了客人的目光後,才扯開嗓門說道︰「這事千真萬確,廖天豪當眾起誓的。他說成親這兩年多來,他根本沒踫過林姑娘,入贅嘛,床笫之事也要妻子點頭才行,你們說說,他能不往青樓去找發泄嗎?說來也是因為這樣,他才認識夏薇雨的。」
「你這話有欠妥當,林芝姑娘事親至孝,尤其是林老爺臥病到咽下最後一口氣這兩年多來,她可都是衣不解帶的照顧。」在座有人發出不平之鳴。
「對,就是這樣,她的心只在老父親身上,根本沒將廖天豪放在眼里,把一個男人的尊嚴狠狠踩在腳底下,所以廖天豪才會在心情郁悶之際到百花樓透透氣,才認識溫柔又體貼的夏姑娘。」像是刻意的,男子的話語句句偏向廖天豪,反而將林芝塑造成壞女人。
「林芝姑娘看來不像是會瞧不起丈夫的人。」
還是有人質疑,畢竟林家布行在京城也經營了二十多年,母親早逝,林芝與父親相依為命,很早就幫忙管帳,眾人進出布行多次,都見她笑臉迎人、親切和善,反而是廖天豪入贅後,他們才鮮少看到她的身影。
此話一出,不少人點頭附和,但又有人輕哼一聲,「人前人後怎麼會一樣?說白了,她根本就是個禍水!」
聞言,議論聲更大了,听得出來有人已听過這樣的說法,但不以為然而出言駁斥,也有人相信,出言議論,但還是有不少人面露驚訝。
因為太過喧鬧,有人站起來,建議大家都別吵了,讓他好好的把前因後果說一說,再來評斷。
「林老爺原本身體也是硬朗的,不知怎麼突然就染了重病,還一病不起,眾所周知林老爺自覺來日無多,才替獨生女招贅,而廖天豪也是為了經營困難的祖業,才忍辱拋棄男人尊嚴,成為林姑娘的夫婿。」那名挺身而出的五旬長者滿臉橫肉,在眾人目光中說得抑揚頓挫,好不精彩。
「然後呢?」有幾人迫不及待的發問。
老丈神秘兮兮的壓低聲音說︰「可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廖天豪的身體也開始不舒服,找大夫來看,說沒病,但只要接近林姑娘就怪,離遠一點就沒事。」
「這麼玄?!」眾人驚呼。
「就是!還有啊,林老爺三個月前死了,廖天豪讓林姑娘重掌布行,卻發覺生意不佳,為了不負丈人臨終所托,他只好再接手布行的生意,說也奇怪,很多麻煩事就迎刃而解,林芝姑娘自己也察覺了,于是她心甘情願的請他寫下休書、拱手讓出了自家的布行及紫瑞園,免得全敗在她身上了。」
老丈說完坐下,幾桌客人議論紛紛,不時交頭接耳,人聲更加鼎沸,但听得出來,同情廖天豪的聲音多,林芝的禍水命格則讓大家帶了點不安。
這些荒腔走板的話語也全都入了坐在二樓的古振昊耳里。
他嘲諷的勾起嘴角,包下二樓只是想圖個耳根清淨,沒想到反而將那些顛倒是非的語句听得更清楚。
這個別有意味的嗤笑,全落入坐在他對面的郭漢軒眼中。
郭漢軒溫文儒雅,是古振昊最好的友人,也是唯一讓古老夫人認可的,雖然不住在京城,但就在離京不過一個半時辰車程的賀城,當地也有古家的分處商號「柏興堂」,因此古振昊常以巡視商行之便,來往頻繁。
「你的笑很有意思。」郭漢軒放下茶杯,問得直接。
「因為他們說的林芝連當禍水的資格都沒有。」他聳了個肩,吐了聲評論。
「此話怎講?」
他與古振昊是習武認識,但他長住賀城,對京城的人事物也只有部分熟悉,林家布行的事倒不陌生,兩年多前招贅一事傳得沸沸揚揚。
古振昊微微一笑,轉了頭,指了指樓下有三名聲音極大,口沫橫飛的說著林芝有多麼「禍水」的男子,「這幾天,這三人出現在城里的各個酒樓、客棧、大街小巷,說的都是差不多的內容,我都快以為他們是說書的,只是缺少了板子。」
郭漢軒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指有人付錢讓他們到處散播謠言?」
他拿起茶杯啜了一口,「不是有人,就是廖天豪跟他的哥哥廖天盛,這對兄弟吃人不吐骨頭,偏偏三人成虎,信者愈來愈多、傳言也愈說愈荒謬。」
听出他話里的不以為然,郭漢軒倒覺新鮮,「你很注意林芝姑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