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吃喝嫖賭吧!將能玩的都玩過一輪後,他這個在老百姓眼中也是狐群狗黨一員的浪蕩子,只得弄點刺激的新花樣來玩樂,不是?
孟新不敢再多說。他知道自己錯了,奴才哪能管主子?「請二少爺上車——」
話尚未說完,他面色刷地一白,顫抖著手直指古振昊的後方,突然無聲無息出現的一抹灰色身影,長長的頭發垂落在身前,十分恐怖。
「見鬼了?」古振昊蹙眉,不以為意的回頭,卻硬生生倒抽了口涼氣。
鬼!是個無臉長發鬼,肩膀還不停的抖啊抖的還有隱隱的哭泣聲。
等等!他濃眉一皺。這鬼哭聲怎麼挺耳熟的?!
定眼一看。呿,哪是什麼鬼,不就是稍早前哭得悲慘的笨婦人低垂著頭,手里抱著一只包袱。因為猛一看,整個人不見臉,發髻又全數散開垂落,還真像鬼,再瞧她肩頭處已有薄薄的一層雪,可見也走了好一陣子了,沒想到她還沒哭完,縴細的肩上下微動,伴隨著隱隱可以听到的抽噎聲。
難怪他老覺得身後有哭聲,看來這個笨婦人是一路跟著他走,因為下雪,他才沒听到尾隨的腳步聲。
古振昊雙手環胸等著她走近自己,卻見她頭仍低低的。地上有什麼?除了雪之外,只有他剛踩在雪地上的腳印。
「妳哭夠了沒?」暗夜哭聲听來惱人透了,他火冒三丈的吼了她。
這一吼,讓林芝陡地站定,再緩緩的抬起頭來,因長發遮了視線,她還僵硬的以右手撥開了發絲。
果真,那兩顆哭腫的杏眼、被凍紅的秀氣鼻子,讓她整個人顯得更加可憐,平心而論,他還是第一回看到哭得這麼丑的女人。
一陣冷風拂來,她打了個哆嗦,只覺得手指都要凍僵,對眼前怒視她的男子還有點茫然。
「咦?」原本以為見鬼的孟新提著燈籠趨近看,怔怔的瞪著涕泗縱橫的林芝,「芝兒小姐,妳、妳怎麼會在這里?」
林芝淚眼看著孟新,再見熟面孔,她好不容易止跌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孟總管?」
孟新原本是林家布行的老管事,兩年多前廖天豪入贅林家後,他察覺到廖天豪根本無心對小姐好,尤其在刻意支開小姐,要她專心伺候臥病的老爺,不再讓她插手管商行的事後,更讓他心急。
一日,在發現廖天豪竟然將林家布料偷偷運回自家布行販賣後,他私下將事告知小姐,小姐找廖天豪詢問,狡獪的廖天豪聲稱只是應急暫借,日後就會歸還。
善良的小姐信了夫婿,至于他也因為這件事讓廖天豪記恨,被處處找碴,繼而將他辭退,後來承蒙古家老夫人青睞,他這才轉到古家商行做事。
「小姐,妳別盡是哭啊,妳怎麼還拿著包袱?難道是廖天豪……這陣子听聞他迷上百花樓的花魁,他不會因此把妳趕出來了吧?」
孟新愈說愈氣。自從老爺病逝後,近日就有流言傳出廖天豪早在半年多前就完全的架空小姐在布行的權力,布行內對林家較忠誠的奴僕也大都被辭退了。
林芝也不想哭,只是又見到熟識的臉孔,才一時又悲從中來,她忙拭淚,再以濃濃的鼻音哽咽道︰「是,他把夏薇雨帶回家了,當著我的面卿卿我我的,最後更把我休了。」
盡管已有猜測,但孟新仍氣憤不平,「太可惡了!」
原來今晚壞他好事的罪魁禍首是廖天豪啊。一旁的古振昊瞇起眼。
廖天豪這名字被提及的次數在京城跟他這個浪蕩子不相上下,畢竟沒有幾個男人願意入贅。如此說來,這個笨婦人就是林家布行的獨生女林芝。
「我什麼都沒有了,也不知道該往哪里走,所以……」她哭得發腫的眼眸望向挑眉看著她的古振昊,「我突然看到雪地上有腳印,就一直跟著腳印走。」
古振昊直想翻白眼,但他不想蹚渾水,于是直接開口,「該走了。」
這一出聲,孟新才驚覺自己壓根忘了二少爺,一見他轉身往馬車走去,急忙走上前,拱手請求,「二少爺,我家——不是,芝兒小姐遇到如此遭遇,可否請二少爺收留她?」
他撇撇嘴,「家里的事,非由我作主。」
孟新再次拱手懇求,「小的知道是老夫人,但拜托二少爺,芝兒小姐離開林家布行後,她無處可去啊。」他也是孤家寡人,一生未娶,是老夫人惜才,他才有容身之處。
古振昊微挑了下濃眉,「對一個搞不清楚狀況就開口罵我愚蠢的下堂婦,我為何要幫忙?」
聞言,孟新錯愕的飛快轉頭看她。
林芝臉上一片羞慚,就是因為如此,才不好意思上前跟著請求,但現在兩雙眼楮都看著她,她一定要解釋清楚,「那是因為二少爺想要把自己埋起來,我一時情急才月兌口而出。」
古振昊不置可否的冷嗤一聲,「妳是遲鈍吧。妳難道沒想過,我既然能將自己埋起,難道沒能力讓自己月兌身?」
「呃,也是。」她干澀的附和,真的沒想那麼多。
孟新在旁只能苦笑。不管怎麼說,二少爺玩命是真,盡管如此,他可沒膽子用那兩個字罵二少爺!
「好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妳自己說說看,妳這麼愛哭,要我收留妳,但妳能做什麼?」古振昊這麼問,純猝是打發一點時間,不然回去也沒啥事做。
突如其來的問題,還真的讓林芝愣住了。
「芝兒小姐,快說啊。」孟新可急了。難得二少爺肯幫忙啊。
林芝用力點頭。她無處可去了,所以一定得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然後,她必須做事、賺錢,慢慢的存錢,就可以把紫瑞園買回來了。
想到這里,她原本無神的眼眸頓時燃起一抹明亮,急急拭去臉上的淚水。
「二少爺,我什麼都能做,也很勤勞,古家跟林家都是做布行的,大小事我也都很清楚,什麼事都難不倒我的。」她淚光瑩瑩的雙手合十請求,想想還不夠,竟然屈膝就要跪下。
古振昊想也沒想,上前一步地拉住她,「干什麼?!」
「求二少爺了。」她哽咽的以手背拭淚,答得可直接。
他瞪著她,她的回答讓他感覺火大,正想開罵卻對上她那雙異常堅定的淚眸,不由得一愣。這跟剛剛號啕大哭的笨婦人完全不同,沒有呆呆的感覺。
他也分不清盤桓在胸臆間的是什麼?不過,何必多想?反正他聲名狼藉,在歲末時分添筆善舉,讓那些愛嚼舌根的街坊鄰居多個話題,也算年行一善。
「好吧……」他看向眼中陡地一亮的林芝。
「謝謝二少爺!」她感激的又要彎腰行禮,他再一次以手抵住她的肩,不讓她行禮。
「等等,本少爺話都還沒說完呢,」面對她的困惑,他看向也笑咪咪的孟新,「你自己帶她去見我女乃女乃,怎麼安排她就看你怎麼說服我女乃女乃。」
孟新用力點頭。老夫人是明理之人,二少爺說要由他來安排,已替芝兒小姐開了一扇活門了!他也彎腰行禮,「老奴謝謝二少爺了。」
林芝更是頻頻行禮,「芝兒也謝謝二少爺。」
看著一老一小拚命行禮,古振昊受不了的揮手,「夠了,還有妳,上車。」
被指到的林芝一愣,急急搖頭,「不,我跟孟總管坐外面就好——」
「隨便妳,但別什麼事都還沒做就染了風寒,要誰照顧妳?更甭提要留下來干活了!」他沒好氣的丟下這話,徑自上了馬車。
孟新連忙走上前勸著,「二少爺脾氣不太好,可人不壞,他說的是對的,進到車內吧,芝兒小姐。」
林芝想了想,也明白了,「好,可是孟總管,我已不是小姐了,你就喊我一聲『芝兒』吧。」
也是,人事皆非。「好,芝兒,妳上車吧。」
孟新坐上駕馭馬車的座位,林芝進到明亮的車內,早一步進來的古振昊已闔眼小憩。
雖然寬敞的馬車里放置了小暖爐,但為了通風,左右兩扇車窗還是開了點縫,車子行進間,呼呼吹進的夜風掃向林芝,由于肩頭上的薄雪早已融濕衣衫,腳上繡鞋、裙襬也已全濕,本已凍得麻痹沒知覺,卻在此時,感官蘇醒,刺骨寒意就從她濕涼的腳底開始往上竄,她不由自主的顫抖,牙齒接著都打顫了。
驀地,一條溫暖的毛毯粗魯的丟向她,還直接罩住她的頭,林芝愣愣的拉下毛毯,怔怔的看著仍維持原姿勢小歇的古振昊。
「謝謝二少爺……」她哽咽的抖著聲音道謝,將毛毯包裹住自己。
古振昊沒說話,也沒張開眼,好像他什麼也沒做。
林芝在心里一再的感謝他,她知道若不是他,就算遇到孟新,身為奴僕的他也不敢收留她,是古振昊才讓她不必流落街頭的。
因為太感動,淚水再度模糊了視線,她連忙忍住,仰頭不讓眼淚落下。
不許哭了!她在心里叮嚀自己。
也因為仰頭,她並未發現,古振昊又張開眼眸,看著她忍住悲傷的表情,神情復雜的又閉上了眼眸。
第2章(1)
茫茫的夜色里,馬車沿著長長圍牆奔馳,不久在一棟雄偉出色的宅院前停下。這里是古家主屋,佔地極廣,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院落分明,典雅又不失富麗。
晚膳時間已過,主屋的大廳內仍燈火通明,且溫暖非常,除了設有暖炕外、廳堂四角還放置小火爐,將冰冷寒意完全隔絕在外。
此刻,身體硬朗的古老夫人龐氏正在廳堂里踱步,布滿皺紋的臉上盡是憂心,在一旁伺候的兩名丫鬟只能靜靜陪著,但心里直犯嘀咕。二少爺再次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著實也太過了。
「回來了!二少爺回來了!」早在外頭候著的小廝急著跑進來稟報。
龐氏一听,一顆懸掛的心頓時落下,又見到寶貝孫子步入廳堂,她只能搖頭。
「都晚了,女乃女乃怎麼不入房歇息?」古振昊笑咪咪的走到老人家面前。
她嘆了聲,忍不住瞪他一眼,「我哪睡得著?王家跟杜家稍早都派人過來了,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就是要你別再出那種會出人命的鬼主意了。」
「女乃女乃。」他邊說邊扶著她坐下,「孫兒可沒拿刀架著他們玩。」
龐氏也知情,但總得念上一念,她拍拍他的手,無奈地說︰「那你呢?女乃女乃年紀大了,知道你對經商沒興趣,也沒太要求你,但是你也不能玩命啊。」
她的語氣中對這個嫡孫還是有諸多不舍與心疼,「有志難伸」這四字可以說是毀了他。
命運對他太殘忍,他曾經那麼努力的想踏上仕途,沒想到一切卻成了空想,失望交錯下,整個人性情大變,再也不復過往的沉穩上進。
看著女乃女乃眼中的感慨,古振昊也想起往事,他努力揮去盤旋在腦里的挫折,笑了笑,「好,不玩命了,不過女乃女乃,現在有人要您救命,我先回房了。」他指指後方大門,接著便往後方院落走去。
龐氏有些困惑,本想喊住孫子,回頭一看,這才注意到廳堂外不僅站著孟新,還有一名渾身發抖的小姑娘,手上還拿了條毛毯。
她連忙揮手示意孟新快將人帶進來,幾乎是一進入明亮的廳內,她就認出林芝了。
這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兩家畢竟做相同生意,多少還是會關注一些相關的事,兩人也有過幾面之緣,印象里,林芝年紀雖輕,但已能掌管林家布行的大小事,看來總是素淨整齊,可這會不但披頭散發,一張巴掌大的臉十分蒼白、雙眸紅腫,看得出來狠狠哭了一場。
林芝望著雍容華貴的龐氏,連忙上前屈膝行禮,「古老夫人,很抱歉,芝兒這時候來打擾您了。」
「傻丫頭,妳手上的毯子快披上啊,小淳,快去端杯熱茶來給林姑娘。」
龐氏利落的喊了隨侍的丫鬟,林芝則將毯子披好,孟新則忙著解釋因為要見老夫人,林芝不好意思披著,才在門外拿下來的。
「這樣有些不禮貌。」林芝尷尬的又接了一句,也點頭謝謝端來熱茶的丫鬟。
「先喝茶吧,傻丫頭。膲妳,衣裳、鞋襪全濕了,還有這包袱——」龐氏這才注意到孟新手上多了個小包袱,她倏地住了口。
孟新神情凝重的走上前,將林芝的事一一說給她听。
林芝在一旁听著自己的遭遇,眼眶又忍不住泛紅,但她忍住不哭,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飲熱茶,也同時咽下到了嘴邊的嗚咽,適時的回答古老夫人提的一些問題。
末了,龐氏吐了一口長長的氣,看著狼狽的林芝,也不忍的感傷起來。
當初林老爺患病在床,不想獨留女兒扛家業才招贅,沒想到,他闔眼不過三個月,家財就全被自己中意的女婿給吞掉了,女兒還被趕出來。
她心疼的看著強忍著淚水的林芝。事已至此,教她情何以堪?
說起來那廖天豪還真狠心,待忙完最忙碌的年節布行生意,銀兩都入袋了,便將百花樓花魁帶回家,連手羞辱林芝,實在可惡!
「古老夫人,請收留芝兒,我願意簽下賣身契,什麼都願意做的。」見古老夫人以同情的眼神看著自己,她馬上從椅上起身,跪下請求。
龐氏忙上前扶起她,「不急,夜深了,妳先梳洗一番、好好睡一覺吧。」
也是,時間確實不早了。林芝怕擾了老夫人的休息時間,不敢再多說話。
龐氏指示丫鬟先帶她到客房,而非僕役所住的院落。
這番禮遇讓林芝更是心存感激,不一會兒,丫鬟、小廝送來熱水、浴盆,她洗了澡,換上干淨衣裳、躺在溫暖的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糟糕的是,她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是了,她連晚膳還沒來得及吃就被趕出家門了。
叩叩!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她連忙起身下床,一打開房門發現是孟新,手上還端了一碗冒著煙的熱粥。
他走進來將粥擱在桌上,笑看著她,「這是老夫人交代廚房做的。」
感動的淚水又涌上眼眶,但她吸了吸鼻子,很勇敢的忍住淚,「請替我謝謝古老夫人,還有,謝謝孟總管。」
他搖搖頭,「是妳遇到二少爺,不然,我也不敢擅作主張帶妳回來。」
她知道,但怕一開口會哭出來,只能用力點點頭。
孟新望著她淚眼汪汪,實在不舍。這老天待她著實太苛了!
他輕嘆一聲,和善的說︰「妳就放寬心吧,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再次點頭,淚水已在眼眶凝聚。
「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我想,這麼短的時間內,老夫人不會安排什麼事給妳的,妳就安心的住下來。」他說完話就退出去,讓她好好喝碗粥再歇息。
粥入口、喂了肚子也暖了心,林芝終于疲累的睡著了。
接下來兩天,時不時有丫鬟特地送來吃的和一些衣裳,她實在很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