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哪去了?只是我走到哪都听得到她的事,不注意也不成。」
走投無路的林芝住在他家的事始終沒傳出來,看來自家奴僕在他大哥、大嫂明紀律、禁碎嘴的嚴謹家規下,還真的沒人敢長舌。
「想什麼?再幾日就過年,我這好友特地在百忙之中抽空先來拜個早年,你還心不在焉。」郭漢軒朝他舉杯笑問。
古振昊微微一笑,「一年又一年不都如此?我真不懂,過年有何趣味?」
「對你是如此吧,硬要荒唐度日,我已二十六歲,你也二十有三,時光飛逝,但我真的挺想念過去那個勤學不倦的你。」郭漢軒有感而發。
樓下仍喧囂不停,但二樓的氣氛突然變得凝重。
哪壺不開提哪壺。古振昊悶悶的端起茶杯,一口仰盡,再徑自倒了一杯。
見狀,郭漢軒在心中輕嘆,身為他的知己好友,見他性情大變,他除了惋惜還是惋惜。
古振昊天資聰穎、過目不忘,還是一個心中充滿抱負的治世文武奇才。
京城人多、消息多,酒肆、茶坊熱衷政治的百姓高談闊論,他每每加入傾听,听不慣不少在前朝即擁有大片土地的士族大地主,仗勢著經濟特權,除了控制當地人口及朝廷的租稅收入外,更在金錢上賄賂,籠絡並掌控了朝廷不少文武高官、貴族,形成了另一股勢力。
于是,士族當權,皇權受到挑戰,有些仁政難以施展,皇室那方雖有想削弱其權的想法,好壓制不守法令、向百姓強取豪奪的士族,但始終缺乏魄力跟執行力。
于是,古振昊胸懷大志,準備參加科舉,打算一步步踏進朝堂,向皇上親自諫言。
沒想到此時朝廷卻公布商人不得參與科舉的新規定,意在替朝中的權貴子弟大開方便之門,成功阻止了不少商人同時擁有官位,當然,也毀了古振昊欲入朝為官的道路。
從那之後,他自我放棄,結交狐群狗黨、販夫走卒、江湖人士,吃喝玩樂虛度光陰,但也因為這些三教九流之友,士族們仗著天高皇帝遠壓榨百姓之事,仍會傳進他耳里,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下,好友更加煩悶,益發荒唐度日了。
但他仍希望好友能夠堅持自己的抱負,「那些士族愈來愈囂張,你當真看得下去?」
「你我只是平民百姓,看不下去也管不著,何況你我都是商人之子,既被朝廷排于政事之外,又何需注意士族之事。」他撇撇嘴角。
「你就沒注意?」郭漢軒一針見血的反問,「你那麼多的平民江湖友人,聊的不也都是這些事?我想你一定也知道了,各地官府都在謠傳,當今皇上私底下請出煜親王,準備擺平這股聯結貴族的士族勢力。」
「別說了,」古振昊搖頭不想再听。這幾年來,只是愈听愈憤慨,士族勢力也是愈形壯大,在這期間,多少次听聞皇室有意整頓,但總是雷聲大雨點小。
「振昊——」
他陡地起身,「你要不要回我家見見我女乃女乃,她今日應該從佛堂出來了。」
郭漢軒看出他是真的不願再聊政事,也不好再勉強,跟著起身,「不了,我想回去等過年了,老夫人每次見到我,叨念的都是你的婚事,你當真不想定下來?」兩人雖差三歲,但他已有賢妻與一歲稚兒,但好友對成親之事仍興趣缺缺。
古振昊挑起眉,「我又不是吃飽撐著。」
話題草草結束,兩人互祝恭賀新禧、來年再見,即下樓穿過鬧哄哄的一樓,眾人在看到古振昊時,都忍不住盯著他那張俊美得過分的容顏,也因而有久違的安靜出現,但也只是一下下,古二少冷眼一瞪,眾人連忙又紛紛談起林芝的事。
郭漢軒忍著笑,跟上好友的腳步,再各自乘上私家馬車離去。
第3章(1)
就在兩人離開後不久,茶坊里全陷入討論林芝的議論聲中,不一會兒,三名男子互使眼色,先後離開,來到一偏僻巷弄間聚集,左拐右彎的匆匆進到原林家布行的偏門,敲了幾下,等了一會,一名小廝來開門,三人在小廝的引領下來到一處偏廳,隔著院落,隱隱還可以听到店面伙計招呼客人買布的談論聲。
廳堂內,廖天豪端坐主位,他身旁還坐著哥哥廖天盛。不同于廖天豪的俊秀,他相貌粗獷、身材又壯又胖,一襲湛藍亮長袍,遠看就像座會移動的小山。
廖天豪見三人進來,隨即揮退在旁伺候的兩名小廝,至于領他們進來的小廝則退到一旁。
「狀況如何了?」
三人中的一名大步上前拱手,「稟二少爺,這陣子我們按您的吩咐到處散播那些話,同情二少爺的居多,對林芝也有所忌諱。」
「很好。」
廖天豪笑咪咪的點頭,給了靜立一旁的小廝一個眼神,他立即點頭,看向三人說︰「請你們跟我到賬房去。」
三人笑得闔不攏嘴,離開前還跟廖天豪、廖天盛說了句「貪財」,隨即快步領錢去。
廳堂內只剩廖家兄弟,廖天盛皺著眉,以食指敲著桌面,「天豪,你得了美人跟林家的幕後功臣可是我,在錢的運用上也有我一份,你不要太大方。」
廖天豪沒好氣的看著一早就過來坐鎮的哥哥,「是我娶了林芝,是我入贅,大哥。」
「當初若不是我出主意,你會有現在?」廖天盛不悅的起身反問。
「若不是大哥太高估自己能力,想跟林家一拚高下,卻一連賠了好幾筆生意,導致廖家布行的經營日漸困難,我需要去給林家招贅?」他也站起身,反唇相稽。
他們家跟林家經營的都是中型布行,雖然比不上古家,但也算得上是有錢人,只不過這幾年林芝接掌布行後,林家的生意愈來愈興旺,而廖家卻在他們兄弟經營下漸趨不善,再不思出路,恐怕傾家蕩產,得當乞兒了。
也因此,兄弟倆才將如意算盤打到林芝身上。
廖天盛面對弟弟的譏諷,恨恨的握緊拳頭,「拜你操弄的流言之賜,我丟的臉有比你少?我們兄弟中誰沒臉見人,誰才是真正的人渣,你心中有數!」
論奸巧,他原本就不是弟弟的對手,弟弟擅長裝乖賣巧、裝成謙遜公子哥,贏得好名聲,至于招贅一事雖是他出的點子,但在弟弟操作流言下,他這嫡出大哥成了愛玩敗家的紈褲子弟,弟弟雖是庶出,卻為了撐起經營不善的廖家布行才入贅林家,反而贏得能屈能伸的君子名。
「大哥在暗示什麼?」廖天豪面色也變了。
廖天盛一臉不屑,「你在入贅林家前,與惡名昭彰的士族蘇泰奇不知合作了多少吸人血汗的缺德事,我至少還沒那麼——」
「大哥若學不會閉嘴,哪天如果莫名其妙死了,也怨不了誰。」廖天豪這是在警告。殘暴多疑的蘇泰奇耳目眾多,大哥若想死,他也救不了。
盡管心中火氣不小,但廖天盛也清楚蘇泰奇的能耐,不安的看了看四周,他坐下來,別開了臉,不敢再吭聲。
廖天豪鄙夷的瞟了生悶氣的哥哥一眼,也懶得理他,正要起身找他的美人時,一名奴才快步進來,先是拱手行禮,再轉往廖天豪身邊,附耳說了些話,就見他面色丕變,氣憤大叫,「快備轎!」
片刻之後,廖天豪已乘坐轎子來到兩條街遠的紫瑞園。
他快步進入老宅大門,連走幾個門堂,直接踏上階台,來到曾是他跟林芝所住的怡園,如今,也是他打算用來安置夏薇雨的藏嬌處,為此,他還派人重新建造一處連接寢臥的豪華新浴池。
甫進怡園,就見夏薇雨在丫鬟的陪同下正要離開,他直接朝她的貼身丫鬟揮揮手,她先看向主子,見夏薇雨點頭,她才屈膝一福、退出門外。
「妳要回百花樓?」廖天豪緊緊握著雪白柔荑,就怕她要走。
「你抓疼我了。」夏薇雨痛呼,他連忙放手,改摟著她的縴腰,她微微一笑,溫柔的提醒他,「我的賣身契還在百花樓,哪能不回去?都在這里陪你幾天了?」
「我明兒個就替妳贖身。」他迫不及待的說,近日因為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他竟忘了賣身契的事。
夏薇雨隱忍著心里的不耐,笑得更動人。
身在送往迎來的青樓,她很清楚廖天豪並不是最合意的對象,這個人薄情寡義、才氣不足,她從未打算托付終身,但在他努力奪取林家家產後,她是願意跟他再糾纏一段日子,畢竟像他這麼大方給銀兩的客人,她才不會傻得推開。
于是,千嬌百媚的花魁踮起腳,主動在他的面頰送上香吻,雖然只是蜻蜓點水,但廖天豪的眼楮都亮了。
「好,我等你。」她嘴角含笑,但心里明白,他不會如願的。
「好、好。」廖天豪驚喜萬分的挽著她,送她出門上馬車,一心只想著只要明天贖了她,他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翌日一早,廖天豪就興匆匆的帶了大把銀票來到百花樓。
與入夜後人聲鼎沸的百花樓一比,此刻里頭寂靜無聲,不見半個客人,但守門的侍衛似乎都知道他會上門,一路讓他暢行無阻的進到夏薇雨所在的閣樓。
一進入樓房,映入他眼簾的,便是一襲粉紅綢緞裙裝、打扮得明艷動人的夏薇雨,他露齒一笑,快步走上前就想擁佳人入懷,沒想到才上前兩步,就听見有人輕咳兩聲。
他一轉身,就見一身紅艷的老鴇杜娘輕揮手上的絲帕,從靠窗的椅上起身,扭腰擺臀的走到他身邊笑道︰「廖爺要為薇雨贖身的事,杜娘都知道了。」
話語乍歇,廖天豪就急吼吼的從懷里掏出一大迭銀票遞給她,此刻不見眾人熟悉的謙謙君子,而是個年輕色鬼!
徐娘半老的杜娘在心里輕嗤一聲,但表面仍笑盈盈的,她搖搖頭,將銀票推回去,「薇雨可是咱們的當家花魁,沒她掛牌接客,杜娘這百花樓就得關門了。」
他一愣,馬上道︰「我可以給妳更多錢,林家布行全是我的了。」
「哎喲?我說廖爺,這不是錢的問題,你也知道薇雨多搶手,再來,已經有不少王公貴族預約了與她共度這個年,這錢杜娘可全收了,不能不讓她陪啊。」
「那要多久?」那些王公貴族他也沒能力得罪,更甭提杜娘。
「至少還得再多待個把月吧。屆時才能將杜娘的寶貝交給廖爺。」杜娘男人見太多了,對外界將林芝冠上禍水等流言,她連猜都不必猜,就知道是眼前這沒良心的前夫干的好事。
「還要這麼久?!」廖天豪眼里有太多的懊惱,美色當前,要坐懷不亂多難,他已等待許久。
杜娘給了夏薇雨一個眼色,再笑咪咪的拍拍他的肩,先行步出門外。
夏薇雨輕移蓮步走到廖天豪身邊,拉著他到椅子坐下後,拿起桌上的酒,嬌滴滴的為他斟滿,再將酒杯湊到他唇邊,嫣然一笑,「那麼久的時間都等了,就再等段時間吧。」
他張嘴輕啜,雙眸凝睇著她足以勾魂攝魄的美麗容貌,目光繼續往下,看她的玲瓏身段。是啊,再等一段時間,他就能獨枕她藕臂,品嘗她的美。
再飲一口美人酒,心魂皆醉。
*
除夕夜,天空難得不再飄雪,四處都可以听到燃放炮竹的熱鬧聲。
古家在龐氏帶著家族成員焚香祭祖後,讓有家眷的奴僕回家吃年夜飯,沒有家眷的也備了豐盛的菜讓他們在僕役院圍爐。
至于忙著過年進出貨的古振森夫婦也終于可以來到老宅院的大廳堂,與家人入座圍爐。
一整桌山珍海味、上好醇酒,龐氏微笑著先行下箸,古振昊也跟著夾菜。
當相貌俊逸、但神情略顯畏縮的古振森也想下箸時,緊依著他坐的妻子卻從桌子底下猛踢他的腳,一雙鳳眼還不時飄向坐在主位的龐氏。
于是他不得不先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道︰「女乃女乃都沒听到外頭傳的事嗎?林家布行的獨生女林芝——」
「今天是團圓的日子。」龐氏直接打斷他的話。
這意思是不想再談。古振森一臉為難的看向妻子,但她仍對他擠眉弄眼,他欲言又止,性急的華氏忍不住,索性自個兒來說。
「女乃女乃,您肯定沒有听到林芝的那些傳聞,不然您絕不會收留她的;還有,怎麼收留人連告知我們一聲也沒有,我們還是今兒個听到有丫鬟不小心提到林芝,一問之下,才知道人人口中的禍水竟然進了我們古家。」
「怎麼?這個家現在是由你們夫妻當家了?我連收留一個苦命人都得經過你們的同意?」龐氏放下碗筷,語氣飽含怒意。
知道大媳婦生性刻薄多疑,她還刻意要總管去交代所有奴僕別碎嘴,年後她就會為林芝安排活兒干,看來,她的動作得更快一點,免得耳根子難清淨了。
老人家火氣雖旺,華氏還是想爭辯,但丈夫拉著她的手,搖頭示意要她別再說了,她只能不滿的狠瞪他一眼,再甩開他的手,繃著一張俏臉道︰「這個家當然還是女乃女乃作主,所以我——」
「大嫂,妳是哪里不舒服?還是這幾天咱們商行的生意變差了?」一直靜靜吃香喝辣的古振昊突然涼涼的丟了一句。
這句話成功堵住華氏的嘴,她忍著怒火看著小叔帶著戲謔的黑眸,「難道你不怕嗎?」
「那又如何?這個家仍以女乃女乃馬首是瞻,若是聰明人就該閉上嘴巴,讓辛苦持家的女乃女乃好好吃頓年夜飯吧。」他笑笑的夾了一大堆菜到龐氏碗里,那都是她最喜歡的菜色。
「對,吃飯。」龐氏再次拿起碗筷,但表情已不如一開始愉悅。
古振昊不顧嫂子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也無視她在桌底下拚命掐大哥大腿的動作,讓大哥臉發白的蠢樣,徑自吃著好菜好酒。
這頓年夜飯注定吃得悶了,沒一會兒,听完兩個孫兒例行性的說些拜年吉祥話後,龐氏隨即在丫鬟的服侍下先行回房,廳堂內的氣氛變得更僵,在後方伺候的丫鬟、小廝個個站得直挺挺的,連呼吸都小心起來。
這幾年,二少爺不再管事,古家成堆的繁瑣事都落在庶出的大少爺夫婦身上,再加上華氏有心要接掌古家產業,對性格懦弱、也無經商才能的大少爺更是用力使喚,奴僕們都替他難過了。
那個老不死的走了,華氏再度跟丈夫使眼色,要他跟古振昊談談。
古振森也只能怯怯的再次放下碗筷,「呃,弟弟……」
「我準備了不少紅包要發呢,先告退了。」古振昊突然起身,率性的給了仍在屋內伺候的奴才一人一個紅包,就往外走去,對著大嫂猛拉扯著哥哥袖子的行為視而不見。隨便想也知道,大哥要說的全是大嫂要他說的,那些話通常都在持家、金錢、布行責任上,煩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