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兩張神似的臉,尉遲傲風不怒反笑,一手一個拎上馬車,天生反骨的人最喜歡挑戰,他不介意熬鷹。
華氏見狀急著要上前攔阻,可是生性不羈的俊美男子全然無視禮法,一聲低喝便讓隨行侍衛駕車前行,迫使身後兩輛平實無奇的馬車苦苦追趕。
幸好華麗的馬車上尚有溫家小孫子在,不然孤男寡女同處一車,即使溫雅尚未及笄,對她的名聲仍是有損。
華氏很急卻奈何不了行事張狂的男子,只得一面追趕一面不做張揚,尾隨其後,以免有人知曉孫女與外男同車之事。
「說真的,把你賠給我就行。」
「我膚白勝雪,智慧過人,哪能這樣隨便就賠償出去。」溫雅哼了一聲,隨口說道。
「我不是在夸你,你往自個兒臉上貼金未免太多了。」他似笑非笑的輕諷她,明著說她臉黑卻自夸膚白勝雪。
「貼得住金子表示我臉女敕,跟金子一般值錢,這不是好話還能是數落。」她故意把話意扭曲了,盡往好的說,一臉理直氣壯還倒貼三兩天真,一副比比誰更無賴的樣子。
無恥無上限,只要豁得出去臉面,溫雅是死豬不怕滾水燙,一離了凡事講規矩、大家閨秀滿街走的京城,她蠻不講理的野性子一下子釋放了,反正她已不是溫太醫府里的嬌小姐,只是無權無勢的平頭百姓。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如今的溫家沒一個成年男子,唯一能說上話的是年歲已高的祖母,她若不強悍一點,把臉皮磨厚些,遲早會淪為食物鏈的最底層,被小魚吃掉的蝦米。
尉遲傲風一怔,被她的伶牙俐齒給反攻回來,他發現自己小看了眼前的小姑娘,這丫頭是真正的毒黃蜂,給她一把刀就能殺人,不過……太合他胃口了,他們是同類人,外白內黑。
「你投錯胎了。」她合該是他尉遲家的人,上馬能拉弓,巧舌善辯戰群雄。
與人舌鋒交戰她必勝無疑,連他都甘敗下風。
「我就當你是嫉妒。」她挺滿意當溫家人的,若非遭逢變故,溫家家風算是少數的清正,男子年過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兄弟三人從未吵過嘴,她姓和睦,孫輩個個懂事,親得不分彼此。
就算唯一的異數溫雅也是備受寵愛,爹寵娘疼,兄弟姊妹都對她很好,明知她性子野還替她打掩護,讓她偷溜出府玩,祖父是最寵她的人,一有空就帶她上山,顧名思義是采草藥,教她識藥辨藥,實則放風,滿山遍野的撒野,玩個過癮。
如果再讓她選擇一次,她還是顧意當溫家人,這個家給了她滿滿的溫暖,雖然如今天南地北分隔兩方,但她相信有一天一定能團聚在一起,和往日一樣歡歡喜喜。
「尉遲傲風。」
「嗄?」什麼意思?溫雅眼露迷茫。
「我的名字。」這丫頭的機靈被狗吞了嗎?
「咦!你的名字……你為什麼要告訴我……」萍水相逢的交錯只在剎那,何需留名帶姓……「等等,你姓尉遲?」
看她小心翼翼的發問,尉遲傲風忽然覺得很樂,她終于也有怕的時候。「沒錯。」
「臨安王尉遲朔的姓?」她不會那麼倒楣吧!遇上本朝第一紈褲?
他咧開嘴,八顆白牙一露。「如果他沒改名換姓的話。」
「所以你是臨安王之子珞郡王?」快否認、快否認,她真不想被這號人物盯上。
牛虻呀!見血不放。
尉遲傲風不滿地以扇柄往她腦門一敲。「你那是什麼眼神,本郡王能多看你一眼是你的榮幸,你敢露出鬼見愁的神情。」
大爺你不就是鬼見愁嗎?誰見了你不發愁,避之唯恐不及,他的渾名可是京城中人也耳聞過的。「別打人,動手動腳不是君子。」
「呵!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君子。」他又賞了她一顆栗爆,對她的頂嘴感到身心愉快。
多久了,他都不記得從何時開始,他身邊敢說真話的人越來越少,在他面前不是卑怯的面露慌色,要不便是唯唯諾諾的奉承。
知道他是誰還能直言不諱,膽敢杏目橫瞪他的,普天之下大概只有她一人了,小丫頭的膽子有熊大。
天底下找虐的人不多吧!尉遲傲風大概是有病的那一個,尋常人若敢耀武揚威在他跟前多說一句,譬如出門沒燒香拜佛的高知華,那絕對是三個土連在一塊,壘成土包了,立碑造墳。
而對他百般嫌棄的溫雅倒是入了他的眼緣,瞧他那眉眼帶笑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挖了一座金山、銀山,有能砸死人的金磚、銀塊堆成山,讓他樂得合不攏嘴。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天大地大我最大的珞郡王也遇到他的克星了,不知是誰降誰。
「不要打我姊姊。」護姊魔弟擋在姊姊身前,怒目橫視,有他再動手就咬人的趨勢。
「嘖!我是教她做個識人無誤的機靈人,不要以貌取人,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多得是,要找像我這麼光明磊落的人可不多了。」他人如其貌,不屑做假。
「你光明磊落?」他是不是夫子沒教好,誤解了這四個字的意思。
「啊!少了幾個字,是光明磊落的真小人,瞧我欺負人時不用搬出我爹是誰,‘珞郡王’三個字一出,連仗勢欺人都用不上。」他便是「勢」,誰敢不低頭。
聞言,溫雅忍不住笑出聲。「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你夠牛……」
「夠牛?」他眉頭一蹙。
被人形容成牲口,誰開心得了。
「牛,蠻橫,一股勁,力氣大,是好話,牛角一戳誰與爭鋒,扎個對穿。」牛一發瘋沒人制得住,力大無窮。
「姊,他不是牛,是狼,見人就叼。」溫小爺記恨得很,對強捉他們姊弟上馬車的壞蛋沒什麼好感。
「狼郡王,咯咯咯……郡王爺不要養狼,十五月圓日山頂狼嚎。」想想挺有趣的,男人與狼。
看到她笑,尉遲傲風沉吟了 一下。「可以考慮。」
養頭狼,以他的身分,那叫威風。
「我開玩笑的,不要當真,狼太危險了……」她說著忽地打了個哈欠,一路上沒怎麼休息,她的身子繃不住。」
「有點。」她揉揉眼皮子。
從一出京城溫雅就整個人繃得死緊,太平盛世都有土匪流竄,何況本朝向來不平靜,常有外患來犯,邊境不穩,內有皇子爭權奪利,朝臣亂朝,大皇子的前車之監不遠。
可能換了個舒適的環境,加上多日積累下的疲困,突然有些繃不住了。
「那就睡吧!有我在誰敢來找死。」尉遲傲風面一冷,斜勾唇角,微涼的風吹起車窗紗簾,映照出五官分明的俊顏。
說得也是,有這座山在穩如磐石,哪有不長眼的賊子上門挨刀。「我打個盹!快到四喜鎮的時候喊我一聲。」
「好。」
尉遲傲風一聲「好」才落好,眼楮一閉的溫雅很快就睡著了,溫家出事以來,這是她睡得最安穩的一次,彷佛回到娘親懷抱的小女兒。
「她看起來好像很累。」才十來歲的小姑娘,有什麼事值得她這般憂心終日,眉頭不展?
「姊姊之前受了很重的傷,一度我們以為她活不過來。」溫子望小聲的說著,怕吵醒熟睡的姊姊。
「受傷?」看不出來,她表現得像沒事人一般。
「姊姊滾了釘板。」看到全身是血的姊姊,他連作了三天惡夢。
「……」滾釘板?她居然活下來了。
「我們不能沒有姊姊,你能不能別欺負姊姊,她要照顧我們很辛苦。」抿著唇,溫子望眼中淚光閃動。
望著溫子望倔強的小臉和睡夢中忍不住顰眉的嬌容,尉遲傲風伸手往他頭上一揉。
「嗯!」
第三章 族人全是白眼狼(1)
四喜鎮原本叫溫家屯,以溫家人為主的屯子,住的人都姓溫,沒有一個外人,族長、村長全是自家人。
慢慢地,有異姓人移入,但是因為溫氏家族太過龐大也十分團結,因此這些外姓人沒法佔什麼便宜,只能接受溫家人管束。
只是一代代傳下去,族中有出息的子弟漸漸向外發展,他們或去了縣城做生意,或搬到府城與當地人爭利,甚至到了京城,其中以溫守正一脈最為風光,官居五品,縣太爺見了都要曲膝行禮。
曾經何時,搬入溫家屯的外姓人越來越多,族群繁衍之快出人意外,溫家人在人口數上不再佔有優勢,隨著族中子弟的減少,說話權也落了下風,優秀的孩子去了外地,只剩下資質愚笨的守家。
這時候,趙、沈、高三姓在溫家屯扎下根,三家人聯合抵制溫家人,意圖孤立溫家。
不過底蘊雄厚的溫家不是他們想扳倒就能扳倒的,多次鍛羽而歸後,他們聯名上書,當然也送了 一些銀子,最後溫家屯成了過往歷史,更名為「四喜鎮」。
四喜指的溫、趙、沈、高四姓人,但在溫守正因大皇子一事落馬後,四家排名隱有異動,如今是趙家人打頭,為四喜鎮首富,鎮上一半商鋪為趙家所有。
但是在土地方面還是溫家人穩佔上風,畢竟他們是最先來到的開荒者,四喜鎮大半的田地都在溫家人名下,溫家家訓有雲︰若是有意拋售土地者只能售回給溫家人,有違此訓便是背祖忘宗,一律逐出宗族,土地收為祭田,以養貧戶和修葺宗祠用,外姓人不得買賣。
雖說這條家訓與律法不符,可沒人敢違抗,少了家族護佑等于無根之人,不論出外求取功名或經商都會被人瞧不起,因此謹守家訓的溫家人是四喜鎮大地主,每年佃出去的土地回收四成的糧食足以喂養一族人,還有余糧。
「什麼意思,我們自己的宅子為什麼不能進去?」
咫尺天涯,近在眼前的朱漆大門卻不得入內,被人攔阻在外,身為主人的溫雅等人十分氣憤,那是他們的祖宅,憑什麼不給進,看他們一群婦孺好欺負嗎?
「你們在這大呼小叫也沒用,這是族長和族中耆老所下的決定,溫守正觸犯國法流放在外,依族規收回名下財產收歸族中所有,我們也是情非得已……」
「族里什麼時候有這條規矩,你們把族規拿出來讓我們瞧瞧,若是只是嘴上說說我們可不認。」欺人太甚,難道沒了男人就要受人欺辱,那還得問問她服不服。
「對,我們不認!」
「不認、不認、不認,這是我們的家……」
幾個小的齊聲大喊,把攔門的人弄得非常難堪,不少走過路過的百姓也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說起小話,讓他們頓時面紅耳赤,眼神閃爍。
是人都有私心,尤其是趙家族人的鋪子一間一間的開,銀子賺得滿盆滿缸,看得只靠著田地過活的溫家族人眼紅不已,想著能有更多銀子就好,當個腰纏萬貫的富家翁。
正好溫守正一家出事的消息傳回四喜鎮,一听他們落難,族人們先是憂心忡忡,唯恐受連罪牽扯,而後听到禍不及全族,只是溫守正一家流放三千里外,腦筋動得快的人便打起溫家老宅的主意。
起先他們以為全家老少一起流放,包括女人、孩子,因此便由族長出面和耆老商量,以辱沒先祖為由強行收納他那一房在四喜鎮所有的家產,溫家老宅是祖宅,當然由族長取得,其他私產則讓溫守正那一輩的老人去分。
不是誰子孫多就分得多,看輩分,自家分得的自家再去分,不然一堆子子孫孫哪夠分。只可惜族長才叫人將溫家老宅收拾好,正準備擇日搬進老宅子時,華氏帶著孫女、孫子歸府了,這才趕緊喚人來攔門不讓進。
「咳!咳!這是特地為你們新設的,畢竟咱們溫家數百年來也沒個做奸犯科的人,還是罪大惡極的那一種,差點害全族人要受株連。」誰不怕死啊,明哲保身方為上策。
溫雅神色清冷的往前一站。「這位族叔,規矩是人定的,隨時都可以改變,既然皇上都沒治我們罪,族規能凌駕聖恩之上嗎?你們是不是沒把皇上放在眼里。」
「這……」一提到皇上,見官就腿軟的溫家族人膽兒發顫,你看我、我看你,面色發虛。
「還有呀!溫子望、溫子和、溫子平往前站。」她冷聲一喝,把弟弟們拉出來站樁。
「是,二姊。」
三個男孩高矮不一的站出來,與溫家族人面對面相望。
「祖父這一脈並未斷絕,我們有自己的子嗣可以繼承,不勞各位族親費心了。」溫雅語氣冷冽,只差沒說出︰你們霸佔我們財產還有理了,見過不要臉的,但沒你們這般骯髒齷齪,堂而皇之剽竊做賊還說賊不可恥,鼓勵大家賊爹生賊子,一窩子賊子賊孫。
只不過是想著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她沒把話說絕了,不然真撕破臉了,大家臉面都難看。
「可是……呃,族里耆老做的決定,我們無法做主。」他們也只是來幫忙看門的,哪敢自作主張。
「我們都回來了,後頭還有口棺木,你們真要我們連家都歸不得,露宿溫家老宅門口嗎?」真惹毛她,她一把火燒了房子,誰也得不到,再在原地蓋幾間茅草屋,臊死那些為老不尊的老不修。
「……」看著運棺的馬車,再看向一字排開的孩子們,內心頗為掙扎的溫家族人還是狠下心不放行。
其實他們分的不多,也就幾畝水田而已,真正拿大頭的是族長和耆老們,不過有這幾尊大神在上頭壓著,做小輩的哪能說什麼,即便心中有愧也咬牙無視了,他們也有自己的妻小要養活。
「保哥兒,當年你背上生了爛瘡,看了無數大夫都治不好,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氣時,是你三叔連夜求了貴人得來半支百年人參吊著你的命,又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從閻王手中搶你這條命,怎麼,如今出息了,學會了忘恩負義是吧!」
「三……三嬸娘,你還在呀!」是誰誤傳了消息,說她受不了家敗的打擊去了?
素面朝天的華氏只在發間插一根烏木簪子,她面容憔悴的走下馬車,雖然消瘦了不少,可日的威儀仍在,她看似平靜無波的眼楮一掃過,攔門的族親差點跪地求饒。
「喊!你巴不得我早死了是不是,免得挾恩求報,讓你里外不是人。」人心易變,往日口口聲聲說要報答他們的少年已不復見,只剩唯利是圖的糙漢子了。
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幾歲的中年男子面上一臊,干笑的搓著手。「怎麼會呢!三嬸娘,我天天盼著你身子康泰,長命百歲,看到你硬朗的模樣我真的很開心。」
「呵呵……是嗎?口蜜月復劍,連在自家宅子終老都不行,如何長命百歲,要不你也給我一 口棺,把我和兒子媳婦埋在一塊,下了黃泉地府好跟溫家列祖列宗訴訴苦。」變了、變了,全都變了,全是假話,沒一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