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時機如此巧合,任何人都知道事有蹊蹺,但就因為沒有證據,不能拿魯王如何,百官也對此噤聲不語,可是身為人子的洛世瑾豈能就此罷休?
「至于我,我十八歲中狀元,是本朝開朝以來唯一一個三元及第出仕的人,進翰林院不到三年便分配到東宮,最後升至東宮大學士,輔助太子理政。我父親過世後,魯王對我一再打壓,我為父親之事告到御前卻被陛下訓斥,洛家叔伯也對我二房退避三舍。既然皇帝不幫我查父親的死因,家族避忌,那麼我就自己查,因此憤而辭官回到了泉水村,在村里開了一個小小的學堂。」
他定定地看著听得呆若木雞的姊弟倆,最後悠悠地舉起茶杯輕啜,「如此背景,你們認為我說服得了令尊,讓阿銳跟著我學習嗎?」
他說完,姊弟倆還沒能從震驚恢復過來,好半晌蕭嬋才回過神來,狠狠地抽倒口氣,在弟弟背上一拍。
「哇啊!這麼說起來,阿銳你是狀元郎的開山大弟子啊!爹何止會讓你跟著他,肯定要你抱緊他大腿啊!」
正在品茗的洛世瑾險些沒噴茶,還開山大弟子,說得他堂堂狀元郎硬生生變得好像江湖幫派的幫主一樣。
蕭銳卻點頭如搗蒜,完全忘了哭了,「那姊姊你是狀元夫人啊!以後何必拿什麼燒火棍打人?出去闖蕩時亮出你的名號,大家就怕你了啊!」
越說越江湖味了是怎麼回事?洛世瑾簡直連苦笑都無力了,連忙打斷他們的談話,「好了,總之你們要相信我能說服令尊,以後阿銳基本上就跟著我了,這樣你們放心了嗎?」
姊弟倆用力頷首,看著他的眼神里就像閃爍著星光,洛世瑾即使向來寵辱不驚,但被這般真誠崇拜的眼神這麼看著,仍不免有些自得。
「你說那魯王……私鑄兵械的事,難道他干壞事的地點就在咱們泉水村附近?」蕭嬋突然問道。
洛世瑾眉一揚,訝異她竟如此敏銳,卻沒有正面回答她,「你怎麼會這麼認為?」
她給了他一記別輕視人的眼神,認真地道︰「你方才說辭官是為了查案,之後卻直接來了泉水村,不就聯想起來了?我雖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卻也知道包含咱們寧陽所在的衍州,有大半個魯省都是魯王的封地,賦稅都是交給他,他想做什麼隱秘的事,當然選在自己的地盤最安全了。」
洛世瑾听完只覺自己先前確實是小看她了,他發現蕭嬋其實極為聰慧,只看她憑自己模索就能弄出拔山酒這樣的絕世佳釀就能知道。像她這樣的人若是出生在高門大戶,必然會是名動京城、蕙質蘭心的奇女子。
不過,也幸好她出生在這個小山村,才能養成這樣大智若愚的通透性子,才能與他相遇。
蕭嬋卻是听出了他不願多說,遂正色道︰「我就要嫁給你了,你的任何事都與我有關,所以可別說什麼怕我危險叫我別管這事之類的話,你去哪里我就去哪,你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知道我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我不怕的。」
洛世瑾動容地看著她,再一次確定自己的確選了一個好女人,雖然蕭銳在場,但他真的忍不住想擁抱她、親吻她。
于是呆坐在那里的蕭銳,突然小臉被天外飛來的一件長袍蓋住了,當他好不容易從長袍里掙扎出來,只見到洛夫子放開了姊姊,而姊姊的雙頰飛紅。
洛夫子還說道︰「在下定不負卿意。」
燒毀的腳店清理完時,已經過了一個年,新的一批拔山酒又要開始回沙、取酒,制酒工坊正式開工。
蕭嬋的婚期定在秋收之後,制酒工坊的歸屬基本上確定下來,土地是蕭銳的,但酒坊是蕭嬋的,她卻不願獨佔工坊的利益。
因著她也知自己只會制酒,要管理一個工坊還不如叫她去打架,洛世瑾便教她與蕭大山商討分成,除了一成收益用來回饋村子,蕭大山得三成,但酒坊的管理及買賣交給他,蕭嬋只負責指導工人及制新酒。
剩下所有的收益歸蕭嬋,日後蕭銳跟著洛世瑾,等于跟著她生活,蕭銳所有生活費用便由蕭嬋這份收益里支出。
這麼看蕭嬋像是吃虧了,但她可是個讓弟弟吃包子自己喝稀粥的姊姊,能繼續照顧弟弟她高興都來不及,一點也不計較那點得失。
洛世瑾就是喜歡這樣的她。
以前腳店並沒有名字,只是來往的人都知道那是蕭成家的,所以習慣了都叫蕭家腳店。
如今新作坊新氣象,因為酒水與泉水村的好水習習相關,便由村長起名為甘泉酒坊,唯一不同的是由洛世瑾提了一塊匾掛上,日後傳給子子孫孫都有個說頭。
揭匾之後,酒坊開始運作,坊里的工人幾乎都是泉水村人。
如洛世瑾所預測的,東西村的人都有,男男女女能來的勞力幾乎都來了。因著大家眼看著拔山酒賣得多麼好,也親自喝過那令人魂牽夢縈的滋味,兼之蕭嬋在村里名聲不錯,自然大家對甘泉酒坊極有信心,個個干勁十足。
拔山酒的產量提高,除了直隸、河南及魯省三地由許家負責代售,江南一帶自然是蕭大山自己吃下,如此銷路也不成問題。
然而泉水村內部並不是那樣團結,有支持的,自然也有找麻煩的。
第十章 財產的歸屬(2)
就在這日春光正好,大伙兒汗流浹背的在酒坊里制酒麴時,一群西村的人以趙大牛為首,路過了甘泉酒坊。
他們見到里頭熱火朝天的景象,有的人心里羨慕,因為他們過去敵視甚至欺負蕭嬋蕭銳,所以進不了作坊;有的人心里嫉妒,認為這樣的酒坊憑什麼是蕭嬋做起來的,應該要是自己才對。
其中自是以與蕭嬋誓不兩立的趙大牛最為眼紅,他暗恨先前寅夜那把火怎麼只燒了腳店,沒把酒坊也燒光光,現在看到蕭嬋家越來越興旺,他便沒由來的憤怒。
所以他原本要從鎮子的另一頭進山,如今卻是拐了彎走向了酒坊,但在門口就被攔住了——攔住他的是冬叔。
冬叔算是村里有威信的人,也有釀酒的技術,蕭大山便給他安排了管事的工作,坊里粗重的工作不必他插手,就是管著每一個人,確認他們沒有錯誤。
冬叔很清楚趙大牛與蕭嬋的恩怨,自然不會輕易放人進去。
「大牛啊,不是酒坊的人不能進,你也知道里頭在制酒水,輕忽不得,你有什麼事在外頭說就好。」冬叔說道。
「怎麼?蕭嬋有錢了就囂張了?弄個破酒坊還不給人進去,這不是瞧不起人嗎!」趙大牛故意拉高了聲音,務必讓里頭做工的人都听得到。「蕭嬋用幾文錢就讓你們替她做牛做馬,然而她自己賺得盆滿缽滿,我說你們傻不傻啊?」
這嗓門實在太大,里頭工作的人紛紛停下手中工作往外看。
酒坊最要緊的地方都在窖里,上頭的建築物有一面是開放的,方便運送酒水、晾曬酒缸等等,所以每個人都看清了來人是趙大牛,有的起了看熱鬧的心態,也有人豎直了耳朵想听听趙大牛到底想說什麼。
冬叔听不下去,當即叨念道︰「大牛,阿嬋可從沒主動找過你麻煩,都是你一再找碴,你這會兒在酒坊外大呼小叫的,究竟想干什麼?」
「干什麼?我只是想讓大伙兒看清楚蕭嬋的真面目罷了,你們都被她利用了還不自知,但我可沒那麼傻。」趙大牛見所有人都在注意他,心里得意,索性跳到一塊大石頭上,讓大家看得更清楚些。「里面的人听好了!你們在這一天工作是幾文錢?一百文?兩百文?」
當然不會有這麼多,一天一百文,一個月那可有三兩銀子,鎮上大酒樓的掌櫃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月俸了。但目前的甘泉酒坊做不到,以後可不一定,至少現在已經比在鎮上找活計好得多了。
趙大牛成功地挑起了大家的興趣,又听得他嚷嚷道︰「我這里呢,現在有一個好活兒,一天一百文錢,要不要跟著我干?」
冬叔听了鼻子都要氣歪,「你這豎子是來挖牆角的?」
「什麼挖牆角那麼難听,蕭嬋幾乎把村里人都拉到酒坊做苦工,那憑什麼他們不可以跟著我干?」趙大牛不服地反駁。
這話還有些歪理,方才听到趙大牛提到的一日百文,已經有些人心里蠢動了,便高聲回道︰「大牛啊!你剛才說的一天一百文是什麼好活?」
「修壕啊!」趙大牛說道。
酒坊里隨即傳來笑聲,有的村民直接不客氣地說道︰「山頂的大壕每幾年都要修一次,咱們又不是沒修過,一日有個三十文就很不錯了。」
趙大牛說道︰「這回與以往可不同,縣上的人說是什麼……什麼分洪工程,所以給的錢就多了!」
「趙大牛,你這隨口胡讓無憑無據,誰能相信居然有一天一百文的活兒?」冬叔搖搖頭,「回去吧,別在這騙人了!」
「冬叔,我知道你偏心你們姓蕭的,但也不能欺負我們這外姓人啊!」趙大牛刻意挑起東西村的矛盾,果然酒坊里有些人便皺起眉頭,他見自己的挑撥起效了,續道︰「我說的是真的!你們大可以去縣城里問問,現在修塢的工作可是人人搶破頭,我現在就是要去登記,你們想一天賺一百文的就快些跟來,別浪費時間在酒坊里了!」
酒坊里的村民們听了,不由竊竊私語起來,不過東村的村民算是比較堅定,對蕭嬋的酒坊也比較支持,西村的人卻有一些顯然動搖了,有一個甚至直接丟下手中的工作走出去。
「我和你去!」那人直接走到了趙大牛的隊伍里,只是不敢回頭看酒坊里的人。
冬叔險些氣歪了鼻子,大罵道︰「你什麼玩意兒,答應人家上工還可以隨時抽手不干的?」
那人被罵了便惱羞成怒,振振有詞地反駁,「冬叔,人往高處爬嘛!大牛那兒的活錢比較多,難道你們幾句話就想把我們綁死在酒坊里?」
這人也是西村的,平素對蕭嬋同樣看不順眼,只不過他算是個壯勞力,蕭嬋也有意多收一些西村的人入坊來調和兩村的關系,這才讓他進酒坊,想不到遇事了,這人果然是最先跑的。
趙大牛得意了,又朝酒坊里喊道︰「還有誰要去快點來,那修壕的工作先到先得,晚去可就沒啦!一天一百文啊,賺到秋收家里都可以蓋大房子啦!」
又有七、八人心動了,丟下酒坊工作,垂首跑向了趙大牛,全都是西村的。
這會兒冬叔急了,連忙說道︰「你們可要想清楚了,蓋大壕是一時的,酒坊的工作才能長長久久,你們這會兒跑了,酒坊肯定不會讓你們再回來!」
「誰知道蕭嬋這破酒坊還能開多久?眼前有錢不賺才是傻子,還有沒有人一起啊?再不來我走啦!」趙大牛刻意朝冬叔露出一記不懷好意的笑。
這回倒是沒有再從酒坊里出來了,但趙大牛覺得自己已經達到目的,便不逗留,得意洋洋地帶著一群人離去,無視跳腳的冬叔。
趙大牛的挖牆角讓甘泉酒坊亂了一日,不過蕭大山從商多年,雖然對趙家厭惡,但這點小事他輕而易舉就解決了,隔幾日人手補全了,釀酒的活計繼續有條不紊的運行。
只是這回他學乖了,不能因為工人是沾親帶故的同村人就放松了監督,他請洛世瑾擬了契書,讓每個上工的人簽名畫押,將彼此的利益及罰責規定得清清楚楚,日後再遇到這種做一半就跑的人,就能以律法究責了。
蕭嬋自不可能像一般閨閣女子般,親事定了就關在家門里繡花,先不說酒坊需要她,她自己也是坐不住的。劉氏有心要教她一些針線,但看她把繡花針拿得像大刀,繡個花面目猙獰好像要了她的命似的,便也熄了這個心,索性把新娘該做的枕套嫁衣等物,全請了縣城里的繡娘來做,快做好時再讓蕭嬋戳兩刀……不,是戳兩針,也算有動到針線了。
蕭嬋正在教村里的幾個釀酒的老手照顧酒麴,什麼時機翻面換方向,要發酵到什麼程度等等,教得鉅細靡遺。
這算是制拔山酒最關鍵的地方,酒麴若沒做好,一整年的酒就算毀了,所以大家都不敢放松,看得比她還仔細,幾回以後蕭嬋終于放下心,時間倒是多了出來。
蕭嬋回家時經過古井見到村里一些婦人圍著井邊平台吱吱喳喳個沒完,平素她們也是這麼聊天的,她本不在意,但在她听到其中幾個嬸子的對話時,不由停下腳步。
「你們說這泉水是不是越來越少了?你們看看你們看看,這井口出水比前兩日又更小了。以前雖然也曾經這樣,但這都多久了?前兒個不是才下雨嗎,總該涌水了,也沒見水大起來……」
「井水確實一天天少了!以前我洗衣服,接一盆水就是唱幾句山歌的時間,現在山歌都在心里唱了三輪了,這盆還沒滿!」
「是啊是啊……」
去年冬寒,依照經驗今年夏日雨水會多,也確實沒有少下雨,怎麼泉水會少?
蕭嬋心頭狐疑,不禁移步過去,幾個嬸子看到她,隨即忘了古井水變少的事,個個笑得像朵花一般招呼她。
這些婦人的丈夫孩子或是兄弟姊妹,不少有在酒坊里做工的,如果說以前她們對蕭嬋是同情與疼惜,那麼現在又多了敬畏與巴結。
蕭嬋剛開始很不習慣,但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只能開解自己,至少她對村里人的心沒有改變就好。
「阿嬋回家啊?」張嬸子與她最熟,便熱情問道。
以前張嬸子沒有少幫襯蕭嬋姊弟,現在蕭嬋發財了,她的幾個兒子便全入了酒坊,不必在鎮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找活兒,收入好又穩定,她可感激了。
「是啊,嬸子們在說什麼呢?」蕭嬋問道。
「在說這井水呢!」因著泉水村的井水是涌泉,流出後會自動滿溢平台,因此水多水少一目了然。張嬸子指著井口,「你看這水是不是變少了?」
蕭嬋舉目望去,心一沉,又問道︰「這樣的情況已經多久了?」
「至少半個多月了!」張嬸子看看其他人,眾人紛紛點頭應和。
蕭嬋默默地看著涓細涌出的泉水,心中有股不妙的感覺。
今年可說是雨量豐沛,出水這麼少已經不太對勁,居然還持續了這麼久。這泉水是泉水村人的命脈,也是酒坊不可或缺的甘泉,如果出了什麼變故可怎麼好?
「嬸子們,我有事先走了!」蕭嬋越想越不安,向眾人打了聲招呼後,沒有繼續往家的方向走,而是一個扭頭往西村去了。
這個時間學堂正在上課,蕭嬋直接來到屋舍外,看到洛世瑾一派溫和卻又不失氣度的立在前頭講課,而學生們各個聚精會神的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