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簡單說來,就是你抱了我女兒,還過一夜才回來,要不要負責?
洛世瑾心如明鏡,也相當坦蕩地道︰「晚輩心悅阿嬋已久,昨日阿嬋遇險,心急之下實是情不自禁,讓世伯擔憂是晚輩的不是。其實晚輩早有求親之意,原想擇日再來細說,既然世伯提起,那晚輩就斗膽請求世伯將阿嬋許配給晚輩。」
「好啊!」蕭大山幾乎是不假思索的答應,因為回答得太快,不僅劉氏及蕭娟和蕭銳都傻眼地看他,連被求親的蕭嬋本人都是一臉無語。
一般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推拒一下以示矜持,蕭大山到底是有多想趕快把她這女兒嫁出去?
「咳咳咳,我的意思是,你們顯然是兩情相悅,我又何必棒打鴛鴦呢?」蕭大山也知自己太心急,可誰叫女兒這麼糟心,橫看豎看都非良配,他怕不快答應對方反悔怎麼辦?
想到這里,他又忍不住嘴快地問道︰「那你什麼時候來提親?」要知道大女兒都十八歲快十九了啊!
本來該嬌羞不已的蕭嬋完全被蕭大山的反應弄得一點都不嬌羞了,不過此事她與洛世瑾早有默契,所以便閉口不言,讓他們去商議,洛世瑾總不可能讓這婚事告吹了。
洛世瑾約莫能理解蕭大山的心情,暗自覷了眼蕭嬋,眼中的笑意惹來她一記瞋目,他便擺正了態度,順水推舟道︰「為了證明晚輩是真心求娶,待晚輩將蕭家腳店失火一事先處理好,讓世伯看到結果後,再請家中長輩擇日前來求親。」
第十章 財產的歸屬(1)
將近過了一個月,天兒開始降下茫茫的初雪,縣城里傳來了一則驚人的消息,鎮上的富戶汪家被抄家了,罪名是欺壓百姓、強奪民產、草菅人命……總之能安上的罪名都安上了,汪家的家主及少爺被斬首,其余親眷流放三千里,家產充公。
汪家的罪名之中,有一條便是蕭家腳店的火災,顯然這是做了陳縣令的代罪羔羊,但真要追究起來,陳縣令會韻覦蕭家腳店及拔山酒秘方也是汪家挑起的,汪家在鎮上囂張多年,所做不法之事多不勝數,汪少爺被斬也算大快人心。
只是陳縣令躲過一劫令洛世瑾有些意外,察覺此人的靠山比他想像的要厲害些,他心中有些隱約的憂慮,不過婚事當前,便暫時按下。
沒過幾天,黃氏親自帶著媒人,趕在了年節前到蕭家提親。
兩家早有默契,因而蕭大山與劉氏這日便留在家中沒有出門,蕭娟與蕭銳也乖乖地坐在一旁,唯獨當事人蕭嬋,因為禮俗的關系只能躲在堂屋旁的隔間不能出來。
「……洛夫子在泉水村里也算是一等一的好兒郎,不僅外貌玉樹臨風,為人知書達禮,又是個才高八斗的謙謙君子,身負功名還家境寬裕,若是能嫁給他,不說穿金戴銀,至少飽暖無虞,這樣的乘龍快婿,蕭老爺可千萬要好好考慮啊!」
媒婆吹噓了一頓洛世瑾的長處,不過在場的人都認識他,也知媒婆吹噓得並不過分,真要說起來還算謙虛了。
黃氏心知肚明自己兒子的斤兩,對于媒婆那一通天花亂墜的夸贊便表現得很是從容,同時亦是誠懇地說道︰「阿嬋心性通達良善,開朗樂觀,和我也很有話說,我早就暗自想著讓她當我兒媳婦想很久了。好不容易蕭世兄回來了,那麼我便厚著臉皮來求,盼蕭世兄能將愛女下嫁給我兒,日後我必待阿嬋如親生女一般。」
蕭大山笑道︰「能得到夫人的青睞也是阿嬋的福氣,如此我便將阿嬋托付與洛夫子,希望他們小倆口日後過得和和美美,平順安康。」
「蕭世兄,客套話咱們也別說了,就是不知道世兄對聘禮有沒有什麼要求?」黃氏坦率地直言道。
沒有,嫁得出去就好了——蕭大山硬是把這句話咽了下去,試著和緩一點道︰「我們完全相信洛夫子的誠意,對聘禮沒有要求,只要洛世子以後待阿嬋好就好。」頓了一下之後,他又說道︰「你們送來的聘禮,我也會原封不動的全轉為阿嬋的嫁妝,讓她帶回去夫家,所以夫人看著安排就好。」
「如此我便著手進行了。」黃氏喜孜孜地道。
本來就只是走個過場,事情到這里已經談得差不多,再來就是蕭家留飯兩家一起吃一頓,這樁婚事就算成了,然而蕭大山躊躇了一下,突兀地話鋒一轉——
「夫人,咱們兩家知根知底的,所以關于阿嬋的嫁妝,我也想先與你透個口風。」
黃氏的笑容一凝,突然想到蕭家如今聞名的拔山酒是阿嬋撐起來的,但她如今是待嫁女,等于家業歸屬未定,但拔山酒要是少了阿嬋,還真不一定能做得下去,這件事必然要理清,但說起來還挺尷尬的。
蕭大山嚴肅地道︰「其實當初我會從江南回來,就是知道自家竟制出了拔山酒這樣的佳釀,所以急著回來看看。我怕的是老家非老即幼,對于買賣上的事可能處理不好,容易受騙上當,因而一回家便向阿嬋要求要主導家中的事業,尤其是拔山酒這一塊。」
黃氏暗自皺眉,當初阿嬋與她父親並未談妥,難道現在想借著談婚事,變相要求阿嬋把拔山酒的秘方交出來?
詎料,蕭大山說道︰「經過了這麼久的參與,加上村里的長輩也教訓過我,我才知道拔山酒真是阿嬋一個人弄出來的,她的天賦我望塵莫及,她與京城許家定的契約我也看過,竟能談得滴水不漏,就算我親自來也不會做得比那更好了。」
越說,他的臉色就越是凝重,「在阿嬋十歲時我就離家了,這幾年我自認有托人送錢回來養家,便自大的認為我管教她是應當的。然而後來我才發現,我送回家的錢竟沒有一分用在我的兒女身上,全都被我父親用來鑽研釀酒。這些年都是阿嬋養的家,還將阿銳教得這麼好,身為一個父親,我著實慚愧。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還要去搶奪她努力的成果,那麼我真不算是個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表情堅定地道︰「所以,我決定讓阿嬋把拔山酒帶過去,即使嫁了人,那也是她立身的根本。而拔山酒日後會在新的工坊制酒,那酒坊我也會納入阿嬋的嫁妝。」
黃氏真的驚訝了,忍不住看向了劉氏,「蕭世兄,你決定這件事的時候,與夫人商量過嗎?還有你把酒坊留給阿嬋,有沒有想過阿銳怎麼辦?」
這麼做影響到的是其他孩子的利益,蕭銳且不用說,黃氏是知道劉氏很護著蕭娟,從回村之後一直在替女兒謀算利益的。
「我們討論過的,泉水村的酒坊留給阿嬋,阿娟會有她娘的嫁妝和我給的嫁妝。阿銳是我唯一的兒子,日後會和我回江南,祖產如今已在阿銳名下自不用說,我如今的一切最後也都會是他的。」蕭大山朝著劉氏點點頭。
劉氏不自然地一笑,說出的話卻也坦率,「我知道夫人對此一定有疑惑,我不否認我是個有私心的繼母,但我從沒想過苛待原配的子女,頂多就是替阿娟多想一些。可是在阿嬋不顧一切從火場救下阿娟後,我也看明白了自己的狹隘。雖然我無法與阿嬋像親生母女那樣親近,但我卻能把她當成恩人,所以相公所言,我沒有任何意見,何況那是阿嬋自己掙的,除了那些,我們蕭家該出的嫁妝一樣不會少。」
此時,一直垂眸靜坐著的蕭娟也瞥瞥扭扭地說道︰「姊姊出嫁,我……我也會給姊姊添妝的!爹娘送過我不少首飾,我願意把最珍貴的那一套送給姊姊……」
黃氏靜靜的看著這一家三口,心里不由為蕭嬋高興。
自蕭大山回來之後,與蕭嬋父女間的爭執就沒少過,劉氏母女對蕭嬋也是敵意滿滿,然而蕭嬋並沒有委曲求全或是變得冷漠無情,而是憑著她的善良與豁達,讓這些該是她至親的人對她改觀。
這就是蕭嬋的魅力,她的兒子真替她找了個好媳婦啊!
黃氏突然笑了起來,「蕭世兄,夫人,你們畢竟還是小看阿嬋了。」
「此話何解?」蕭大山與劉氏對視一眼,俱是一臉茫然。
「阿嬋若真想霸住拔山酒的秘方,又怎麼會把酒坊蓋在蕭家的土地上?她遲早要出嫁的不是?當初她可不知道自己會嫁給文濤,萬一嫁的是外地人,等酒坊做出氣候了,她又帶不走。」
蕭大山與劉氏深思起來,還真是這個道理!
黃氏續道︰「要知道拔山酒的名氣已經有了,阿嬋把酒坊定在蕭家腳店那兒,一方面除了想召村里的人到酒坊做工,算是幫襯村里的人,同時促進東村與西村的和睦;另一方面,她也是想把這事業留給蕭家,甚至是留給泉水村。」
這一點亦是黃氏相當佩服蕭嬋的一點,阿嬋自己是苦過來的,卻能視錢財如糞土,沒有一定胸襟的人壓根做不到,當然這也是阿嬋對自己的自信,她能制出拔山酒,就能制出更好的酒,所以她有資格灑月兌。
黃氏的語氣微微的嚴厲起來,「只不過蕭世兄初回來時,向阿嬋索取的姿態太過理所當然,也太過霸道,引起她的叛逆之心,才會導致後來僵持不下,好像她真的要霸佔家業似的。」
蕭大山難過地閉上了眼,揉揉眉心嘆道︰「這事確實是我不對。其實這麼多孩子里,阿嬋最是像我,都是暴脾氣,踫在一起就吵得更厲害了……」
他的悔意已然表現得明白,黃氏小小的替蕭嬋出了口氣,沒有再窮追猛打,很是世故地將話圓了回來,「不過世兄也無須如此掛懷,畢竟阿嬋這麼多年沒有人管束,突然遇到一個事事要求的父親,她自然受不了。如今把話說開,阿嬋了解你們的苫心,你們也了解了阿嬋的用意,日後關系自然會越來越好。」
這件婚事也算有了一個好的結果,就在蕭大山欲開口留飯時,旁邊一直乖乖坐著的蕭銳突然開口問道︰「嬸子,如果姊姊嫁給夫子,那還會留在村子里嗎?」
「那要看你夫子之後願不願意留在村子里。」黃氏老實說道,她知道兒子回泉水村還有其他目的,所以最後歸處為何,她也說不上來。
蕭銳一听,眼眶突然就紅了。姊姊要嫁到夫子家了,之後還不知要去哪里,而爹日後要帶他回江南,從此他與姊姊恐怕再會無期。
他小嘴兒一扁,忍了幾息之後忍不住,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嗚!我不要!我不要和姊姊分開……」
蕭銳邊哭邊沖出了家門,在場的幾人本想追上,孰料蕭嬋突然從屋後跑了出來,撂下一句她去追,便跟在了蕭銳身後。
從蕭銳懂事起,教他知事扶養他長大的就是蕭嬋這個長姊,對他而言,姊姊的意義是大過于親娘的,驟然面對分離,而且很可能是長久的分離,蕭銳怎麼也接受不了。
小男孩憑著本能亂跑,待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跑到了學堂,一路沖了進去。
屋里空無一人,但突然有一個人在休沐的時間沖進學堂,卻是老宅里的所有人都見到了,只是因為眾人都認識蕭銳才沒有攔。
緊接著,蕭嬋也來了,同樣的,老宅上下都沒攔,只是有人去稟報了洛世瑾。于是當洛世瑾進屋時,見到的就是趴在桌上哭得背脊一聳一聳的蕭銳,還有站在他身邊無奈旁觀的蕭嬋。
今日黃氏去蕭家提親,莫非是談崩了,所以這對姊弟才會跑來學堂哭?
洛世瑾按下心中疑惑,走了過去,伸手揉了揉蕭銳的頭頂,「怎麼啦?」
蕭銳抬起頭,在夫子面前他不敢造次,所以收了眼淚,只是仍紅著眼抽著鼻子咽哽道︰「夫子……黃嬸子和爹說好,要把姊姊……要把姊姊嫁給你了……」
「嫁給我不好嗎?」洛世瑾輕聲問。
蕭銳搖頭,啞聲道︰「沒有不好……姊姊那個樣子,不可能嫁給比夫子更好的人了……」
這隱晦的嫌棄令蕭嬋翻了記白眼。
蕭銳不知道姊姊拳頭已經發癢了,但他接下來的話倒是直接平息了他姊姊想擰他耳朵的沖動。
「可是姊姊嫁給夫子之後,不一定會留在村里……而我爹說,以後他會帶我回江南……這樣以後我就再也看不到姊姊了,我不要……」
說著說著,蕭銳豆大的淚水又滴了下來,看得蕭嬋又心疼又難受,直接摟住了弟弟的頭,他的哭聲就悶在了她的懷中。
洛世瑾看著他們姊弟情深,該是動人的場面,他卻有些想笑。
「你們放心吧!阿嬋嫁過來後,阿銳也要跟著一起過來的。」
姊弟情深驟然停頓,蕭嬋與蕭銳同時僵住,兩雙清澈的大眼抬起,用著一樣的疑惑神情看著他,等他解釋。
看著姊弟倆的模樣,洛世瑾真的笑出來了,「阿銳是我正式收的門生,喝過拜師茶的,學業未成,怎麼能說走就走?」
原來是這個原因……蕭嬋不看好地道︰「可是你只是阿銳啟蒙的夫子,只怕我爹不會讓他一直跟著你。」
洛世瑾目光頓時有些復雜,「你竟是如此小瞧于我,認為啟蒙之後我就教不了他了?」
「當然不是!可是依我爹的性格,還有那財大氣粗的樣子,他很可能會比較想灑大錢找一個聲名在外的夫子……」蕭嬋越說越心虛,聲音也越小,還真像是小瞧他了。
其實蕭銳也是這麼想,所以他怯生生地、偷偷地點了一下頭。
這對姊弟實在是……洛世瑾無語問蒼天地按了按額,「我似乎從未向你們說過我的背景?」
「我只知道你家境不差,然後身負功名。」蕭嬋老實道。
「還有夫子是京城人士。」蕭銳補了一句。
洛世瑾隨即哭笑不得說道︰「基本上沒錯,不過太簡要了。」
他索性坐了下來,也讓兩人都坐好,還讓明硯端了茶來,一副準備說故事的模樣,「我出生于京城世家洛家,祖上每一代都有人做官,爺爺是內閣首輔致仕,如今已然仙去。留京的洛氏本家原本一共三房人,已然分家,所以我爹雖是嫡出二房,卻只能算是旁支,與叔伯那里的關系因為一些事情也慢慢淡了。
「我大伯目前任戶部尚書,小叔是太常寺丞,其余從兄弟任官職的亦有數人,便不細數。只說我們二房一家,我爹原任兵部侍郎,但因為舉發魯王私鑄兵械一案,被奸人所害,死在了外放任官的途中。」
這一段洛世瑾說得簡單,事實是洛世瑾之父洛子勝于兵部任職時,因職務發現了魯王似有暗自私鑄兵械之事,也尋到了證人。然而在向皇帝舉發時,證人卻事先被暗殺了,因此提不出人證。魯王堅持這是誣告,求皇帝做主,皇帝一向信重魯王,便貶了洛子勝的官,外放嶺南。在外放途中,洛子勝卻莫名死在山匪的手上,送回家時已成了一口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