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嬋淨了手後,聞聲連忙由地窖里爬出來,「張嬸子,我家誰來了?」
「大山……就是你爹回來了啊!」張嬸子激動地道。
「我爹?」蕭嬋乍听之下還沒反應過來,之後整個人一抖,聲音都有些分岔地道︰「我爹?張嬸子你是說我爹?我爹他還沒……我是說……他……」
「對對對,你爹沒死呢!阿銳應該已經從學堂回家了,現在就差你一個,快回家去!」張嬸子忙道。
蕭嬋急急忙忙的要走,但隨即又回頭把腳店關好,那拿著門板的手都在顫抖。
張嬸子不由將她推了出去,「店我來關,你快去快去!」
蕭嬋愣了一下,接著頭也不回地往村里的方向奔,不知怎麼地越跑越心慌了起來,眼眶也微微紅了。
她爹回來了?她爹還記得她嗎?她是不是可以和別人家的女兒一樣,和爹爹撒嬌,傾訴這麼多年吃的苦,要求爹爹疼惜呢?
她記得小時候她爹也是抱過她疼過她的,但他走了之後,她的生活便似落入了地獄,每天為了讓爺爺和弟弟吃一口飽飯,用小小的身子做了數不盡的活計,現在爹回來了,她是不是也有人可以靠了?
懷著難以言喻的期待與幻想,蕭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跑回家,一直來到蕭家的大門口了,她還扶著門框氣喘不休,都不知自己心里壓抑不下來的激動是太喘抑或太緊張。
好不容易平息了一點,蕭嬋跨入了大門,待她來到正廳,赫然發現廳里站了不少人,除了來看熱鬧的村民,正中央有一名身穿綢緞長袍,微微挺著個肚子的中年男子,男子依稀還有蕭嬋記得的輪廓。
「爹?」她試探性地叫著,指尖都還微微顫著。
然而蕭大山並沒有回話,反倒是站在他身邊的一名穿著絲綢衣裳和馬面裙的中年美婦,客客氣氣地對廳里的村民說道︰「各位鄉親先回去吧!這麼多年不見,讓阿嬋與她爹敘敘舊,待我們休整好,會在村里辦個宴,屆時再請大家上門來。」
村民們平素少有接觸這樣客氣的人,確實不好打擾別人父女團聚,便也笑笑的一一道別,可是蕭嬋眼睜睜的看著那美婦一副女主人的作派,心頭不由有些沉。
待到村里的人都走光了,中年美婦讓她帶回來的僕婦將大門關上,屋子里就剩下了蕭大山與中年美婦、一個年紀與蕭嬋相仿的女孩兒,以及蕭銳。
蕭銳也換上了一身綢緞的衣服,站在了蕭大山身後。
他們四個人站在一邊兒,蕭嬋則獨自站在另一邊,不知為什麼,這種陣仗讓她有種隱約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爹!」蕭嬋走向了蕭大山,有好多話想問清楚,「這些年你去哪里了?怎麼這麼久沒有回來?我……」
詎料,蕭大山並沒有回答她的話,竟是嫌惡地看著她一身破舊的男裝,月兌口道︰「你穿這身是什麼樣子?男不男女不女的,走出去別說是我蕭大山的女兒,我都替你覺得丟臉。」
蕭嬋說到一半的話哽在喉頭,不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穿這樣是為了干活兒方便,除了去腳店或上工,平時也不這麼穿的。
然而再抬頭看看蕭大山他們,個個綾羅綢緞,珠光寶氣,確實,她站在他們之間,就像闖入了鳳凰窩的山雞。
「還有你自己穿得破爛也就算了,你讓銳哥兒穿那是什麼衣服?要不是我們回來,還不知道你這樣欺凌你弟弟!」蕭大山又罵道。
原本還對蕭大山有些期待的蕭嬋,莫名其妙被罵得狗血淋頭,她一顆心不由寒透了,直直落入了谷底。
「爹……姊姊有給我做長衫的,是、是我昨天弄髒了,所以今天才會穿舊衣服去學堂……」蕭銳試圖替蕭嬋解釋。
但脾氣大的蕭大山直接忽略了他的聲音,越罵越起勁,幾乎手指已經指到了蕭嬋的鼻尖,「最重要的是,你怎麼照顧你爺爺的!我走的時候你爺爺還好端端的,怎麼我一回來你爺爺就過世了?這麼大的消息,你竟沒有通知我……」
蕭嬋受不了了,這一樁樁一件件根本都是無理的指控,對父親最後一絲的孺慕,在他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她時蕩然無存。
她本就不是一個受得了氣的,別人敬她她敬人,別人若是謗她,就算是天皇老子,她也不會低下頭,于是她不客氣地一把拍開蕭大山指著自己鼻尖的手,怒聲道︰「你要我通知你爺爺的死訊,請問你一走就是八年,無消無息,我去哪里通知你?」
蕭大山猛地被拍了一下,當下呆了,他沒想到蕭嬋竟如此不客氣,瞪眼想再罵回去,蕭嬋卻是氣勢凜凜地朝他走了一步,讓他本能退了一步。
「你問我為什麼沒有照顧好爺爺和弟弟,你說這話時不虧心嗎?蕭大山,你走的時候我才十歲!一個十歲的女孩子能干什麼?我告訴你,這八年來爺爺和弟弟一粥一飯都是我想盡辦法攢來的,要論起照顧他們,我問心無愧!」
「而你呢?你做了什麼?八年來音信全無,孝敬父親,養育兒女,你一樣都沒有做到,一回來就把錯全推到別人身上,你哪里來的臉!」
蕭嬋眼神凌厲,連聲爹都不想叫,面對汪家那一群人的時候,她都沒有如此憤怒,什麼骨肉至親,什麼尊父敬老,面對一個是非不分的父親,這些都是狗屁!
蕭大山在續弦與兒女面前被罵成了狗,面子掛不住,氣得話都說不好,「你你你……果然是有娘生沒娘養的孽女,你這是對父親的態度嗎?」
「那也要你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不認為自己有錯的蕭嬋針尖對麥芒,絲毫不退讓。
「我沒有嗎?頭兩年不說,我自賺了錢,每年我都送錢回來……」
「我沒有收到從你那里來的任何一文錢。」蕭嬋漸漸冷靜下來,但聲音還是極冷,「你可以問阿銳這些年是誰在養家的。」
蕭大山本能看向了被父親姊姊吵架嚇呆的蕭銳,後者遲頓的發現大家都看向他,才猛地打了個機靈,慢了半拍卻是口齒清晰說道︰「是……一直都是姊姊養家的!爺爺根本只關心釀酒的事,從來不管我們的。」
蕭大山皺眉,覺得這其中定然有什麼事不對,還待再說,他旁邊的中年美婦卻打起了圓場。
「好了好了,這麼多年沒見,誤會難免,但也不要傷了和氣,畢竟是一家人。」那美婦朝著蕭嬋和藹地笑了笑,「阿嬋,我是你母親……」
「我母親已經死了。」蕭嬋冷聲打斷她。
「蕭嬋,注意你的態度!她是你繼母劉氏,你也要喊母親的!」蕭大山又怒道。
她連父親都不想叫了,還母親呢!
蕭嬋淡淡地看了蕭大山一眼,若說她與洛世瑾交好學到了什麼,就這表面淡然實為冷漠的眼神,她模仿得維妙維肖。
第七章 父親回家了(2)
蕭大山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卻又被劉氏勸住,她按捺著性子對蕭嬋溫聲道︰「阿嬋,你一時無法接受,我不怪你,不過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妻子,這是你妹妹蕭娟,這次回來就會上族譜的。」
蕭嬋看向了對她面露凶光的少女,輕輕嗤了一聲,「她沒比我小多少吧,怎麼可能是我爹的種?」
劉氏面上有些尷尬,「阿娟是我與前夫所生,不過現在她已經與那家人沒關系了,也改姓蕭,自然就是你妹妹……」
「我才不想有這種姊姊!」蕭娟也不是省油的燈,她本就討厭爹還有個原配的女兒來爭寵,現在見到蕭嬋本尊顯然是一個穿得破爛的鄉下泥腿子,說話還粗俗不堪,就更討厭了,感覺與蕭嬋相提並論都污了蕭家女兒的名頭。
蕭嬋驀地笑了,這還是與蕭大山重逢以來露出的第一個笑,雖然充滿譏諷,「那正好,我也不想有這種妹妹。」
「你!」蕭娟瞪大了眼,幾乎要撲過去撓花蕭嬋的臉。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劉氏用眼神制止了蕭娟,再望向蕭嬋時,雖然還是盡量溫和,但笑容已經掛不住了,「阿嬋,其實你爹這次回村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問你的。」
「有話快說,我忙著呢。」蕭嬋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她之前對父親有多期待,如今就有多失望,所以對劉氏要提起的事著實不怎麼感興趣。
「我問你,如今在京城賣得紅火的那拔山酒,可是我們蕭家腳店賣出去的?」這回開口的卻是硬是壓抑住脾氣的蕭大山。
「嗯。」蕭嬋隨意地點了頭。
蕭大山與劉氏對看一眼,覺得這次千里迢迢回來,終于還是有點令人欣慰的事。
蕭大山忍著激動說道︰「那酒呢?」
「還沒釀好呢,干麼?」蕭嬋這回有點警覺了,她總覺得在蕭大山和劉氏臉上,看到了汪家在看蕭家腳店時那種狂妄的勢在必得。
劉氏大喜地睨了眼蕭大山,假意責怪道︰「剛才問阿銳拔山酒的事,阿銳說自爺爺死後樸釀酒的事就是阿嬋在做,你還不信呢,看看,阿嬋多能干啊!」
蕭大山剛剛才見識了蕭嬋的叛逆,並不想承認她能干,然而又想要拿到好處,便端著父親的架子說道︰「你一個丫頭片子會釀酒,肯定是爹……是你爺爺留下來的方子吧!他鑽研了那麼多年,總算做出了一點成績,竟把拔山酒這等好酒做出來了。
「現在我回來了,你也不用忙了,以後腳店賣拔山酒的生意由我負責,還有你爺爺的秘方你也交出來,我會派人來接收釀酒的事。你呢,就好好學學當一個女孩子,等得閑了我讓你繼母替你尋一門婚事……」
果然這趟舟車勞頓,沒讓他失望啊!
原來蕭大山離家多年是到了江南,在蘇州認識劉氏之後,靠著劉氏的嫁妝做起了賣酒的生意。他取來鄉下制的土酒賣到城里,漸漸的居然賣出了點名頭,生意越做越大,簽下了幾個大酒坊,如今在蘇州城也算個小有名氣的酒商。
當他听到京里流行起一種拔山酒時,原只是略加關注,但隨著接收到的消息越來越多,他越听越耳熟,也越來越坐不住,直到蕭家腳店被人查了出來,他直接帶著妻小馬不停蹄的回了多年未歸的家鄉。
然而蕭嬋卻是氣笑了,瞧瞧,這般強取豪奪別人的成果,還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她都不知道自己父親原來是這種忝不知恥的人。
「你不必再說了。」她不耐煩再听他自說自話,直接出言打斷,「我不會把蕭家腳店交給你,拔山酒也沒有什麼秘方,你甭再想了。」
蕭大山被她冷漠的話噎著,隨即一股氣就上來,這孽女當真與他八字不合,對上她他總有種一口血快噴出來的沖動。
「你一個隨時要嫁出去的女兒,霸佔著蕭家的產業做什麼?我告訴你,腳店與秘方,你不想交也得交,這事兒你走到哪里都沒理!」蕭大山怒喝。
蕭嬋冷冷地看著他一個人張牙舞爪的,突然覺得無趣極了,這便是她盼了這麼多年的父親,期待了這麼多年的親情?為什麼如此令人齒冷呢?
「你多年來生死不知,早已在泉水村里月兌了籍,如今蕭家腳店甚至是這座宅子,名正言順的主人都是阿銳。」她從沒像此刻這般感激洛世瑾,若非他提醒她為蕭大山月兌籍,她當真可能被鉗制住。
方才是蕭大山惡狠狠的指著她,現在換她惡狠狠地指了回去,「還有,拔山酒並非爺爺釀出來的,而是我蕭嬋親手制出來的酒,我若不想說,誰都別想知道秘方,所以走到哪里都沒理的人應該是你!」
初次見面,蕭家父女不歡而散,那吵架的聲音幾乎都傳到外頭來,讓那些留在蕭家門外未走的村民都好是擔心了一陣。
蕭嬋撂下最後一句話後便負氣離去,蕭銳從沒見過如此盛怒的姊姊,而父親和繼母好像又跟他們剛回來時表現出來的慈愛有些不同,他整個人都迷糊了,最後是劉氏好言相勸,又把他支回了學堂。
屋子里只剩下蕭大山、劉氏以及還氣鼓鼓的蕭娟。
劉氏無暇理會蕭娟,與丈夫回到了正房安歇,同時溫言軟語安撫著蕭大山,「別氣了別氣了,阿嬋沒見過世面不知道輕重,你何苦為了她氣成這個樣子。」
「叫我能不氣嗎?你瞧瞧她那態度……」他臉上因怒氣泛起的紅潮還未消退,現在都快轉黑了。
劉氏示意蕭娟端杯茶給蕭大山,她東瞧西看找不到茶壺,最後去廚房弄來了杯清水,蕭大山接過杯子,不管是什麼先灌下,也幸虧是涼水,這麼一口下去火氣倒是消了一些。
劉氏見他臉色稍緩,才搖頭說道︰「不是說好見到她時好好說嗎?就你脾氣暴,剛見到人不分青紅皂白就先罵了一頓,換成是誰都會和你吵的。何況你們多年沒見,父女情分還能剩多少呢?」說到最後,她還不忘夸夸自己女兒,「可不是每個女孩都像阿娟這般乖巧的。」
蕭大山看向蕭娟,勉強朝她露出一個笑容。這個繼女雖然有些刁蠻,但嘴巴甜又會討人開心,他倒是滿喜歡的。
他氣消了之後,理智也終于回到腦袋,開始分析方才發生之事,「你說,方才阿嬋說的事有幾分可信?」
「你說的是月兌籍之事?這八成是真的,我看這應該不是針對你,而是有人教過她,否則她那蕭家腳店做起來,是個姓蕭的都能來分一杯羹。」劉氏出身商戶,蕭大山做生意時她也是跟著的,腦筋稍微一動就猜中了蕭大山月兌籍一事的緣由。「至于這拔山酒的秘方嘛……」
劉氏沉吟之時,蕭娟突然大叫道︰「我才不相信那是她自己制出來的!」
「阿娟?」蕭大山納悶地看向她。
「本來就是嘛!哪有家業交到一個女孩子手上的?」蕭娟見識大不如劉氏,但她一直以睿智的母親為目標,所以即使是無端猜測她也說得煞有其事,「一定是爺爺留下了秘方,那蕭嬋照著做成了,把酒賣出去之後見獵心喜,現在爹爹來要秘方,她自然是不肯交出來的。」
「阿娟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劉氏暗地贊賞地看了蕭娟一眼,隨即又將注意力放回蕭大山身上,「這酒方就算交給了相公,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攢錢?以後她的嫁妝也能漂亮點,但阿嬋不懂事,竟是沒想通這點。听阿銳說阿嬋很疼愛他,還讓他上學堂,那阿嬋就應該知道這酒方遲早要交給阿銳的,既是蕭家的方子,她以後出嫁也不能帶走的。」
繼室對原配的子女難免心存芥蒂,其實劉氏並不喜歡蕭嬋及蕭銳姊弟,尤其是蕭嬋,她與蕭娟是天然的對手。
如今蕭大山也算富裕,早就將劉氏的嫁妝歸還,但在劉氏心中,那些財富既然由她的嫁妝而來,全都應該是她女兒蕭娟的,所以蕭嬋現在霸佔蕭家產業,日後必然影響到蕭娟的嫁妝,這讓她心頭煩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