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蕭銳那是沒辦法,怪就怪她生不出來,如今蕭大山只有這個兒子,日後無論如何家業都是蕭銳來繼承。
所以劉氏對他百般討好,一來就先送上新衣服,再不著痕跡地挑撥他與親姊姊的關系,想著若能成功拉攏這個繼子,她的晚年也會好過許多。
「豈能讓蕭嬋如此任性妄為!」蕭大山拍了拍椅子把手。
「只可惜我不是她親娘,她似乎對我排斥得很,我也無法好好勸她。」劉氏嘆息,接著又裝作靈機一動,把她早早盤算過的計劃說出,「要不,讓阿銳去磨她吧?阿嬋霸佔蕭家的產業不放,最吃虧的就是阿銳,他們姊弟相依為命這麼多年,說不定阿銳能說服她呢?何況阿銳似是對相公孺慕極深,見到相公時興奮顯而易見,讓他幫這點小忙,他肯定願意的……」
蕭大山從來看不出來劉氏的裝模作樣,還覺得對方很賢慧,順著她的話想到了天真可愛的兒子,笑容終于也多了一些,「這正房多年未有人住,阿銳也不知我要回來,房間卻整理得干干淨淨,足見他確實是期盼著我回來的。」
蕭娟不僅吃蕭嬋的醋,蕭銳的醋自然也吃,聞言不甘心地嚷道︰「蕭銳才那麼小,他懂個什麼呢!」
此話一出,蕭大山與劉氏同時愣住,是啊!蕭銳還那麼小,每日還要上學堂,怎麼可能天天灑掃正房等他們回來?
猶記得蕭銳說這些年來家中都是蕭嬋打理的,所以這正房……
蕭大山不願再想,隨手抹了下臉起身,便將瑣事交給了劉氏,自己去井邊打水梳洗了。
見著父親離開,蕭娟嘟起了嘴,蹭著劉氏不悅道︰「娘,我討厭蕭嬋。」
「娘也不喜歡她,不過名義上她是你姊姊,你就忍一忍。」劉氏模了模自己女兒,其實蕭娟並不漂亮,但劉氏就是覺得自己女兒怎麼都勝過原配那一個。「她沒有教養,撒潑罵人久了,更會顯出你的乖巧,你爹就會更疼你。就算她是嫡長女,失了你爹的歡心,以後什麼也別想越過你。」
蕭娟點頭應了,但畢竟剛剛一對上蕭嬋就吃了瘍,還是很不服氣,決定討厭蕭嬋到底,以後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整整她出氣……
蕭嬋走出了家門,望著泉水村後茫茫大山,突然有種不知該往哪里去的迷惘。
她本來以為的家,好像在父親回來之後就不是她的家了,與他們站在一起,她有種深深被排斥的感覺,好像她這個衣著破爛、脾氣古怪的人不應該待在那屋子里面,就連阿銳年紀那麼小,都能在見面的第一天與他們相處融洽,顯然她才是那個突兀的人。
蕭嬋漫無目地的在村里晃悠,不知怎麼地走到了黃家老宅外。
如今正是學童們上課的時間,屋內傳來悠悠的讀書聲,稚女敕卻整齊,她立在了院牆之外,心情隨著孩子們的讀書聲慢慢平靜下來,而這個時候,宅院中走出了一個人。
「阿銳已經回來上課了,可要進來坐坐?」
今日教書的是明硯,所以洛世瑾便留在了書房,起身活動筋骨,走出大門時一眼就看到在外頭晃蕩的她。
反正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蕭嬋胡亂地點點頭,隨著洛世瑾進了黃家老宅。
黃氏正在午憩,侍女留在了她房內服侍,明硯又去上課了,洛世瑾便自己去取來杯子,倒了杯東西給她。
蕭嬋也不管是什麼,接過手便喝了起來,只不過那杯緣才踫到唇畔,她便挑起了一邊眉毛,「拔山酒?」
洛世瑾淺笑道︰「此酒為本村一名極有天分之釀酒師所制,若姑娘不嫌棄,可多飲幾杯,俗話說一醉解千愁……」
蕭嬋噗地一聲笑了,還真的一口將剩下的酒水飲盡,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瞧她的神情緩和下來,洛世瑾才問道︰「與你父親沒談好?」
蕭嬋的笑容慢慢收起,最後懺懺地趴在了桌面上,下巴壓著兩只手,悶悶地道︰「何止沒談好?根本撕破臉了。」
或許是在他身邊感到安心,蕭嬋嘟嘟嘖嘖,忍不住把一腔苦水全吐了,「他一回來就把我罵了一頓,罵我不像個女子,罵我穿得破爛丟他的臉,這些我都認。但他罵我沒把爺爺、阿銳照顧好,害爺爺過世,弟弟沒有新衣服穿……這我怎麼可能認呢?」
洛世瑾一向清冷的眼神微微柔和下來,如果不是怕自己太過孟浪讓她不適,他真想模模她的頭,就像他模蕭銳那般。
「洛夫子,我爹和我想像的不一樣。」蕭嬋雖然表現得倔強,心中卻是非常難過,「我以為他會想念自己的女兒,這麼久不見總也該抱抱我、問問我過得好不好……可是他沒有。他早就有新的家了,他逼我叫他的繼室母親,他還另外有了個女兒,對那個女兒比對我好多了……」說到這里,她有些說不下去,便又抿了口酒,那種熱辣辣的感受直接將她的淚花都逼出來,「至于我,或許被他視為絆腳石吧?原來他回來不是對我們這個家有什麼留戀,而是他听說了拔山酒在京師賣得好,便想來接管蕭家腳店,還口口聲聲說拔山酒是爺爺的秘方,要我交給他。
「他不管我做過什麼努力讓蕭家的酒闖出名號,他只想拿到他要的之後就把我一腳踢開,早早把我嫁出去,隨便給點嫁妝打發我就好了。幸虧你先前教我讓我爹月兌籍,否則我爹若要逼我,我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洛世瑾終于忍不住了,伸鍪質萌Я?勱悄塹闥?狻-
他不方便批評她的父親,卻也不會鄉願地說一些什麼孝道大于天之類的廢話,其實在他看來這件事就是蕭大山錯了,讓蕭嬋受了委屈。
「阿嬋,不管你爹說什麼,我認識的你善良又堅強,你只需秉持著本心做你認為對的事,無愧于心就好了。」他說道。
洛世瑾的溫柔切切實實的傳達到了蕭嬋的心底,她幽幽地看著他,一股難言的情潮在她胸口來回激蕩,她知道自己對他的情愫很不應該,但就是無法克制。
她咬了咬下唇方道︰「洛夫子,你暗地里替我做了很多事吧?」
洛世瑾不語,只是揚高了眉。
她喃喃敘述自己發現的事,「拔山酒只賣給許家,但還是不停有人來問,前陣子來買拔山酒的人甚至在酒坊的工地上鬧了起來。那時我看到你家明硯夫子經過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來鬧過。除了洛夫子你出手幫忙,我想不到誰能那麼有辦法。」
若不是這樣默默地關懷,她怎麼會明知不能喜歡他,還是越陷越深呢?
「京城許家的人是夫子請來的吧?否則怎麼可能我酒才做出來沒多久,就能引得皇商來買?我雖對自己制的酒有信心,但還是有幾分自知之明的,做那樣大生意的人,沒有必要為這一點酒水奔波到我們這小地方,許家不差這份收益啊!」
「而且我對談合作的事一竅不通,許管事卻方方面面都替我設想到了,最後的契書幾乎是幫我爭取了最多的好處,哪個做生意的人會這麼笨呢?是不是洛夫子你替我和許管事談的?還有拔山酒的名字,也是你取的吧!」蕭嬋直視著他,眼神中有著無法言喻的情愫。
洛世瑾沒有否認,只是迎視著她的眼神,溫聲道︰「生意上的事原就復雜,你心思單純,初初涉及自是容易上當受騙。許管事確實是我引來的,但也是你的酒好他才願意合作,而如果因此讓你陷入了生意場上的陷阱與麻煩,那並非我所願,我惹來的人,我自然會替你解決,你無須掛懷。」
「洛夫子,你為我做這麼多,我很感激,可是你越好我就越心虛,因為我沒有什麼可以報答你的……」蕭嬋掙扎了半晌,還是決定老實的把自己的感覺說出來,她都已經拒絕人家求親了,這樣就是嘴上說不要,又一直貪圖對方的好處,簡直糟糕透了。
「你錯了,你幫我的比你想像的要來得多了。」洛世瑾看著她,心思卻回到了京城鐘鳴鼎食的日子。
「過去我因少年得志,頗為目下無塵,自命清高,所以剛來泉水村時,見你言行不似一般女子溫柔婉約,才會看你那樣不順眼。」他自嘲地笑了笑,誰知道後來他卻是栽在了她手上,而且栽得心甘情願。「但也就是這樣叛逆的你,擁有堅韌的毅力及通透的心性。你從不在乎旁人怎麼看你,面對該負的責任從不逃避,只要是對的事你可以一往無前的去做,不畏人譏不怕強權,不被這世間的條條框框所限制,這種勇氣及豁達是我所缺少的,與你相處,我獲益良多。」
他笑了笑,輕輕執起听得目瞪口呆的蕭嬋的手。
她的小手有點粗糙,但那是生活的印記,她能如此鮮活,如此特別,靠的都是這雙手,因而他珍而重之地握著,不帶一點褻瀆。
「所以阿嬋,我說想娶你,確實有想負責的意思,但我想了那麼多日卻從未後悔過這個決定。我會幫你這麼多也是隨著我自己的心,同時也想證明給你看,我並沒有不喜歡你。」
第八章 村民的保護(1)
蕭嬋離開黃家老宅時,腳步都是飄的。
不過她讓自己不要亂想,索性扭頭又去了蕭家腳店,一頭鑽進了地窖里,忙碌了好一陣子之後,待她出來,太陽都快落到山的那一頭了。
「啊!我又忘了阿銳還沒用膳!」
她懊惱不已,連忙加快腳步,恰恰趕在天邊剩最後一抹霞紅時回到了家中,而她還沒進門,就習慣性的先道歉——
「阿銳,對不起,我一時忙忘了,太晚回來,我馬上煮晚膳給你……」話說到一半,看到屋里的情況,她不由啞了聲。
正廳里,除了蕭大山、劉氏和蕭娟一家子,蕭銳也在場,四個人剛好圍著桌子坐成一圈,桌面上有些殘羹剩菜,屋內還飄著濃郁的肉香,應當是不錯的菜色。
明明是家人一起和樂融融用膳的畫面,但蕭嬋總覺得有些刺眼,因為她一進來整個氣氛就凝結了,自己顯然與他們格格不入。
「大呼小叫什麼?若等你回來煮晚膳,一家人都要餓死!」見她一個女孩子這麼晚才回來,蕭大山就氣不打一處來,「太陽都下山了還在外頭晃,像什麼樣子?你就不能學學阿娟,乖乖的待在家里嗎……」
「我若真的乖乖待在家里,我一家人才真的都要餓死。」蕭嬋冷下了聲音,「你的乖阿娟可不用養家。」
蕭大山很清楚蕭嬋又在諷刺他了,惱羞成怒,「這是你對父親說話的態度嗎?」
「是啊,你不是早上就知道了。」蕭嬋差點翻一記白眼。
「你……」
「好了好了,和孩子生這麼大的氣做什麼?」劉氏見勢不對,連忙出來打圓場,先安撫住蕭大山,轉向蕭嬋時已是滿臉慈愛的笑,「這麼晚回來,還沒用膳吧?來來來吃點……」
蕭嬋面無表情地看著劉氏,只當她在演一場戲——她總是在蕭大山教訓一頓自己後才出聲,讓蕭嬋很難領她的情。
「沒菜了不是?你們根本也沒有期待我回來吃。」蕭嬋看蕭大山又要生氣,直接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就當沒有我這個人吧!沒吃你們一粒米就被罵成狗,要是吃了我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說完,她看也不看他們就要轉身離去,卻听到蕭銳遲疑地叫了一聲。
「姊……」
「你留著吧!」
對于這個從小養大的弟弟,蕭嬋始終是狠不下心的,而她也明白蕭銳常因沒有爹娘被人嘲笑欺負,多麼希望有一個父親,所以她听到這聲叫喚,也沒有為難他選邊站,而是逕自替他做好了決定。
雖然……她心里難免還是有種被拋下的失落。
走出了家門,外頭已是滿天星斗,蕭嬋自嘲地笑了笑,蕭大山這一家子也算厲害,才來一天就弄得她無家可歸。
然而這麼晚了,她也不好再去黃家老宅,無奈之余,她索性攀上屋邊的樹干,爬到了屋頂上,抬頭看著夜空。
曾經她覺得月光很溫柔,就像慈祥的母親一般,每當她傷痕累累,就會用慈愛的光輝撫慰著她的身心,然而眼下她的至親真的出現了,她卻發現月光也沒什麼屁用,只會遠遠地在天邊看熱鬧,反倒讓她有種被所有人拋棄的感覺。
不知道自己傻愣愣地看了多久,突然旁邊的樹梢傳來動靜,她側過頭一看,蕭銳的小臉蛋猛地由樹叢里冒出來,小手還伸向了屋檐要爬上來。
「你怎麼上來了?」蕭嬋怕他掉下去,連忙伸手去接,不料這幾個月因為姊姊賺了錢,蕭銳也吃得好了些,原本削瘦的小身體如今頗有分量,拉得蕭嬋手都在發抖——雖然她不承認,傾向于認為這是被他嚇的。
「姊姊。」蕭銳眨了眨天真無邪的大眼,「你是不是不喜歡爹?」
「是他不喜歡我。」與爹重逢的第一日,她最深的認知便是這一點。
「可是我喜歡爹爹……」蕭銳一臉憂愁。
蕭嬋無奈捏了下他的臉,小孩兒學什麼大人表情,「你喜歡就喜歡,我又不會生你的氣。」
「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姊姊。」蕭銳突然斬釘截鐵地道。
蕭嬋靜靜地看著他,突然間笑了,模了模他的頭沒有說話,但心里原本以為弟弟認了父親就忘了姊姊的那點疙瘩頓時消失。
蕭銳覺得姊姊笑得好好看,比月光還溫柔,他撒嬌地拉住她的手,「姊姊,那個……那個母親用膳時和我說了很多話,說要我幫忙說服你,把什麼拔山酒的秘方給他們。可是我知道姊姊釀酒很辛苦,爹爹他們什麼都沒做,怎麼可以佔有姊姊的秘方呢?《詩經》里說︰『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犯兮?』那些沒有付出努力就想收獲的人是不可取的!」
蕭嬋其實听不太懂,心里卻無端高興起來,捏了下他可愛的小鼻子,「不枉費姊姊我送你去學堂,都會引用詩詞了啊!」
「是夫子教得好……」蕭銳很不好意思。
就在姊弟之間氣氛正好的時候,突然一道清朗的聲音由屋檐邊的樹上傳來。
「與其說我教得好,不如說阿銳資質非凡,這《詩經,伐檀》我前兩天才釋義一次,他居然就記得了,還能現學現賣。」
隨著話聲,洛世瑾的臉猛地由樹叢中探出。
蕭嬋與蕭銳傻眼地看著他,異口同聲道︰「夫子你爬樹?」
洛世瑾被這對姊弟弄得好笑,「夫子就不能爬樹嗎?」
確實,在京師里打死他都不會做這種事,但今晚當他來尋蕭嬋,看到她與蕭銳在屋頂上談笑,一派自然,他突然很想加入這種舒適自在的氣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