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嬋灑月兌地揮了揮手,「何況我制這新酒,還真不怕你學,這過程看來並不難,但每個步驟很多時候都要憑感覺及經驗,第一次嘗試的人要成功的制出好酒,還有得模索。」
洛世瑾笑了,笑得十分暢快,這還是第一個人讓他在她面前不會想隱藏自己的真正情緒。
以前在京中誰不贊他一句天縱英才,後生可畏?但是他活在旁人的眼光中及父親的期望下,只得要求自己必須端端正正,志潔行芳,舉手投足不能失了身分,但這樣的他其實並不快樂,就連母親都覺得他何苦,活得自在一點豈不美妙?
當時他不以為然,直到家中出了變故,京中那些原本捧他奉承他的人態度丕變,他憤而辭官離京,到這鳥不生蛋的鄉間,卻慢慢的找到了自我,找到了快樂,才知自己過去的確是太過壓抑,現在簡樸的生活,他挺滿意的。
能讓他反省領會這些,眼前女子功不可沒,她能將蕭銳教得那般好不是沒有道理的。
「對了,洛夫子,有件事我想問問你,但每次都忘了。」蕭嬋突然說道。
洛世瑾停下了笑,「請說。」
「那日我們到縣城里,你不是說有要事?後來卻陪我跑了一整日的縣城,到底夫子是想辦什麼事啊?」她還挺擔心自己是不是誤了他的事。
詎料洛世瑾听了這話,表情瞬間變得奇怪,只怕他自己都沒想過那日要辦的究竟是什麼要事。
他正了正臉色,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原料已經蒸了快一個時辰,不快熄火嗎?」
看著眼前姑娘驚得差點掉下椅子,把自己先問的問題瞬間忘了個干淨,洛世瑾突然覺得有時候一本正經也是不錯的。
第五章 萌芽的情愫(2)
因著蕭嬋的新酒要反覆蒸晾數次,便與洛世瑾越走越近,性格天南地北的兩人,交情竟是越來越深厚。
遇到洛世瑾迂腐時,蕭嬋會不客氣的奚落他;遇到蕭嬋又想用拳頭解決事情時,洛世瑾會教她用腦,這樣奇怪的友誼自然被泉水村里的人看在眼里,一向與蕭嬋和善的東村都是樂觀其成,橫豎蕭嬋對村子里每個人都是那樣熱情。
但西村的一些人就不同了,傳起了各種影影綽綽的曖昧風聲,尤其姓趙的更是不遺余力,批評抹黑蕭嬋老大年紀嫁不出去,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雲雲。
只是這種話他們也只敢在背後說,當著蕭嬋的面是不敢說的,除非他們想試試蕭家姑娘的燒火棍挨在身上是什麼感受。
蕭嬋做的新酒已經重覆了三次投料蒸煮、晾涼加麴、收堆下窖這樣的流程,中間各自間隔約一個月,當枝頭上的枯葉落盡,時序也入了臘月。
大雪節氣之前,泉水村便下起了今年的初雪,幸而腳店里的酒窖是有地火龍的,只要每天燒一塊柴火,可以暖和一整日,倒也不用蕭嬋時時刻刻盯著,她時間反而多了起來。
正想著是否帶蕭銳一起去鎮上辦點年貨時,黃氏傳了話過來,說是蕭銳如今幾乎已經把學堂當成家,洛世瑾與蕭嬋的交情也不同泛泛,既然兩家都是人丁稀少,長輩幾乎都不在了也沒啥忌諱,不如就合在一起過年。
蕭嬋自是欣然答應,不過她還是帶著蕭銳一起去鎮上辦了年貨,然後把置辦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搬到黃家老宅,看得黃氏好氣又好笑。
洛世瑾卻是知道蕭嬋不願佔人便宜,所以也坦然收了,從那日起,蕭家姊弟做完家事,便日日頂著雪到黃家老宅報到。
寧陽縣一帶是在臘月二十四掃房,雖說有下人,但洛世瑾還是堅持自己來,才能做學童們的表率,然而他才整理好書房,蕭嬋已經將整個院子的雪都掃好,廳堂的桌椅擦得光亮,還能抽出空來替蕭銳堆了個雪人。
雪人頭頂上有個文士髻,綁著墨色頭巾,當黃氏由灶房出來,見到一臉淡然盯著雪人直看的兒子,忍不住笑噴,總覺得侮辱性不高,但針對性極強。
臘月二十六買肉,從月中開始就有人家殺年豬,方便村民來買。
泉水村養豬的人不多,村長家里有十頭豬便算是大戶,他家殺年豬時的聲勢也最浩大,每年都是請全村的人來吃殺豬宴,殺了三頭豬才夠用。
黃氏自也隨俗向村長買豬肉,村長熱情的讓夫子娘自己砍,想挑哪塊就挑哪塊,于是在京里養尊處優多年的黃氏傻眼了。
她今日只是出來湊熱鬧,根本沒有帶奴僕家丁,哪里砍得了肉?
她愣愣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兒子,洛世瑾也愣愣地看向她,要洛夫子拿筆可以,要他拿菜刀著實有些強人所難。
幸好蕭嬋便在左近,她熟門熟路的揄起菜刀,朝著最好吃的月復肉割下了老大一塊,割完還先用得意的眼神瞥了眼洛世瑾,才轉頭問黃氏夠不夠。
「咱們家才幾個人,這些自然夠了。」黃氏看得好笑,這丫頭居然和兒子還較上勁了!
蕭嬋本性單純,對于信任的人並不設防,所以黃氏對她也算了解。這丫頭會在這方面好勝,單純是因為她想在自己面前表現。
如果蕭嬋從小到大都沒有感受過父母的愛便罷,偏偏她十歲之前還是與父母相處過的,驟然失去,那種失落與惶恐對于一個小女孩來說是巨大的。
所以對于來自長輩的疼惜,蕭嬋始終很重視,想得到黃氏的另眼相看,或許是一種對母親孺慕的轉移。
洛世瑾也明白這一點,因此有時候他還會故意和蕭嬋別別苗頭,讓黃氏站在蕭嬋那頭數落他,看著蕭嬋高興,他也高興。
很快的便來到大年三十,從早上開始,黃家老宅的灶房就沒有停過火,一邊爐灶炸丸子炸魚塊炸藕盒,一邊爐灶蒸著年糕,另一邊案板則是剁著蘿卜白菜豬肉的餃子餡。
這一塊地方,廚藝平平的蕭嬋自然是無用武之地了,看著忙碌的眾人,她反而閑了下來,便到前頭看有什麼還可以幫忙的。
恰好此時洛世瑾與蕭銳正待在大門口,前者幫村里的人寫著春聯,後者幫忙磨墨,配合得天衣無縫,似乎也沒她的事了。
等到排隊的村民散去,蕭嬋才走了過來,看洛世瑾開始寫自家的春聯,突然靈機一動,說道︰「洛夫子能幫我想一副春聯嗎?我想貼在蕭家腳店。」
「為何是『想』一副春聯?」洛世瑾對她的用詞相當好奇。
「因為我想自己寫啊!」蕭嬋理所當然的話引起他及弟弟兩個人懷疑的目光,令她氣結,「你們可別瞧不起人,雖然我不會寫字,但按照夫子寫的描,總是可以描出一副春聯的吧?」
听起來言之有理,洛世瑾也不羅唆,隨即揮毫寫了一副「泉水名釀香四溢,蕭家好酒佔贅頭」,個中意思簡單明了,蕭嬋當即滿意極了。
于是她擠開了蕭銳,拿起蕭銳眼前的筆,就著紅紙一個字一個字描。
然而寫字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光一個釀字她就塞不進這紅紙,而後的蕭字幸好她學過,但寫到了贅字又拉得太長,讓最後一個頭字寫不下了。
蕭銳在旁邊幾乎笑得肚疼,惹來姊姊好幾記白眼。
洛世瑾不愧是夫子,一看就知她問題出在哪里,從她拿筆的姿勢開始糾正,一個字一個字解釋起這些字的寫法,還有字體大小如何控制。
「夫子說的我都明白了!難怪你開得了學堂,這教得連我都想報名讀書了!」蕭嬋對于寫字的自信心大增。
洛世瑾讓她再練練,她卻突然棄了筆,學蕭銳以前那樣,拿著木棍在地上劃,劃到她有把握寫好字了,又回到了座位上。
「紙很貴的,可不能浪費在我手上。」蕭嬋拿起筆,手有些抖,卻是很勇敢的直接在紅紙上重新寫起來。
洛世瑾越看越吃驚,因為她寫的字雖然歪七扭八,卻沒有錯字,而且方才教的她顯然已經明白,字體即便大小不一,也沒有超出紅紙的範圍,竟是一次就把春聯寫好了。
蕭銳笑得更大聲了,「姊,你真要把這副對聯貼在店門口?客人會笑死的。」
「讓他們笑啊!」蕭嬋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誰一開始寫字不丑的?我可是和你在學認字,現在夫子又教我拿筆,就算第一年我寫的難看,之後多練練總會越來越好看,我保證明年再寫春聯,一定讓那些客人反過來欽佩我,因為他們都會看到我的進步!」
蕭銳的笑聲停了,突然覺得姊姊這種想法好厲害。
他自己在學堂里每次做錯或出離都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然後就不太敢再嘗試,怕別人笑話他。可是按姊姊這樣說,下回他不再犯一樣的錯就是一種進步,他明明可以抬頭挺胸的面對同窗嘲笑!他還常以為自己比姊姊聰明,其實他根本比不上姊姊。
而洛世瑾對她這番話就更加震驚了,不說他自己,就說京里只要有點身分的人,總是對自己要求極高,不是怕做錯什麼事影響官職,更怕的是被人笑被人譏,從此活在旁人的嘲諷之中,但其實若是犯了錯就認,明言自己學到教訓,日後定然孜孜不倦只會更好,豈非更磊落?
蕭嬋卻是不知兩人的反思,又欣賞了一遍自己寫的春聯,最後小心翼翼的拿到屋里的桌子上晾干,想著有空就拿到腳店去張貼。
洛世瑾與蕭銳師徒倆對視一眼,齊齊露出苦笑,連忙收拾了桌面,跟在蕭嬋後頭進了屋。
一道道年夜飯的大菜上桌,洛世瑾與黃氏先祭拜了祖先,當然也準備了蕭嬋的份,讓她能帶弟弟祭拜蕭家祖先,而後兩家人合在一起,就著這些菜吃了個肚兒圓,蕭銳難得如此放縱,幾乎飽得都快站不起來。
夜里,黃氏帶著洛世瑾與蕭嬋姊弟玩葉子牌,輸的人要在臉上畫一道,最後自然是蕭銳被畫得滿臉黑墨、哇哇叫,卻讓其他人都捧月復大笑,洛世瑾險些連他為人師表的莊重都快端不住。
一直玩到了子時,黃氏領著廚娘到灶房下餃子,洛世瑾則帶著其他人到外頭放鞭炮。
听說越先放鞭炮的一家,來年就越興旺,為了表達尊重,他們先等著村長家那方向傳來鞭炮聲,才由洛世瑾點燃了家中準備的一串長炮。
蕭家姊弟過去只有听別人家放鞭炮,哪里親身經歷過?距離這麼近,听到炮聲一響,蕭銳興奮得直拍手,蕭嬋卻是渾身抖了下,本能拉住了身旁洛世瑾的衣袖。
洛世瑾被她拉得轉過頭來,不料她離得如此近,炮火的光影閃動,替她清秀的臉龐增添了一種莫名的柔美,令他不由看得痴了。
蕭嬋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只能呆呆的看著洛世瑾。她一直知道洛世瑾長得好,但此時他一襲披風帶著毛邊,襯得他俊美的臉蛋更如白玉似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為何跳得這麼快,天地之間似乎只存在了一個他,什麼鞭炮聲全被她拋在腦後了。
這個除夕仍下著微雪,大地鋪上一層銀白,但在蕭嬋與洛世瑾之間,似乎有什麼破開了冰冷的雪地,生出了青女敕的苗。
隨著熱鬧的年節過去,春雪消融,元宵後已經完全不見雪了,蕭家腳店也又開了起來。
雖說蕭嬋釀的酒銷路不錯,但畢竟只有來往這一帶的商旅知道,還不到灸手可熱的程度,存貨約莫還可以賣個大半年,所以她帶著洛世瑾新制的那一批酒並不著急,還是按著她心中所想的時程慢慢折騰著。
新酒經歷過三次反覆蒸釀,才開始第一次取酒,之後每一次蒸釀都要取一次酒,貯存下來,為最後的工序做準備。
今年的春日雨水有些少,夏天很快到來,氣候比往年熱了不少,然而這樣的氣候卻十分適合蕭嬋的酒發酵。她十分有耐性的反覆蒸釀,這整個過程,洛世瑾幾乎都跟到了,每每知道她要下窖,他就會把學堂的課排開,親自去搭把手。
洛世瑾也不知道自己這麼殷勤是為了什麼,他告訴自己,見證一種新酒的誕生也是相當難得的經驗,他都參與一半了,不跟到完總覺得功虧一簣。
尤其同伴是蕭嬋,為這項應當非常辛苦的工作增添了不少樂趣,即使他每回回家都是汗流浹背、灰頭土臉,仍是甘之如飴,偶爾被黃氏用眼神調侃都能泰然處之。
來到秋收,蕭嬋已經取了好幾次酒,就在炎熱即將過去的時節,她的新酒終于來到最後的勾兌階段。
每個階段取的酒都有不同的風味,年初時頭兩次取的酒,味道偏酸偏辣,而最後階段因為蒸得多了,酒里會帶著股焦苦味,只有中間幾次取的酒,風味香醇還帶著甜味,但這樣的酒喝多了卻容易發膩。
所以需要勾兌,將不同階段的酒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至于這個比例是什麼,蕭嬋也不知道,只能一點點品嘗,找出最好的味道,日後就是新酒最珍貴的秘方。
勾兌算是決定酒的口味最重要的時刻,自然也不能缺了洛世瑾,于是這一日,她特地將他找來,在他面前擺出了所有的酒。
「喝吧!」她露出神秘的微笑,卻充滿著一股自信,「我們兩個忙了一整年,現在要揭曉結果了!」
洛世瑾有些迫不及待,他知道今日要來腳店做什麼,連早膳都只用了清粥,出門前更漱了口,怕吃了太過重口的東西,會讓其他的味道影響他品酒。
當第一次取的酒一入口,洛世瑾便雙眸大睜。
這酒雖然帶酸,但風味極其特別,非常濃,非常噲,才一入口整個酒香就充斥在口腔之中,余味久久散發不去。最重要的是,這個酒是迄今為止他喝過最烈的酒,頂著喉頭讓他想大咳一陣,幾乎一路由口中燒到了月復部,那種熱辣辣的感覺讓他渾身都熱了起來。
而中間階段的酒,那濃郁的酒香仍在,卻不再搶眼,最令人驚艷的是酒水的甘醇綿甜,味道細膩,精致得讓人舍不得多喝。
最後一次取的酒,則有種沉澱內斂的穩重感,入口先是微苦,而後回甘,香氣最淡,卻多了一種焦香,令人一再回味。
「你這酒若是做成,要販售時千萬不能賤價。」洛世瑾贊嘆地道,光是這味道和制作的麻煩程度,賣個十倍價都不為過。
「到時候會不會又被人說是奸商惡意抬價?」蕭嬋意味深遠地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個記仇的。」洛世瑾失笑,「好酒就該有好酒的價值,若是還賣一斗五百文,那就太辱沒這酒了。」
蕭嬋把這話記在了心里,兩人在腳店里研究如何調配研究了一整天,有時興致大起,唱歌吟詩;有時爭執不下,你來我往,喝了不知多少酒。
待他們覺得終于勾兌出了最理想的酒時,兩個人已經腦袋不太清楚了。洛世瑾從來沒有如此放縱過自己,可是他覺得好快樂、好放松,竟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眼中沒有了一直以來維持的沉穩,反而是茫然呆滯,看起來還有些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