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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佳釀 第9頁

作者︰風光

洛世瑾心里一慌卻是不動聲色,她離他背後極近,整張臉都湊了過來,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

然而蕭嬋卻不知道她一個動靜,讓平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洛世瑾差點跳車,只是興致勃勃地道︰「我從年初開始就想釀一種新酒,這種新酒與過去泉水村里習慣釀酒的方式大不相同,是我和草原那里的人學來的。只是新的制酒之法需要又蒸又釀,我這次到縣城里,就是想找一些適合用來蒸酒的器具。」

「新的釀酒之法?」洛世瑾微一沉吟後問道︰「你明年所有的新酒都打算用新的方法釀?」

「對啊!」蕭嬋答得斬釘截鐵。「可能你會覺得奇怪吧,現在我釀的酒已經很不錯了,何不繼續釀下去?如此可以拉長鑽研新酒方的期限,替我自己留點余地。我是想我畢竟只有一個人,沒辦法兩邊兼顧,所以只能先放下一邊。我都想好啦!今年我的酒賣得不錯,等這批酒水賣完應當能賺點銀兩,再加上洛夫子你不收束修,要撐到我制出新酒來不成問題。」

說完,她又像是在替自己鼓勁似的,拳頭用力握緊,「那新酒,我一定可以釀出來的!」

洛世瑾不必回頭就能想像她目光必是炯炯有神,意氣風發的模樣,心里有點想笑。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爺爺花了那麼多年時間也沒改進酒方,到你手上隨即釀出美酒,足見你天賦驚人,我都有些期待你明年用新酒方制出的佳釀了。」他沒有勸退她,反而鼓舞起她,這並不是說好听話,而是他對她真的有信心。

「屆時我肯定讓洛夫子第一個品嘗。」她笑吟吟地道,頗有幾分找到知音的感覺。「我想釀的新酒啊,必須有幾個特點。其一是要猛烈如火,再來是要香氣過人,然後還得口味醇厚,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必須原料易得。」

「哦?為什麼要原料易得?不是越稀罕的原料越可能制出你口中說的那等美酒嗎?」洛世瑾好奇。

「如果真釀出來,我希望我的酒能賣遍天下,而不是局限在權貴之間。但要賣給平民百姓,這酒就不能太貴,基于我鑽研出的工藝頗為復雜費事,這部分的成本是省不了了,可至少在原料部分能節省些,這樣至少一般百姓也能負擔得起。」

蕭嬋說著這話時,眼眸璀璨。

這種過去被洛世瑾認為不馴囂張的眼神,如今他知道那是一種自信。

他過去見過的大多是京城貴女,不是小意內斂,就是盛氣凌人,沒有人有她這等眼神,無怪乎他錯認了。

此時他好想回頭看看,只是他壓抑住了這種沖動。

馬車緩緩地駛入縣城里,平時總覺得索然無趣的一段長路,因著有了蕭嬋的陪伴,洛世瑾竟覺得妙趣橫生,恨不得這段路再長一些。

將馬車寄放在車行,按理兩人在此就應分別,再相約好回程的時間。然而洛世瑾見蕭嬋站在街口一臉茫然,遂主動說道︰「你想找什麼樣的器具,可否透露與我,說不準我能替你找到。」

蕭嬋聞言眼楮一亮,是了!听說洛夫子博學多聞,說不定真能替她找到!幸好這回駕車的是洛夫子,若是換了真的車夫,今日約莫她空手來就空手回去,白走這麼一趟了。

「我需要一個甑子,很大很大的甑子,讓我可以一次蒸很多的原料。」她邊說邊比劃,手劃的圈都快比她人還大了,看起來相當生動有趣。

不過比著比著,她又自我懷疑起來,否定道︰「好像不能那麼大,我怕我搬不動,那小一點也無妨……」

她最後比了一個約莫水缸大小的尺寸。

「還需要一把大鐘子,這麼大的甑,里頭的原料也會很多,用一般的鍋鏟是鏟不動的吧?還有這甑上部要有一個蓋子,還要加上一支管子,屆時容器里裝冷水,蒸煮取酒時,酒水便能凝于器壁之上,順著管子流出……」

她越說越復雜,彷佛天馬行空,但洛世瑾卻慢慢地听出了一個輪廓,又覺得這蒸釀的方法她是真的琢磨過的,而不是光憑想像,無怪乎她那般有信心。

「你說的東西市面上買不到的。」洛世瑾直接了當的說,眼見蕭嬋臉垮了下來,他想了下便說道︰「你和我來。」

兩人不往縣城大街去,而是拐彎進了另一塊地方,這一帶鄰近縣學,有不少的書畫鋪子與茶樓,有條圳溝穿過,兩岸種的是特地由江南移植而來的柳樹,氣氛悠閑寧靜,與另一頭熙熙攘攘的市集不同。

這里蕭嬋還是第一次來,幾乎都忘了自己來干麼的,左顧右盼看什麼都好奇,甚至見到了縣學前的石獅,還偷偷上前模了一把,說是要沾沾文氣,等回泉水村再用這只手好好模模她家蕭銳。

洛世瑾險些沒憋住笑,用手搗住半張臉,假裝咳了幾聲才勉強掩飾過去,而後煞有其事地認真說道︰「身為蕭銳的夫子,我認為與其迷信這等虛無之事,不如寄望在我身上。」

蕭嬋神色古怪的望著他,「你是要我先模模你,然後再回去模阿銳?」

「咳咳咳……」洛世瑾這回是真咳了,好半晌才平復呼吸,沒好氣地盯住她。

蕭嬋不客氣地回瞪,明明他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大眼瞪大眼半晌,最後不知是誰先噗嗤一聲笑出,方才那帶著一絲絲曖昧的奇怪氣氛瞬間消散。

洛世瑾從沒想過和一個人相處能如此有趣,沒有負擔及包袱。

過了書院又走了片刻,他領她進了一座茶樓。那茶博士是認識洛世瑾的,一見人隨即就將兩人引入一間雅間,雅間里擺設清雅,花卉盆景、屏風掛軸皆有,除了給客人品茶的茶幾,一旁還有個大桌,上面擺著文房四寶,似是想讓在此間聚會的文人抒發情志用的。

洛世瑾特地帶蕭嬋前來,為的就是這張大案。

他鋪好紙研好墨,便按照她方才說的,畫出了蒸酒甑子大概的樣子,包含上部取酒的設計,連接的管道等等,一目了然,令蕭嬋看得驚嘆不已。

她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就是這樣的東西,真的買不到嗎?」

洛世瑾好笑地看著她,「你何曾見過誰家的甑子長得這麼大又這麼奇怪?」

蕭嬋傻笑了起來,但隨即又失望地唉了一聲,「那我這回縣城里不是白來了?」

「雖然買不到現成的,但我們可以訂做。」洛世瑾並沒有注意到他用了「我們」,顯然已經把她當成自己人。

「對啊!這麼大的甑子得訂做才行。」蕭嬋說著就扭頭想往外走,「我去找瓦匠……」

「等等!」洛世瑾連忙將她拉回,當他大手握住她手腕時,驚訝于她的縴細及柔女敕,這才意識到自己干了什麼,連忙放開了手。

他不想用咳嗽掩飾了,再咳下去約莫她要以為他生了什麼病,只能硬著頭皮把話說完,「你要的甑子是用來蒸酒的,長期反覆高熱又冷卻,瓦制的甑子很快就會裂了,必須用銅制的。」

蕭嬋才覺得剛剛被他模過的地方怪怪的,似是微微的發癢,讓她頗為不自在,但他一番話又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銅制的要找誰做?鐵匠嗎?」她呆呆地問。

「隨我來吧,一般的鐵匠只怕做不出你要的東西,我認識一個師傅,專門做兵器的……」

隨著洛世瑾的話,兩人又走出了茶樓。

在縣城的這一日,洛世瑾陪蕭嬋跑遍了大街小巷,采購訂制她釀酒所需之物。

他們談天說地,東拉西扯,好不愉快,從沒想過彼此學識天差地遠,居然這麼有話說,一直到東西買齊,回到車行取馬車踏上歸程,兩人都遺憾著今日的時光竟是過得飛快,不能再相處得久一點。

九九重陽,寧陽縣一帶當地人習慣賞菊吃蟹,登高飲酒,再遍插茱萸。

不過這些節目在泉水村是看不到的,先不說村後的大山有猛獸,沒幾個人敢登高,也是沒那閑工夫,大部分人還是該種菜的種菜,該上工的上工,頂多村里人會把菊花泡在他們的酒水里,在重陽這日取出來飲,或蒸些米糕當成重陽糕吃,也算是應應節氣。

這一日,卻是蕭嬋準備為新酒做第一次投料的日子。

第一次投料也稱作下沙,所謂「沙」就是釀酒的原料,泉水村釀酒一向用的都是高粱,蕭嬋也不打算改,畢竟在她的想法里,材料必須易得,釀新酒才有意義。她打算這幾日都泡在腳店里不回了,所以蕭銳只好留在學堂麻煩黃氏照看著。

因著蕭銳聰明可愛還听話,不似城里孩童頑劣傲氣,又有他們沒有的老實和純樸,且和黃氏自己那少年老成的兒子天差地遠,所以黃氏很喜歡他,恨不得就留在自己家里陪伴,也不可能不答應。

不過听說蕭嬋這是因為制釀新酒來到了重要階段,洛世瑾親自來了蕭家腳店,他也想看看自己為她畫出來的蒸酒銅甑究竟合不合用。

若換成別人,蕭嬋必定請他出去,釀酒之法在各家都是秘方,誰會歡迎旁人來看?但洛世瑾不同,他在她制作器具時提供大量幫助,還有一些制酒時她想不透的關鍵,去詢問他總能得到答案。

他雖不曾釀酒,但閱歷豐富,宮里來自天南地北的幾種貢酒,其制造過程他都能說出個一二給她相當大的啟發。

所以發現他不請自來,蕭嬋高興都來不及,笑嘻嘻的把人迎進來。

「阿銳在我家吃好睡好,我母親待他比待親生兒子還好,你不必擔心。」洛世瑾本只是想替蕭銳報平安,但想到那小子黏黃氏的模樣,他不由失笑道︰「我還怕他會樂不思蜀,不想回家了呢!」

蕭嬋听了也是一陣好笑,指著洛世瑾說︰「舍了弟弟換來一個夫子,我不虧啊!」

兩人俱是笑了起來,接著開始忙碌。

蕭嬋也不客氣,她扛高粱時洛世瑾也扛高粱,下沙之前要先將高粱磨碎,然後加入熱水潤料,所以當她推石磨推得累了,也自然而然的與洛世瑾換手,由他推磨,她來放料。

瞧他推得齜牙咧嘴,蕭嬋大樂,一邊糾正他的動作一邊解釋道︰「你別瞧這石磨大,動作對的話一點都不費勁。而且釀酒用的高粱不能磨成粉,只要磨碎,所以非得用這麼粗的石磨不可。」

洛世瑾推了幾回,饒是如今氣候已經微涼,他也累得滿頭大汗。

好不容易在兩人合作下磨好了原料,另一頭的灶上水也燒好了,于是蕭嬋與他合力將水抬來,由他將水潑到碎高粱之中,她則在另一頭用特制的鏟子均勻攪拌著。

這動作必須重覆數次,又將洛世瑾薰得汗流浹背。

他終于明白為什麼她在腳店時總穿著男裝,這麼粗重的活兒,穿著女裝簡直礙手礙腳,一時之間,對她不由又心疼又憐惜。

「小心汗水別滴到里頭了。」蕭嬋取了條巾子掛在他脖子上,因著離得近,他整個背都僵硬了,不過她可沒他那麼多想法,全副心思都放在潤料之上,還認真仔細地向他解說道︰「其實釀酒的過程是不必加水的,唯一需要加水的也就這個階段了,你好好看著,自己投下的原料隨時間慢慢化成酒水,看著心里都滿足。」

洛世瑾用她拿來的巾子抹了把汗,索性學她把巾子綁在頭頂上,而後順著她的話自嘲道︰「我怕到時候會舍不得喝。」

「你說的是!」蕭嬋像是想到了什麼,整張臉可愛地皺了起來。「我第一次釀成了酒,高興極了,開壇時那是真的舍不得喝,整壇酒帶到鏢局向鏢頭顯擺,想不到他當天就把酒喝光了,氣得我差點與他打起來。」

「真打起來了?」洛世瑾好奇,依他認識的她未必不可能。

蕭嬋噗嗤一笑,「當然沒有,因為我打不過,我的武藝就是鏢頭教的啊,哈哈哈……」

兩人一起干活說說笑笑,總是有無窮的樂趣,似乎吃力的工作也不那麼累人了,光是潤料就花了兩人一整天,傍晚洛世瑾回去時還有些依依不舍,再三交代她要緊閉門戶才不得不離去。

隔日就是真正要上甑了,洛世瑾早早就來到腳店里,還被黃氏打趣他以前早朝都沒這麼積極。

他替蕭嬋帶來了早膳,樂得她差點沖過來抱住他,驚得他整個人都呆了,結果她沖過來只是拿走他手上的食盒,讓他在松了口氣之余,又有些說不上來的失落。

蕭嬋很快的用完早膳,又挽起袖子和他開始另一輪的忙碌。

今天潤好的料要上甑,終于用到了洛世瑾為她畫出的甑子,他好奇地按照她說的步驟將原料放入甑後,看著她燒火。

洛世瑾吃了一輩子飯,這還是第一次觀察別人燒火,只見她調整火力非常細膩,有時要放木頭,有時又要抽掉一些,粗細還要挑過,如今才知他以為簡單無比的事,竟是有這麼多門道。

蕭嬋見他瞧得起勁,遂說明道︰「這蒸糧也不能全部蒸熟,約莫蒸個七成熟就好,所以這樣的火勢要蒸上一個時辰,火太大太小都不成,才會這麼麻煩。」

洛世瑾若有所悟,笑道︰「你倒是不藏私,我與你一起釀了這回酒,你把什麼秘訣都告訴了我,真不怕我透露出去。」

蕭嬋聳聳肩,大大方方地道︰「因為我知道你這個人很正直。」

洛世瑾表情有些奇怪,兩人相識之始,他可是得罪她得罪得透透的,她如何知道他正直?

蕭嬋隨即解了他的納悶,「雖然我們開頭幾次見面不太愉快,但是第一次你是看不過眼我打人,第二次則是認為我賣酒亂抬價,雖然一切都是誤會,但也能證明你是個正義的人,不然誰要來管這閑事。」

洛世瑾被她說得有些慚愧,其實他當時雖然有看不順眼、主持公道的心思,但最多還是希望她快點讓開道路,讓他的馬車過去。

「而且你願意在我們這窮鄉僻壤開私塾,還收那麼一點束修而已,這也是很好的品格。另外呢,每個孩子都喜歡也敬愛洛夫子,能受孩子歡迎的人絕不會是個壞人。」蕭嬋又偏著頭說道,看著他的眼神中彷佛有著星星閃亮。

那無關情愛,或許只是崇拜,又加了點欣賞,但洛世瑾就是被她這樣的眼神看得心怦怦直跳。

「你的話我愧不敢當,就我當時對待你的態度,其實可以算是是非不分、自以為是了。」他很干脆的認錯,又認真地道︰「就算我真是個好人,你願意向我公開制酒的秘方,卻是你的大氣與慷慨,不能混為一談。」

「你先前已經道過歉啦!那事早就翻篇了。尤其你都願意為我畫甑子,還帶我去找師傅,代表你認同我,不會像別人那樣笑話我。所以我當你是朋友,如果對朋友還藏著掖著,未免太不講道義,也太小家子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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