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搖頭替他把肉排夾到碗里,蕭銳隨即樂了,重新拿起筷子胡吃海塞。
因著這樣的溫馨,洛世瑾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若要講究用膳的規矩,這姊弟倆還差得遠,但見他們吃得如此暢快,喜歡就說喜歡,送的人也開心,要是母親知道這情況,肯定後悔為何不是自己親自來。
這樣真實無偽的心性相當難得,彷佛只要多認識蕭嬋一點,他就能在她身上多找出一絲優點。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蕭嬋滿足地放下碗,這才注意到洛世瑾居然還站在那里,目不轉楮地看著她,看得她都有點心虛了。
「洛夫子,呃,你也還沒用膳吧?我居然忘了招呼你!」蕭嬋猛地想起這點,終于感到羞愧,不好意思地走到他身前,「那個……我們吃完了怎麼辦?」
洛世瑾就這麼看著她秀美的臉蛋越離越近,雖說她的皮膚比一般女子黑一點,但除了臉上那道細痕,竟是沒有一點瑕疵,光滑有如上好的綢布,洋溢著健康的紅暈。
他一時忘我的伸出了手,想模模看觸感是不是像他想像中那麼好。
見他伸手過來,蕭嬋雖不覺得他想非禮她,卻也本能退了一步,「洛夫子?」
就在要踫到她臉的前一刻,洛世瑾的手猛地握拳收回,放到嘴邊清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失態。
自己到底在干什麼!
他整理了下心情,隨即由懷里掏出了一個小藥罐,遞到她手中,「這個藥對去疤痕有奇效,是我……咳咳,我母親給你的,你每日抹在臉上的傷口上,保證不留痕跡。」
原來他剛才是想看她的傷口啊……蕭嬋自己在心里替洛世瑾解釋了方才的失態,心喜地接過藥罐,這倒是替她省了不少的事。「那夫子回去替我謝謝黃嬸子的事就有兩件了。」
洛世瑾不自在地點了點頭,其實這兩件事都是他做的。
已經留在這里許久,只怕黃氏也等急了,洛世瑾向姊弟倆告辭,交代了一聲讓蕭銳明日來學堂的注意事項後,便提著燈籠踏出了蕭家大門。
夏日的晚風最是宜人,洛世瑾在鄉間小道上踽踽獨行,月光灑落在他的肩頭,耳邊傳來的盡是蟲鳴鳥叫,這份舒坦讓他連腳步都輕快起來。
他知道這是心上的大石放下了,忍不住又回頭看了已經看不見的蕭家宅院,心里再次漾起方才差點踫到蕭嬋臉蛋的那種悸動。
恍神只這麼一瞬,他隨即又自嘲地搖搖頭,冷嗤了一聲自己的失常。
什麼時候,他這個再正派不過的人也開始想這些風花雪月了?
蕭銳穿著新做的長衫,背上書箱,精神奕奕的上學堂去了。
生活的重心就這麼去了大半,蕭嬋頓時空出不少時間,于是她留在蕭家腳店的時間就變多了。
一塊塊金黃的酒麴每隔幾日就要去翻動一下,確保它能均勻發酵,之後就儲存在倉庫之中,注意別讓倉庫涼了或潮了,約莫要等到秋日這麴才算真正做好,就要開始投料了。
前頭的蕭家腳店她還是賣著自個兒釀的、前幾年累積下來的舊酒,並且堅持一斗五百文不二價,或許是先前趙大牛那一鬧,來沽酒者寥寥,到現在酒窖都還是滿的。
蕭嬋不能說不擔心,因為再賣不出去,她家只怕就要斷糧。雖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她這腳店更是位在入鎮必經之路,但沒有遇到識貨的人也是白搭。
才這麼想著,便看到一個人影匆匆的由遠處行來,而後直直走向她的腳店。
她趕緊打起了精神,用手在自己臉上拉出一個笑臉,可別讓惡劣的心情壞了買賣。
然而當她看清疾走而來的人是上回被趙大牛拉走,沒買成她家酒的熟客大叔,臉上的笑容忍不住便垮了下來。
「蕭家丫頭可還記得我?」熟客大叔朝她熱情地笑道。
「記得的,上回差點被趙大牛拉走的叔嘛!」見對方面露尷尬,蕭嬋似笑非笑,倒是沒有再打趣他,「我送給叔的酒可喝了?好喝吧!」
「真好喝!」那熟客眼楮一亮,其實他今日沒有打算到鎮里,是特地來蕭家腳店的。
「想不到泉水村也能出這種好酒,你那村子里的人真該向你學學。」
蕭嬋啼笑皆非,「我才多大,輩分在我們泉水村就是最低的,就算我想教大家釀酒,這麼多年了各家早有各家的辦法,也沒人會听我的。」
「那真是可惜啊!如果整個泉水村都能釀出你這般好酒,那還不發財了。」熟客大叔惋惜地搖搖頭,隨即拿出了一個小酒壇,「丫頭,給我沽點酒,光這磚應該可以裝個五斗了。」
蕭嬋眼楮一亮,但隨即又遲疑道︰「五斗酒分量可不輕,叔你住哪兒啊?真能把這罐抱回去?」
「這……」熟客大叔被這麼一提醒,自個兒也傻住。他怎地就只記得帶壇多裝點酒,就沒想到推個車來呢?這會兒要怎麼帶回去?
不過這個困境隨即就有人替他解決了——不遠處慢悠悠的駛來了一輛牛車,直接停在了蕭家腳店之外。
車上的中年漢子跳了下來,拍了下那熟客大叔的肩,「小林你傻了啊!拎個罐就來了?蕭家丫頭釀的好酒,要像我這樣用車載才能喝個爽快啊!」
中年漢子哈哈大笑,然後朝著蕭嬋說道︰「丫頭,上回喝了你送的酒,讓我一直想念到現在,只恨上回沒多沽點。如今蕭家腳店終于開門了,我還不把牛車都駛來了。還是上回的價格吧?把這牛車上的鑼子都給我裝滿。」
「嘿嘿!一斗五百文不貴吧!」蕭嬋也認出了這是位回頭客,不免得意地道。
「不貴不貴,這樣的好酒在我們縣城里恐怕要超過一斗一兩。」所以中年漢子才一次買了這麼多,到縣城里就算轉手賣出去也不虧的。
剛剛她才在煩惱家計,沒想到今日就來個開門紅,蕭嬋心頭喜孜孜,動作熟練地替兩位客人沽酒,一下子便賺了好幾兩銀子。
等到她笑吟吟地揮手送客時,居然又有一些客人上門,顯然也都是喝過她贈的酒,听到腳店開門又連忙來買的人。
一個上午蕭嬋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等到日正當中,入鎮的路上沒幾個人了,她擺在架上的酒銷售一空,這才將腳店的門簾放下,偷空讓自己休息一陣。
「這是蕭家腳店吧?請問蕭嬋可在?」由門外傳來的聲音,听起來是個溫和的女聲。
今日來買酒的,自來熟的都叫她蕭家丫頭,再不濟也會喚聲姑娘,直接連名帶姓叫的,這還是第一位。
蕭嬋納悶地去掀起了門簾,意外地看到一位面容美麗,溫柔淺笑的婦人,她感到很是親切,心忖如果自己娘親還活著,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大娘是要買酒?」蕭嬋問道。
「叫我黃嬸子得了,我們還是同村的。」黃氏笑道︰「今日我確實是來買酒的,同時也是想來看看你。」
黃嬸子?泉水村里的嬸子她每個都認識,但眼前這個她沒見過……皺眉苦思了一陣,蕭嬋突然眼楮一亮,「啊,嬸子是洛夫子的娘吧?」
「是啊。」黃氏拉住了蕭嬋的手。「我兒子替你添了不少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之前幾次見蕭嬋都是驚鴻一瞥,今日黃氏才看清了她的模樣,覺得眉清目秀的,笑起來討喜可人,雙眸晶亮很是精神,雖說穿著男裝但也是整齊干淨,顯然是為了干活兒方便,並不顯得突兀。
明明是個好看的姑娘家,態度也落落大方,怎地她兒子對人家有那麼嚴重的成見?以前眼楮真是長在頭頂上了!
蕭嬋听黃氏這麼一說,連忙搖手,「不敢不敢,洛夫子願意收我弟弟做學生,蕭嬋感激不盡,哪里當得起嬸子這番話。」
黃氏笑著說︰「呵呵,咱們鄉里鄉親的就別客套了。我听文濤說……啊!文濤就是我兒子的字,他說你腳店里的新酒,因為前陣子與人有了誤會,賣不出去,所以我才巴巴的來買。但我方才在外頭看了一陣,你生意卻是不錯,並沒有滯銷啊。」
原來黃嬸子是特地來捧場的!蕭嬋心中不由暖烘烘的。
她乖巧地解釋,「不瞞嬸子,上回我被西村趙家的人誣賴惡意抬價,氣得把酒免費送出去了不少,結果似乎無心插……插那啥樹,就種出樹林來了,喝過我家酒的人居然全成了回頭客,也算意外之喜。」
黃氏並沒有覺得蕭嬋連句成語都說不出來很粗俗,反倒很能理解蕭嬋遇到夫子的娘,就想把話說得文雅,只可惜學識不夠,而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她出嫁前也只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鄉下姑娘,但在京里逼自己學了幾年,現在不說學富五車,至少言之有物,還教出了一個才高八斗的兒子,走出去誰敢小瞧她這個洛夫人?
「這牆里開花牆外香,你的酒好,自然就會有人來買,只是時間問題罷了。」黃氏溫聲勸慰道。
因著兩人還在門口,蕭嬋連忙將黃氏迎進門,請她入座,本想替她倒杯茶,但看著她期待的眼神,蕭嬋隨即心領神會的把茶換成酒,端到了她眼前。
黃氏迫不及待地拿起酒一口飲盡,滿足地一嘆,「好酒啊好酒,你不知我想這個味兒想多久了!我兒上回只帶回來一斗,沒幾日就喝完了,之後我月復中酒蟲讒個不休,好不容易听到蕭家腳店開門就趕忙來了,果然不虛此行!只是你家的酒這麼好喝,怎地以前名聲沒有打出去呢?」
蕭嬋尷尬地解釋道︰「以前爺爺在世的時候,生意上的事是不會讓我踫的,所以店里賣的都是他釀的酒。老實說,爺爺釀的酒我也覺得不好喝,便偷偷學著自己釀,等我覺得自己手藝已經強過爺爺,釀的酒可以比得下他的時候,他卻離開了。」
雖說蕭成對蕭嬋並不好,提到爺爺帶著遺憾死去,她也不免惆悵。
「所以如今這店里賣的酒,都是這幾年我陸陸續續釀的,也才開賣不到半年,賣到五百文一斗,是覺得我的酒值這個價,真不是刻意抬價。但酒水變貴了沒有人買,自然也就沒沒無聞了。」
黃氏听得頻頻點頭,她就是欣賞這女娃兒有骨氣,扛著生活的重擔腰桿兒卻挺直,讓她兒子那樣飽經世故的人都看走眼。
「確實值啊,再幫我倒一杯吧!順便幫我沽個……」想不到要買多少,黃氏索性指著牆角的酒壇子。「別沽了,那壇子的酒我都買下。」
蕭嬋聞言卻沒有動作,只是猶豫問道︰「我猜夫人應當不能多飲吧?可以買那麼多嗎?」
黃氏奇了,「你怎知我不能多飲?」
「夫人口口聲聲喜歡我的酒,卻又說上回洛夫子沽的那斗酒,你幾日才喝完。一斗酒也沒多少,需要喝那麼多日,顯然是不能多飲的。」蕭嬋臉上浮現歉意,「所以我不敢再替夫人倒酒了,怕夫人瞞著家人回家又喝,那我可就是罪人。」
這丫頭簡直把她的打算探得清清楚楚的,黃氏又好氣又好笑,「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簡直要懷疑你與我兒是否勾結起來了。好吧好吧,眼下不喝了,不過酒仍是要沽的,帶回家有洛夫子盯著,還怕我多飲嗎?」
蕭嬋樂得從善如流,笑道︰「那我等會兒替夫人將酒搬上馬車。」
「哪里還要你搬呢,馬車上有車夫等著呢。听說你力氣挺大,一個打十個啊?那是怎麼回事……」
于是兩個女人就這麼投機地聊了起來,她們也沒想到彼此能相談甚歡。而越了解蕭嬋,黃氏越是感嘆,這樣心思靈透、堅強努力的好姑娘,過去竟是過得那般辛苦。如果可以,她多麼希望這麼好的女娃兒是她家的人啊,她一定會好好疼愛她的……
第五章 萌芽的情愫(1)
黃氏與蕭嬋便在洛世瑾不知道的時候成了忘年之交。
黃氏在收過一次蕭嬋做的形狀奇葩的饅頭之後,知道她雖于釀酒之道頗有天分,但廚藝卻是普普通通,只能保證她和弟弟不餓死時,便益發從心底疼惜起姊弟倆,不僅在學堂時對蕭銳會暗中照拂,也時常送些吃食點心到蕭家去。
蕭嬋喜歡黃氏,除了因為黃氏性格大方,也有一些是因為失恃而對母親的孺慕,所以對方送來的吃食她都照單全收,回的禮自然就是她釀的酒。
如今洛家的酒水幾乎都讓蕭嬋包辦了,不僅黃氏愛喝,連洛世瑾興致一來,也會斟上幾杯小酌。
時序飛快的到了秋收,今年雨水充足,泉水村迎來了一波豐收的喜悅。
蕭嬋家沒有田地,無須下田勞碌,不過她也關了腳店,到張嬸子家和一些走得近的人家幫忙,不管收割還是打谷子她都是一把好手,每到這個時節,東村的人就沒有不喜歡她的。就連年紀不大的蕭銳也戴著斗笠,幫忙用耙子翻動曬著的谷子,只因夫子說即使是讀書,也不能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學堂放一個月的田假,听說連洛夫子自己,在秋收時也會到自家的地去忙活呢!
忙過了這一陣,蕭家腳店還是沒開,原是時近重陽,蕭嬋必須為新釀的酒做第一次投料的準備了。
黃氏知道蕭嬋有事要到縣城里,特地把家里的馬車借給她,還讓她不必擔心弟弟,這一天便把蕭銳留在了學堂。
當馬車來到蕭家門口,蕭嬋竟是乖乖的等車夫下來放腳凳,沒有自個兒跳上車,因著今日是要進縣城,她難得穿了裙子,自不能像穿男裝時那般粗魯。
「麻煩到縣城里……咦?洛夫子?怎麼會是你!」待到一抹黑影靠近,蕭嬋話說到一半抬頭,隨即被前來放腳凳的洛世瑾驚呆了,還揉了揉自己的眼楮,確定沒看錯。
洛世瑾倒是很淡定,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听母親提到她要到縣城里,他便自告奮勇趕車,如今見到她雖驚訝卻沒有不喜,心里也輕松許多。
「我有要事到縣城里,便順道一同去了。」洛世瑾面不改色地朝她伸出手。「倒是你,蕭家腳店這麼多日不開門沒關系嗎?」
蕭嬋大大方方的扶著他的手上車,一邊笑道︰「無妨的,腳店在我爺爺那時候就是要開不開的,何況現在還在秋收,不只蕭家腳店,鎮上不少鋪子都不開的,大家也習慣了。」
洛世瑾點點頭表示理解,自己回到了車轅上,抖了下強繩馬車便緩緩行出泉水村。
馬車平穩的行在鄉道上,經過蕭家腳店後入了鎮,也沒有停留,直直朝著縣城而去。
蕭嬋恍恍惚惚地想著,洛夫子不僅書讀得好,車也駕得不錯,坐在車里這麼晃著竟是舒服得讓人想睡了……
前方車轅的洛世瑾突然開口道︰「你到鎮上做什麼?」
這話題不知牽動了什麼,蕭嬋一下精神都來了,突然往洛世瑾那方向挪過去,要不是馬車在動,說不定她會直接移到車轅上與他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