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些。”她笑得甜美,朝桃香招手。
桃香带着无缘由的怒气上前。
苏未秧非但不生气,还在桃香靠近时拉住她的手,引她坐在身前楠木椅上,平起平坐亲手为她倒茶,再把刚买的糕点往她前面推去。
这番笼络让桃香心生警戒,眼底充满怀疑。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她坐得笔直,脸部紧绷、眼珠骨碌碌转动。
“虽我足不出户,却也听过卫王后院的三两事,听说那里美女如云、花团锦簇,三个女人一台戏,待我嫁过去后要降伏那群妖魔肯定得劳心劳力。桃心耿直,只能做伺候人的事,其余的我只能仰赖你了。”她口气真诚得连自己都说服了。
“小姐的意思是?”
“独木难支,我需要左膀右臂,若你能帮我留住王爷的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为这个?她会的呀,不过她的努力可不仅仅是想当谁的左膀右臂,但看着主子巴巴地求上奴婢,这令她的心情顺畅无比。
嘴角微弯,骄傲上扬,她轻启朱唇,轻浅一笑。“这是奴婢本分,自当为小姐尽心。”
“那些女人不简单,若你受王爷青睐,她们动不了我这个正妻,必会拿你当箭靶,怕吗?”
“富贵险中求,不冒险,凭什么高居人前。”她不把那些女人看在眼里。好家伙,虽不聪明却是个胆子肥的,这样的人给一点点机会,说不定真能让她争出一片天。苏未秧欣赏她的上进心。
“很好,但我需要承诺,不希望助你冒出头后却让你自背后捅刀。”
不乐意,却必须逼迫自己跪地发誓,她必须抓住每个机会。“桃香在此发誓,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依她的性情,如果犹豫片刻,苏未秧说不定会相信,但她表现如此爽快……谁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分明是走到哪边哪边就有戏上演,行吧,就这样。
“快起来。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到我屋里来。”
“是,奴婢会尽心伺候小姐。”
这是桃香首度承认自己是奴婢,苏未秧暗叹,果然所有人都是有价码的,只要出得起。
“别口口声声奴婢,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相互扶持的姊妹,人前不好说,人后你便喊我一声姊姊吧。”
几句话便信了?傻!桃香在心底给苏未秧定下形象。“奴婢不敢僭越,不过有个秘密奴婢必须告诉小姐。”
这么快就风向转变,开始忠心耿耿?苏未秧想笑却压低眉毛,郑重问:“什么秘密?”
“李嬷嬷在小姐的汤里下药,让小姐昏睡不醒。”
早猜到了,不过她喜欢桃香的效忠。她装岀两分惶恐。“李嬷嬷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能帮我探听原因吗?”
“奴婢已经暗中打听过,说不让小姐和夫人见面。”
“为什么不?”
“奴婢不知道。”
“没事,你再帮我多留心,看能不能探听母亲的状况?另外你口齿伶俐,尽量帮我打探过去的事,我不喜欢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小姐想知道什么?”
“比方……我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闻言桃香一惊,反射回答:“小姐后肩没有伤口,只有胎记。”
她没点明位置,桃香却说后肩没伤口?果然所有人都知道独独隐瞒自己?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下意识模上后肩,眉心深锁,苏未秧走到窗前,凝睇柜上的黄色小鸭,现在有九只了,她把它们打乱?匦屡帕校?ㄗ⒍?邢浮-
她不知道屋顶上有个懒洋洋的身影,正无趣地嚼烂嘴边草茎,半晌后一个纵身跳下侯府屋顶。
“她这是在招兵买马?”连九弦好笑。
“苏小姐可用的人不多。”姚水监视数日,同情起苏家小姐,她的处境不是太好,也亏得脾气好,否则换上谁家小姐莫名被软禁都要大闹几场。
“那个老虔婆真对她很糟?”
“是,没有半点身为下人的自觉。”那股气势,满府上下只有武安侯可以一比。
“苏继北放任?”
“对,还让苏小姐让着她。”
为詹忆柳牺牲女儿婚姻已然过分,连个上不了台面的管事嬷嬷都要女儿忍气吞声?身为父亲,苏继北的态度非常不合理。“查!”
“是。”
连九弦挥挥手,姚水拱手退下。
轻敲桌面,手指缓慢转动跟前茶盏,想起她生气时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想吼叫却硬憋住的模样……他笑了。很像小时候养的那只坏猫,分明炸了毛,却为他手上的小鱼不得不喵喵乖叫。
进宫?手抖一大下,小鸭摔到地板上,连弹几下。
“小姐尽快沐浴更衣打扮起来,卫王要上门接小姐。”
这是人人盼望的荣光,但从严厉苛刻的李嬷嬷口中说出却让人胆战心惊。
“知道了。”苏未秧不想进宫,却明白配合是唯一选择,就像再不想嫁,却心知肚明非嫁不可。
李嬷嬷离开,苏未秧看一眼跃跃欲试的桃香,这几日她带回不少情报,也帮着出府办妥几件事,要不给一点甜头?
就这么办!
在她耳边说几句,送走满脸幸福的桃香后,苏未秧扣上房门。
她选一套粉色长衫,裙袜处坠着珠子,长长宽宽的腰带垂到脚边,看起来青春洋溢并且……是的,傻气。
左右各抓一把头发,分成几束,编出几股麻花瓣,用细瓣子盘成一朵花,以发针固定,剩余的头发梳顺,用粉色发带松松束起,天真可爱且无害。
至于妆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强烈控制欲的太后娘娘,定然更喜欢不具威胁性的女子,所以不能精明干练,她得让自己看起来和善无辜、纯良软萌。
苏未秧的五官不差,但构不上绝艳,她的长项是皮肤好,不需脂粉遮掩瑕疵,她先画出两道无害自然的弯淡眉,瞬间气质变得温和软绵。
浅棕色的粉黛薄薄地在眼窝处打底,取细笔沾水抹上深棕脂粉,先从眼中描绘一条细细的眼线后补上眼尾三角,制造出略略下垂的眼型,最后以指月复沾取金色眼影打亮。
粉红色胭脂点在双颊轻轻推开,再用剩余的粉点在鼻尖跟下巴,让整张脸自然红润。
最后的重点是口脂,要让自己看起来像只讨人喜欢的小兔子,就得令人感觉自己无时无刻都在笑,因此把上唇线画出下凹弧度,再将下唇修得更圆润,还是选用自然的粉红色系唇脂,薄薄一层,最后加重唇中,制造出微翘双唇。
妆容极淡,但眼睛的放大度完全没有在客气,因此她灵动却不够大的眼睛被这一画变得又圆又亮又无辜讨巧。
当她出现时李嬷嬷眼睛一亮,这是她家小姐?美得让人认不出啊,尤其是给人的感觉与过去截然不同,更温柔可亲、无害纯良,让人想亲近。
李嬷嬷难得不刻薄几句,循规蹈矩的说:“王爷到了,小姐请。”
“好,今天桃香跟我一起进宫。”
从头到脚狠狠打扮过的桃香抑不住满脸笑意。“是,小姐。”
严厉的李嬷嬷闻言勾动嘴角,心中暗道:总算开窍,还担心她不待见桃香,那么妥妥一枚棋子可就废了。
“桃心,你好好守着屋子。”苏未秧嘱咐。
“是,小姐。”桃心没有异议。
两人随李嬷嬷往前院走,边走苏未秧边想起桃香带回的消息。
武安侯府有七进,照理来说是踰矩了,但这是父亲当年立下大功时太后赐的宅邸,谁也不敢多话。
父亲对小皇帝有从龙之功,对卫王有救命之恩,这样的功劳在朝堂上自然是一言九鼎,谁都不敢违逆,便是卫王也得给父亲几分薄面。
得力的娘家,丰富的资源,稳固的立场,在这样的婚姻里,她将立于不败之地,即使卫王府后院繁花不断、群蝶乱飞,她也有绝对的实力应对,所以她不需要慌乱胆怯,大可挺直腰背,将不必要的危机感收起来。
是,这才是身为嫡妻的正确态度。
经过一路上的自我鼓励,进入马车坐到连九弦面前时,她已经能够自信从容。
第二章 太后召见无好事(2)
再次见面,不淡定的成了连九弦。
乍见未婚妻,连九弦连话都说不清了,三次见面、三张脸孔、三副截然不同的表情与态度。
怎会这样?一个人身上会有多少不同面向?
连九弦满脑子心事,苏未秧也不遑多让。
没人上茶,她也不渴,但苏未秧就是忍不住动手调整几案上的杯盘茶盏,直到它们都待在“正确”的位置上。
外表看来她专注着某件事,实际上她正抵抗心底恐慌,她边调整杯盘边吸气吐气,也边自我催眠,她必须用细致且重复的动作来压抑不安。
而经过主子大力洗脑的桃香,胆子肥上加肥,骄傲的嘴角不断往上扬起。
她本就长得漂亮,如今穿戴上小姐给的新衣和头面,俨然成为京城第一美,在充足的自信加持下,她鼓起勇气扯下衣襟,露出漂亮锁骨。
桃香的频频动作引发连九弦冷笑。苏继北堕落了啊,竟找来这货色?难不成怀疑后院那堆女人诱发不起他的兴趣是因为她们太过循规蹈矩大家闺秀?因此改弦易辙弄来一个大相径庭、风格截然不同的?
“出去。”连九弦说。
苏未秧停下动作,这是在……指她?
苏未秧看看左右,一个抿紧双唇、竭力压抑,一个罗衫轻解、香艳示人。
他们一拍即合、干柴烈火?
太好了,若两人能在前往后宫的半路发生一点“小状况”,她是不是就能哭天喊地委屈至极,让父亲求太后收回赐婚懿旨?
“好咧。”苏未秧愉快应声,很高兴自己的命运将在这里转弯。
连九弦怔住。她说好?故意的吧?等等,她那激动兴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未秧动作飞快,推开车帘往外走,临行之际回眸,对桃香握紧拳头予以鼓励,并送出名曰“你行的”目光。
桃香接收到了,点点头将衣襟再往下拉两分,露出苹果绿的肚兜边缘。
主仆俩的眉来眼去让连九弦无言。他看起来有那么饥渴?苏未秧不是矫情,是认真想将他推开?
苏未秧走出车厢外,透光的车窗纸上映出她的窈窕身影,只见她动作流畅,无半分窒碍地往杜木身边一坐。
“启程,驾!”她豪迈大喊。
杜木受到严重惊吓。未来主母连帷帽都没戴就往他身边坐,动作大方自然,丝毫不见违和感?
见杜木迟迟不甩鞭,苏未秧心生怀疑。“你不会驾车?要不让我试试?”
杜木颓了双肩,这是活生生的污辱啊,就在他手足无措心慌慌,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主子终于发话……谢天谢地,谢祖宗……
“苏未秧,你给本王进来!”连九弦口气里装满爆竹的硫磺味儿。
正准备抢过马鞭的苏未秧一愣,危机感再度出现,她听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恐吓。
桃香勾引失败?可她分明看见连九弦的压抑,难道是看错了?
她没看错,连九弦确实在压抑,但他压抑的是一脚把桃香踢出车外的。
苏未秧叹息,恋恋不舍地朝杜木望去,望得杜木全身起鸡皮疙瘩、心脉震颤。
她慢条斯理回到车厢,二度入座,又想动手调整杯盘。
这回连九弦下达明确指令,他指着桃香的鼻子说:“你,滚出马车!”
为什么?她有做错事吗?桃香慌乱地看向苏未秧。
苏未秧能怎么办?身为一个开明的好主子,她只能轻拍桃香香肩,柔声安慰。“别担心,来日方长。”
她居然说来日……方长!心计深沉的连九弦第一次情绪外露,双眼冒火,眼光像箭,咻咻咻咻咻……射中她全身各大穴。
重伤了……动弹不得了……她快要……吓死了……
这时候,腿残的卫王爷不知怎么办到的,竟在下一瞬间移动到她身前,勾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面对面。
四目相对,眼珠子微颤,他看得很仔细,好像要把她每寸肌肤给看穿,在他的注目下,她的心脏激情狂跳,她觉得自己变成小白兔,眼前的大野狼口水不停往下掉,就算没被拆解入月复也会被口水活活淹死。
带着一点点小试探,她边笑边推开他的手指,所有动作都带着浓郁的谄媚感。
连九弦冷笑,车厢刮起阵阵寒风,刮得苏未秧寒毛根根竖立。“苏小姐可否为本王解释,何谓来日方长?”
“呃……那个……王爷英伟俊朗,小女子倾心再自然不过,我不过是安慰一颗受创的小芳心……我们家桃香很不错,琴棋书画样样通,才艺多元、性格温柔,是朵十项全能的解语花。”
哼哈哈……还真宽容,天底下大妇都像她这样大肚,哪还有后院纷争?“苏小姐如此大方体贴,日后定是个称职夫人。”
他挪动身子往后退,靠到车厢另一边,拉大的距离让她的恐惧略减。
“其实也许王爷可以考虑考虑,天下芳草处处,王爷人中龙凤,定有佳人相待,未秧没有统领娘子军的经验,怕是无法胜任王妃一职。”她几乎是哀求了,明知成功机率不大,还是暗暗期待万一。
讲这话?她是真的不知联姻的背后目的,不明白自己扮演的角色?如果真是这样……心脏怦然一动,要不要改变计划赌上一把?
倏地倾身上前,连九弦恶意弄乱杯盏,恶意盯住她蠢蠢欲动的纤纤玉手,在她耳边吹着暖气低声道:“无妨,从做中学,累积经验。”
“王爷后院女子,或静如皎月、灿如星辰,或端庄秀丽、雍容富贵,或浪漫天真、飘逸似仙,各有各的美丽风情,王爷何必非要结这门亲?”苏未秧愁眉苦脸,天底下芳草何其多,他身边更是林木蓊郁,何必要她这朵不起眼的小野花?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谁让本王只对苏小姐倾心。”
呵呵……只取一瓢?这种谎话他说得出口,也得别人听得入耳啊。“王爷说笑了,王府后院女子众多,各取一瓢,恐怕早就肚涨。”
哈哈哈……他仰头大笑。“是妒嫉心酸吗?本王保证,待王妃进门,再不舀别人家的水。”
没有妒嫉,但心酸不已,她不想加入战局啊,可一次两次表态都得到同样的回应,这代表……没有机会翻盘了?代表她应该乖乖认命?
垂下头,拉出苦苦的八字眉,丢开最后一丝侥幸,苏未秧勉力挂起笑容,逼出两句场面话。“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横他一眼,女子出嫁还能努力啥?拉直两道细柳眉,学起李嬷嬷的刻薄口气。“努力当个举世无双的好王妃,帮您建立人脉,主掌中馈,管理后院,养育子女,王爷对我有任何期望,未秧都会弹精竭虑、呕心沥血、处心积虑、悉心完成。”
还弹精竭虑、呕心沥血咧,她会不会太高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