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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奇 第3頁

作者︰亦舒

「你為什麼要理她呢?」我懶懶的喝我的可樂。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倒是對的。」

「我們在這邊走走吧。」我說。

她蹲在河邊用水洗了手。我把手絹給她。

「你肯做我的男朋友嗎?」她天真的問。

我看著她。笑了。我不知道。騙任何人都可以,騙她就顯得殘忍。而且誰說沒有可能呢?我不知道。我要先找到一份工作。或者是可以的。

「你吃飽了?」我問。

她點點頭。這個問題兒童,到了我手里,倒是很听話。

我與她到我宿舍去休息一下。我的宿舍牆壁是空空的。我還沒有收拾行李,一切都很整齊,我要暑假之後才回去,不用這麼快。我需要一段靜默的時間,想想過去未來,然後打造一套盔甲,沖出世界去。

她在房間里找到一盆小小的鐵樹。她問我在什麼地方買的,我說不是買的,在垃圾箱揀的,因為有人以為它死了,扔了它,結果我揀回來,它又活了。

然後便是幾本書,如此而已。

書桌上有紙鎮,有筆,有裁紙刀,很整齊。直到有女孩子來我房間,我才發覺我有多麼整齊。有點難為情的一塵不染。初初幾年,他們老是笑我,甚至笑我是同性戀。他們找不到我的女朋友,從來沒有看見我與女人出去,也沒有看見女人進來。他們就笑我。

如今她來了。一個小女孩子。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沿上。

我微笑,這房間比起她的房間,差太遠了。

她到處模著,看著,極感興趣。然後她說她的一家明天去倫敦,然後再到巴黎,趁這個機會旅行一下。我們談了一會兒。

我去沖了兩杯牛女乃茶,在房間里慢慢喝了起來,還有餅乾。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就了兩個小時了。我們喝著下午茶。這些都完了,在劍橋這種時間是不長的。

她要求看我的真文憑。我拿了出來給她,其實她姊姊也有,那一張運氣比較好,大概是會被瓖起來的,我這一張可能永遠卷著。

我說︰「耶穌是個木匠,你知道嗎?我有時想做木匠。」

她點點頭。

她轉過身子,「我想我還是要去學校的。」

「是的。可是別有虛榮感。」我說︰「一個人總要事事適可而止。」

「中庸之道。」她說。

「我們出去買衣服?」我問。

「好的,讓我再坐一下。我喜歡這房間。很靜,很清清白白,像一個讀書的地方。」

我開車送她到女服裝店去,在這里的女服店不多,但是也有幾間,她挑衣服很高明,一條厚厚的呢裙子,瓖著漂亮的邊,一件小背心。然後里面是針織線衫。一直問我︰「行嗎?行嗎?」她是這麼高興。我在一角為她付了錢,她又買了一條項鏈,我也為她付了錢。

她不知道,然後謝了又謝。

她只是一個孩子,還得等她長大。

她在服裝店里換下舊衣服,穿上新衣服,我們去中國飯店吃燒鵝飯,並不是十分好的飯店,她臉上的滿足感使我也覺到快樂。我需要伴侶,正像小比所說︰一個小女孩子,把新鮮帶來,或是一個徐娘,把感性帶來。

她說了她在家里的反叛、吵鬧。她離家出走過兩次,每次平均時間是十小時。她的倔強止于她母親的一碗杏仁豆腐,考試不及格,又補考,找了幾個補習老師。她母親要她念美術,她喜歡物理、數學,一個沒有結果的努力,又再補考。她們從來沒有好好的談過話,我是第一個與她說話的人。

我從來不曉得伶俐有這麼一個妹妹。她從來不說,也沒有取出過妹妹的照片。是妒忌?是什麼?

我們吃完了飯,我問她住址的電話。他們住在酒店里。我打電話去關照,他們一家卻出去了,大概也是去吃飯,我留了字,掛了電話。

我依言帶玲瓏到唯一的小地方去跳舞,我不會跳舞,所以她教我。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我們跳著,這次輪到我享受了,我一向不會跳舞,而且不敢學,怕人笑我,因此一直不會跳,很多場合有點尷尬相,到今天方才學會跳了,因為玲瓏是小孩子,我相信她,她的心與她的臉是一樣的,她認真的教著我,我認真的學。我們非常的高興。

然後我給她喝了一杯基及斯。

這真是一個很好的畢業日呢,有一個如斯可愛的小女孩與我共渡。本來我以為典禮完畢,就得回宿舍睡覺了,所以人生真是無法預測的,轉一個彎,就可以踫到意想不到的事。

我們一直跳到十一點。

我告訴她︰「玲瓏,我們要走了。」

她嘆口氣,「是的,要走了。」

「我送你回去。我答應十二點之前送你回去的。明天你們到倫敦?我過了暑假,也許會回香港,到時我們可以再見。」

「我回了香港,你就忘了我了。」她懊惱的說。

我微笑,恐怕一回香港,她一上學,就忘了我了。

「你可以寫信給我。」我說。

「你會回信嗎?」她問。

「當然,我是一個言而有信的人。」

她點點頭。

我送她回家。她父母姊姊弟弟都在等她。她很興奮的訴說她一天的經歷。她父親與我談了一下子,他是個頗有見地的男人,他很稱贊我,我們兩個人互相推崇虛偽了一下,便告辭了。

伶俐斜眼看著我,說︰「香港見。」

我點點頭。

玲瓏送我到酒店大堂,她說一定要寫信給我。

我拍拍她的頭,她忽然帶著眼淚,奔上樓去了。

這是我的畢業日。

後來是畢業日以後的事了。

***

玲瓏到了巴黎,還寄哺士卡來。到了香港,又有信來,信里充滿愛慕之詞,我看了很覺可愛可笑。一整個暑假,她不斷寫信,然後她說找到了一家寄宿學校——「那房間跟你的那間差不多,很清靜,沒有姊姊……」

她在功課上有一定的困難,因為以前的基礎很壞,但是她如果決定努力,相信是沒有問題的。

我因為學會了跳舞,曾經約會過兩三個女孩子,成績斐然。世界終于要出去的,我申請了一家小大學做初級教授。我不回家了。

玲瓏的信漸漸少了。因為有一個男同學,專門教她中文歷史的,與她常常出去,所以沒有時間了。「家明哥哥,我空餘的時間要去消遣,我們有時候去看畫展,他對我很好,有時覺得幾乎跟你一樣好呢。我功課趕得上了,五科都不用補考了!」

我微笑。信紙已由考究的花花綠綠轉為筆記紙了,然而又有什麼分別呢?不久之後,她的信便會消失,畢竟我們只見過一天。

這個小女孩子。

自然她是會記得我的。當她畢業那一天,她會想起我,到時可能置之一笑吧!

這是以後的事了。

傳奇

我們兄妹倆是常常去林家的,林家對我們很好。周末不高興耽在宿舍里,妹妹去替林家管孩子,煮北方點心,如此過了無數快活的日子。

林博士是與我同校的,我們同是牛津大學紐儀學院的法科學生,只是我是初生,他畢業多年,早在一間小大學里教法律了。他是一個風趣的人,和藹可親,雖然年紀還輕,但是有一種長者之風,處處照顧著我與妹妹。

妹妹與林太太很談得來,妹妹今年廿歲,在人家來說,那種孩子氣早該消失無蹤,可是家里把她寵壞了,她始終有那股嬌氣,林太太溫婉動人,對她如妹妹一般。

有時候我與林博士討論一些功課上的問題,我們的關系如此這般維持了好幾年,有時候過年,我們送了禮,還給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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