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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兒眼 第13頁

作者︰亦舒

我約景昆在咖啡室等。

我們見面之後,他很快覺得氣氛不對。

「為什麼吞吞吐吐,」他詫異,「有什麼話要說?」

我有點悶,不知從什麼地方開始。

「來,讓我來博你一粲。」他自口袋取出一副時款的太陽眼鏡,戴上去,「母親買給我的,她說戴上跟普通人一樣。」

我一呆,並不覺好笑,只覺深深淒涼,跟普通人一樣?有什麼可能跟普通人一樣?又有什麼必要跟普通人一樣?景昆自有他存在的實力,為什麼朗伯母不能承認事實?

我強笑說︰「我不喜歡男人在室內戴太陽眼鏡。」

「我也是。」他除下眼鏡。

我按住他的手,「景昆,我們是好朋友是不是?」

「是,有什麼話要說?」

我仍然開不了口。

「我母親跑到你家去說過許多荒謬的話吧。」

「不,朗伯母不是那樣的人。」

「她很天真,對許多事有憧憬,你放心,我倒是很實事求是的,我並沒有幻覺。」

我很感激,沒想到他把事情先說了出來。

「很悲哀,是不是?」他的聲音降低,「我們之間不可能有另一步的進展……不過不要緊,」他又振作起來,「我所需要的,是你的友情。」

「景昆,你大明理了。」

「我能不明理嗎?盡避我這麼努力,有許多事,是我能力所做不到的。我不能陪你旅行,欣賞名勝風景,我不能陪你看電影電視看書,你說,干什麼是用不到一雙眼楮的?我能要求旁人為我作出這麼大的犧牲嗎?」

他有點激動,我連忙拍拍他的手。

他平復下來,嘆口氣。

又說︰「我只能與同類型的異性談婚嫁,但是父母照顧我一個已經足夠,我不想再累他們。」

「胡說,你並沒有拖累他們,有很多子女連累父母,但那個決不是你。」

他完全恢復了,微笑道︰「夠了,別再討論這個問題,否則就要變自憐狂。」

我也笑。

「媽媽很為我終身大事擔憂。」他感喟的說。

「景昆,你認為我們還應當經常見面嗎?」

「為什麼不?」他說︰「你有其他的朋友,我也還有其他的朋友。見不到你,是我生活上很大的損失。」

「伯母她──」

「我會同她解釋,她會明白的。」

「景昆,」我側側頭,「這麼多朋友之中,我最喜歡跟你相處。」

「是嗎?」他很興奮,「我很高興。」

「我覺得你樂觀、爽快、細心、敏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朋友,最主要的是,你關心我。」

「太好了,」他暢快的笑,「太好了。」

那日回家,我覺得心頭如放下一塊大石。

我以為已把該說的話都說明白,一切天下太平。

我甚為天真。

一個周末,我約了景昆,剛要出門,母親叫住我。

「去什麼地方?」

「與景昆去釣魚。」我不在意的說。

「女兒,我可是警告過你的。」母親不悅。

「我們已經把話說明白了。」我不經意的說。

母親似乎有點惱怒,「怎麼說明?」

我很少見到母親對任何事有這麼強烈的反應,大為意外,怔住,瞪著她。

「朗伯母說景昆數次在晚上叫你的名字,又哭,你不知道吧?」

什麼?

「叫你別把事情看得太輕松,你不相信。」

我面上變色,發呆般作不得聲。

「他不止想與你做朋友,你現在明白了?」

「但是他連我長得怎麼樣都不知道。」

「他是盲人,這對他來說,有什麼要緊?」

我跌坐下來。

「我不是反對你的感情生活,但是你別給景昆有任何的假象。

我咬咬牙,「好,我這就同他去說。」

一向我與他的約會都非常準時,但今天我遲到到十分鐘,老遠看見他在約定的地方等,神情非常焦急。

「景昆。」我叫他。

他轉過身子來,抓到我的手,松下一口氣。

我輕輕縮回手。

由我開車到水塘去,一路上我沉默得很。

他一直引我開口。

我終于在心中編好一個故事。

「今日有人教訓我,所以遲到。」我說。

「什麼人?」

「另外一個朋友,他要約我今天,我推他。」

「誰?我認得嗎?」景昆故作輕松。

「我們走了有一段時間,」我說︰「只不過先一段日子在冷卻狀態,現在好像又有新的希望。」

「他……」景昆的聲音變得很不自然,「你們會進一步談其他的事?」他是指婚事。

「嗯。」我答。

媽媽說得沒錯,我太大意,現在看來,景昆真的對我有意思,我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可以介紹他給我認識嗎?」景昆問。

「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

「你能看上他,他就不普通了。」

我強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喜歡我。」

「如今你抽不出時間來陪朋友了。」

「嗯。」我故意有點不好意思。

「我明白,害你們兩個爭執.不好意思。」他轉過面孔。

「他是不是很專制?」我問。

「並不,他自然想有比較多的時間與你相處。」

景民一點也不露出來。是以我一直不知道他對我不止友情,這個可憐可敬的人。

我們兩人默默垂釣,不發一語,我連魚餌都沒有放上去。我反反覆覆的問自己︰我肯作出犧牲嗎?答案是︰我更希望有一個可以陪我潛水打球看電影的配偶,我只是個平凡的小女人。

我嘆口氣。

他听見,微笑道︰「你心思不屬,我們回去吧。」

我並沒有反對。

這次之後,我很久沒有去見景昆,自然恍然若失,又擔心他的情緒問題。

餅了很久,約莫三兩個月,都沒有消息。

媽媽向我提起,「你終于跟景昆疏遠了?」

我點點頭。

「他以為你有愛侶,快談到婚事了。」

「我總得找個藉口。」

「這也好。」媽媽點點頭,「他會有一陣子傷心,但總比再拖著好;人家會怪你玩弄感情。」

我打一個冷戰。

「如果他是一個健康的人,那還可以,現在你要分外當心。」

連做朋友都不行。

是我不好,我對景昆說過許多甜言蜜語,本是為著鼓勵他,听在他耳中,可能變為其他的意思。

正在七上八下,景昆主動找我。

他的聲音一貫親切偷快,現在我當然懷疑他是裝出來的。

他問︰「許久不見,有沒有興趣去听小提琴?」

「我不方便出來,」我也非常愉快的說︰「最近我在應酬他的親戚朋友。」

「啊,」在電話中還是什麼異象都听不出來,「能不能叫他也一起來?」

「他對音樂一點興趣也沒有,再說也好忙。」

「那麼──」他還想建議別的方式。

「改天吧,」我說︰「景昆,你要保重。」

「再見。」他掛了電話。

我伏在桌子上哭起來。

這以後,他就不再打電話來了。

因是鄰居,我們有時候在電梯上遇見,避無可避。

我不是想欺侮他,而是不忍與他打招呼,但是他有本事把我認出來。

「──是你?易?」

「你怎麼知道?」我很汗顏。

「你身上的香水,同一個牌子的香水搽在不同人的身上,會有不同的味道,一聞就認出來。」

我訕訕的問;「最近好嗎?」

他聳聳肩,「老樣子,你呢?」

「也是老樣子。」

「你應當有很大的進展才是呀。」

我不想再撒謊,我覺得說謊簡直太痛苦了,所以只是含糊的應一聲。

電梯的門一開,我就走出去,一邊說︰「我先走一步。」

我不敢回頭看他。

他成為我心頭的一塊大石。

我覺得對他不起,相反來說,如果他不是一個盲人,我就不會有這種感覺。如果他不是一個盲人,我們此刻可能已更進一步的談到其他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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