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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兒眼 第12頁

作者︰亦舒

幸虧他的衣著打扮非常趨時,這必然是朗伯母的心思。

「你在打量我?」他問。

「是的。」

「好奇?」他像是看穿我的心意。

「是」我只得承認。

「說來听。」

「沒想到你們也在街上走,探望朋友,我以為你們只坐在家中閱貝爾凸字書。」

「那我還要上班,光坐家中恐怕不行。」他微笑。

「你在什麼地方做事?」

「我教書。」

我很佩服,肅然起敬,「教哪一科?」

「教音樂,」他補充,「聲樂。」

我听說過,他們對音樂的感性特強,在這方面有良好的發展。

「你會唱歌?」

「一點點。」他很謙虛。

「你怎麼去上班?」

「我比較幸運,由父母接送,有時候自己叫車子。」

我心惻然,一個人若不能照顧自己,多麼麻煩。日常生活最瑣碎之事,都令他不快吧。

朗伯母間︰「你們在談些什麼?」

我笑答︰「互相介紹。」

「真的,」朗景昆說;「你干哪一行?」

「我做室內設計。」

「啊,這是盲人無法勝任的工作。」他說。

我覺得殘忍之極,面對一個比自己不幸的人,我老覺得不知欠下他什麼似的。

母親說︰「請過來吃碗點心。」

朗景昆在吃東西的時候很小心,動作也較緩慢,仿佛是斯文有禮,但是我知道他好強,怕出錯。

之後他們又談一會話,才告辭。

他們一定,我就問母親︰「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麼樣?」母親愕然,「你是指景昆?世上確有許多盲人,只不過以前你沒有接觸到而已,他是個很健康的男孩子,他母親為他驕傲。」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比許多心理不正常的人更健康。」我憐惜的說。

「你可以與他做個朋友,」媽媽說︰「他比起你那些藝術家朋友來說,更可算是個有為青年,人家連香煙都不抽,更莫論是大麻這些了。」

「他是自小盲的嗎?」我又問。

「你何不自己問他,他就住十六樓。」母親說。

「我下個禮拜去看他。」我說。

我買了一大束姜花,無他,因為它香。

朗伯母熱烈的歡迎我,讓我與景昆坐在一角慢慢談。

朗景昆用力嗅空氣,「嗯,太好了,是我最喜歡的姜花。」

他仿佛像看得見一樣。

我問︰「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好得很,這附近有座小鮑園是不是?」

「是,跟我來。」我站起來。

「我本來也想去走走,我早認清了路。」

他不是吹牛,他完全知道方向,過馬路的時候他熟悉的模向交通燈拄。

「這里有盲人過路設施。」

「什麼?」我莫名其妙,「有什麼?」

「你一直沒有注意?這里一轉綠燈,交通燈便發出嘟嘟聲,過馬路很安全。」

原來是這樣,我仿佛是听到過這種響聲,我太胡涂,與自身無關的事竟不去加以注意。

餅馬路我很自然挽著景昆的手幫助他,他卻輕輕掙月兌。

他說︰「別這樣,人家會以為你是我女朋友。」

我先一怔,隨後馬上醒覺他不想我幫忙,換句話說,他不需要人同情他。

好倔強的家伙。

小鮑園內空氣甚佳,有噴水池,樹木茂盛,也有花朵,只是他什麼都看不見,我仍然為之惻然。

他說︰「這里有人下棋吧?」

「你怎麼知道?」我訝異。

「我听到有人爭論。」他微笑。

「世上君子少,尤其是觀棋者。」我也笑。

「噴泉約有十來個噴嘴是不是?」

我探頭一數,「十七個。」猜得真準。

「而你是個美麗的女孩子是不是?」他問。

我不好意思,「你又怎麼知道?」

「因你有那樣的壞脾氣,」他笑,「分明是被縱壞的,如果長得不美,誰來縱你?」

「錯了,我長得奇丑,又愛諸多作怪,人們怕了我,才特別遷就我。」我笑說。

他居然點點頭,「這也是一個可能,事情往往有兩個極端。」

我們吃吃大笑,我詫異的想,怎麼可能,他是我所遇見最活潑健談兼有氣質的男孩子。

他問我︰「此刻女孩子流行什麼樣的服裝?仍然是美式足球員那種墊肩膀樣式?」

「不了,漸漸柔和了。」

我最喜歡我小時候阿姨穿的柔和線條……五十年代的大圓裙及小背心,也許你不知道。」

「照片中見過。」我說︰「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我遲疑一下問︰「那時候你可有目光」

「有,我在十二歲那年才失明。」

「唉呀。」那更慘,如果完全不知道這花花世界是什麼情景,反而好過,他曾經得到過,此刻又失去,那才是最難過的呢。

「那你對這世界是有記憶的了。」

「是。」他說︰「我知道隻果有紅有綠,輪船汽車各有巧妙,影樹的羽狀葉子,以及女孩子的皮膚要白才漂亮。」

「發生了什麼?」

「汽車失事。」

「上天!」

「我也曾經痛哭失聲,不過事隔多年,已漸漸平復。」

我搖頭嘆息。

「我覺得你這人很爽直有趣,我大多數的朋友對我的殘疾都視若無睹。」

「那也是應該的。」我說︰「他們是你工作上的朋友,不會談及個人問題,我跟你又不同。」

他不出聲。

「你不介意我同你談談吧?」我問

「不,我也需要傾訴的機會。」

「我很佩服你。」

「早幾年我還是很孤僻的,現在也許是年紀的關系,我想開了。」他微笑。

我仔細的留意,他笑中並沒有苦澀。

真是不可多得的一個人。

我們隨後散步回家,我便告辭。也許他還有其他的事要做,他生活相當活躍。

此後我時常約會景昆,我們甚至一塊兒出席音樂會.一個月約見兩次面,因他是個很聰明理智的人,我有很多疑難,都與他商量。

我們漸漸變得很熟。

母親警告過我,「朋友之間要劃一條線,不要太親密,人家到底有異于普通人,你要顧到他的自尊心。」

我回心想一想,自覺並沒有過火之處,朋友也可以定期見面談心。

他也不是那種容易誤會人的人。

我雖然放心,卻也听從母親的勸告,略路與他疏遠一點。

那日我下班回來,覺得非常疲倦,于是小睡一刻,起身的時候,發覺家里有客人。

母親正在與朗伯母閑談。

我听得朗伯母說︰「我們還有什麼非份之想呢,只是景昆與你們小姐很談得來,他很需要朋友,就是這樣而已。」

母親說︰「你別客氣,我這個人最開通,孩子們的事,我一向不管,偶而忠告一下,也不過點到為止,他們喜歡如何便如何。」

「我……實在很為景昆擔心。」

母親說︰「他那麼能干,殘而不廢,你也應覺安慰。」

「真的,」朗伯母說︰「事實上他跟平常人沒有什麼不一樣,但有哪個母親不為兒女擔心?」

母親只得賠笑。

我咳嗽幾聲,母親听得,轉過頭來。

我去坐在母親身邊。

朗伯母看見我,高興得什麼似的,「你看你多好,有這樣的乖女兒。」

她又坐了一會兒,與母親研究一集毛衣的樣子,就告辭了。

母親說︰「也難怪,她是希望看到兒子成家立室的。」

我不出聲。

母親說︰「嫁與景昆這種人,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我連忙開口,「我不打算嫁他。」

母親看我一眼,「那你自己當心了。」

「做朋友總可以吧。」我問。

「我只怕景昆多心。」

「他不會的。」

「別太肯定了。」母親說︰「感情這回事與旁事又不同,要額外小心處理。」

「是的。」我答。

母親說得好,現在景昆雖沒有對象,朗伯母已經有誤會,這事恐怕得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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