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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色佳 第7頁

作者︰亦舒

女客熟絡地說︰「你放學了。」

薔色要隔一會兒才說︰「你好。」

「大家好,陳綺羅什麼時候回來?」

「你們約好幾時?」

「五時半。」

「也許交通擠。」

「那,應該早些出門呀。」有點不耐煩。

薔色坐下來,看著她,「你,一直在本市?」

「不,我已移民澳洲悉尼。」

薔色點點頭,「這些年來,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笑道︰「也不會有人想念我吧。」

薔色張開嘴,想說什麼,又閉上嘴。

輪到她反問︰「你一直住這里?」

薔色點頭。

「生活不錯呀,比跟著我強多了。」

薔色提醒她︰「父親已經去世。」

「我知道。」

薔色提起勇氣,「你可是來帶我走?」

方女士一愕,「呵,不,走,走到哪里去?」

薔色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听到她如此反問她,心中一涼,連忙低下頭。

她鼻子發酸,說不出話來。

接著,方女士說︰「我听見他不在了,前來接收遺產。」

薔色退後三步,這才真正看清楚來人。

像,像得不能再像,連鬈發都遺傳自她,面形,身型,都大小同異,可是,她的雙目含一股精悍之氣,把薔色擋在一個距離之外。

並且隱隱帶著納罕,什麼,你想什麼,帶你走?

「你在這里生活得很好呀。」

薔色鼓起勇氣再說一遍,「可是,我父親已經去世。」

對方似不能領會她的意思,「看你的衣著就知道了。」她像恭唯陌生人,「多合身多舒適。」

薔色完全靜下來,她從未想過與生母重逢會是這個情況,她以為雙方至少會沉默地流下眼淚,可是她居然絮絮閑話家常,不讓薔色有開口機會。

正在這個時候,大門打開,薔色抬頭一看,松口氣,是陳綺羅回來了。

她身邊還跟著一位穿西服拎公文包的男士。

綺羅一臉笑容,一進門便向薔色招手,薔色走到她身邊,她輕輕問︰「你還不去做功課?」

把薔色撥到身後,似保護一只小動物那樣。

然後,她才過去與客人握手,「是方國寶女士吧,我來介紹,這位是石志威律師,對不起我回來遲了,叫你久候,下次大駕光臨,請早些通知我。」

看一看茶,吩咐佣人︰「換熱的龍井上來。」

兩位女士面對面坐下。

這時,薔色已退回自己臥室,可是客廳外頭的聲音可以听得到。

——「我來接收甄文彬的遺產。」

「甄文彬沒有遺產。」

「陳小姐你開什麼玩笑!」

「所以我請了石律師來,他可以給你看文件,他願意向你擔保,甄文彬沒有遺產。」

「這幢房子呢?」對方驚呼。

「這幢公寓是我五年前所置,那時我還沒認識甄文彬其人,石律師會清楚向你交待。」

石律師站起來,「方女士,請隨我到書房,我會解答你的疑難。」

方氏霍一聲站起來,一臉不忿,咚咚咚跟律師進書房去。

薔色坐在書桌前,垂頭緊緊握住雙手。

綺羅端著蛋糕與牛女乃進來。

「怎麼了?」

薔色的頭垂得更低。

綺羅嘆口氣,輕輕說︰「她把你當陌生人,也只有好,互不相干。」

薔色仍不出聲。

頭垂得那樣低,綺羅把手擱在她後頸上,「她來看看有什麼遺產,也不過是人之常情。」

甄文彬唯一遺產便是甄薔色,為什麼她不要她?

「石律師會向她解釋一切,她還是特地乘飛機前來的呢,個人環境並非富裕,在悉尼一間中國菜館里做掌櫃。」

薔色呆呆地听著。

「不相愛有不相愛的好處,像我,從來沒有思念過那班親戚,不知多輕松。」

可是,薔色覺得羞愧。

綺羅勸道︰「她是她,你是你,你不必為她行為負責。」

書房門打開,方國寶女士大聲而急躁地說︰「這些年來,甄文彬一毛錢也沒剩下?」

律師聲音很清晰︰「我已交待得一清二楚。」

方女士頓足,她似斗敗公雞似跌坐在沙發里。

綺羅站在門口看著她。

餅片刻,她抬起頭,「你是否一早已把一切產業轉到自己名下。」

「你知道沒有這樣的事。」

方女士很頹喪,「我問同事借了錢買飛機票來。」

綺羅立刻對石律師說︰「把那筆款子算給方女士。」

薔色不相信她會接受。

可是親眼看著方女士把支票唰一聲收入手袋。

薔色忽然微笑,她終于心死了。

她相信人窮志短,財大聲粗這兩句話,可是問人借飛機票趕來爭前夫的遺產,純屬貪念,與貧瘠無關。

人窮了,志不能窮。

她大口吃蛋糕,毫無忌憚,統共沒有自尊,擦過嘴,沮喪地說︰「白走一趟。」

石律師是一個沉著的中年人,這時,雙目不能控制地露出厭惡的神色來。

薔色覺得這種目光就似射到她身上一樣,無地自容。

然後,方女士沉醉在失望中,看也不看薔色,就自顧自走到大門口。

綺羅同石律師說︰「勞駕你送她一程。」

石律師斷然拒絕︰「我還有事。」

佣人開門,讓方女士出去。

石律師松口氣,「幸虧帶齊文件。」

「我們告訴她的,都是實話。」

石律師聲音低下去,「我替薔色難過……」

「不必,薔色有的是前途,她的生活還沒開始,我替方女士難過才真,她前來領取遺產,一進門就看到完全屬于她的瑰寶,可是她視若無睹,竟是個亮眼瞎子。」

薔色知道繼母口中的寶物是她,不由得流下淚來。

石律師說︰「本來,你囑我向她提出正式領養手續——」

「不必了,免她拿腔作勢,薔色很快到廿一歲有自主權,你看,現在由我白白得到世上最有價值的產業。」

「綺羅,你真的那樣想?」

「是,我自幼同薔色一樣,是個在家族中被踢打的角色,我在她身上看到太多自身的影子,我想為她一盡綿力。」

「這是很難得的一件事。」

「加雙筷子而已。」

「仍打算送她往英國寄宿?」

「我會與她商量。」

石律師笑,「希望她喜歡打曲棍球。」

「讓她學好詠春拳才去,有洋童難為她,可以還擊。」

石律師吃驚,「以暴易暴?」

「保護自己而已。」

片刻,石律師離去。

綺羅見薔色仍然躲在臥室之中,不禁詫異,「倒底還小,這樣一點事就抬不起頭來?將來你才知道,世上不知還有幾許尷尬之事。」

「可是,那是我的生母。」

「咄,我的半兄半姐,坐在一起何嘗沒有足足一桌。」

「但生母——」

綺羅靜下來,「再計較與你何益?」

「她竟把我丟在陌生人家中。」

「我是陌生人?」綺羅的聲音大起來,「我是陌生人?」

「不不不——」

「這下子你得罪了我,後患無窮。」

薔色雙手亂搖,忽然放棄,放聲大哭。

像極小極小之際,在百貨公司里迷路,不見了大人,彷徨恐懼淒涼到極點,除了哀哀痛哭,一點辦法也無。

門鈴一響,利佳上來了。

「都走了嗎?」

綺羅笑,「你叫什麼絆住?遲到個把鐘頭,幸虧和平解決,毋需勞駕你出力。」

「她有無帶走薔色?」

薔色一怔,沒想到他第一句問這個話。

「沒有,薔色同我們在一起。」

「送出去寄宿吧。」

「她要找她,你也不能不讓她見她。」

薔色低聲說︰「我願意出去寄宿。」

綺羅頷首︰「那也好。」

這一句話叫薔色在約克郡一間私立女校逗留了三年。

她學到的東西之多,非筆墨可以形容。

像華裔叫清人,像約克布甸是一堆面粉,像用詠春打女同學要記一次大過,像打人之後誰也不敢惹她,像一整個秋季日日下雨人的身體似要長出青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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