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玉顏心想是否先到王氏嫁妝里的一戶兩進小宅子安頓下來,朱宏晟卻一聲不吭,帶著她來到一座五進花園大宅。
當朱玉顏听朱宏晟說,這是他的私產,所有朱家人都不知道時,她便明白了朱宏晟平素對大房何止是留一手,根本是留了雙手雙腳,還不知有多少手段沒使出來。
她以前當真小看了這個親爹,也替大房那些人感到僥幸,朱宏晟平時只是不計較,若他認真起來,大房現在頭上能有片屋頂都算祖上積德。
總算離了朱府的桎梏,朱玉顏徹底輕松自在了,她拉著青竹在五進大宅子里逛來逛去,這院子里的布置可不是朱府那百年舊屋所能比的。
宅中有玲瓏石堆的小山,引天然的飲馬河水入府,在小山上繞一圈後流經幾個院子,而後在正院的圓池中有石刻編琳首,水由此噴射而出,再由另一頭流出府外。
小山上花木扶疏,再搭配石橋亭台,錯落有致,如此一來山中有樹,林中生水,高下曲折蔥蔥郁郁,意境優美,都讓朱玉顏和青竹看傻了眼。
最後,她選了一座植滿了桂花的院子作為自己以後的居所,讓下人把她的行李搬進去,留下青竹歸整,相信來到秋日桂花盡開,必能滿室嚎。
待她再回正院,朱宏晟已經坐在那里喝茶了。
府中下人門房護院齊備,可不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隨便抓一個問府中之事都能答出十之八九,朱玉顏真心對自己親爹的布置心悅誠服。
「喜歡嗎?」朱宏晟笑問。
「喜歡極了!」朱玉顏環顧正廳內的擺設,這兒沒有朱府蓮心院象箸玉杯那般給人一種暴發戶的感覺,反倒別致清雅,待在屋內只覺心神安定,輕松快活。
她樂得直比手畫腳,「爹啊,我選了很多桂花樹的院子,以後等桂花開了,我做……不是,我讓青竹做桂花味兒的點心給我們吃!還有桂花茶,桂花酒,桂花醬……說得我都設了!」
離開朱府後她變得如此活潑,朱宏晟卻是五味雜陳。
或許他以前真是太忙,忽略了這個女兒,把她養成了個悶性子,不僅險些抹煞了她的才能,更差點令她被害死在內宅。
「顏兒,過去是爹對不起你,讓你在朱家受了那些欺負。」朱宏晟語重心長,看著她的眼神慈愛幾乎要溢出來。
朱玉顏的笑容一頓,隨即也不自在起來,「爹,其實……其實我也不是你想的那般逆來順受……這麼說吧,今天我們能與大房分家,也算是我……呃,算計了爹一把,讓爹下定決心月兌離那些人。
「我不想再和他們攪和在一起了!朱家已經有若身懷沉癇重疾的病人,必得除掉那些毒瘤,否則就是大家一起沉淪,況且我也不想一直把精力放在後宅那點斗爭上,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啊!」
在《陶聿笙傳》里,提到原主那少少的字數中,就有點明她是死在宅斗之中,朱家最後家毀人亡,她既然穿越擁有了原主的身分以及親人和財富,便要活出自己的態度,月兌離被告死的命運,還要保下朱家二房一脈。
朱宏晟並不明白其中因緣,他只為女兒被逼到絕境所綻放出來的能力而感慨,「為父如何不知道你的用意?是我過去的寬容與放縱,讓你祖母和大伯對二房的家業起了非分之想,害得我一個柔弱嬌怯的女兒為求自保,要挺身而出與男兒在商場上競爭。」
柔弱嬌怯?這是在說她?朱玉顏不禁汗顏,「爹,我得澄清你女兒從來都不柔弱嬌怯,以前那是……那是裝的,現在才是我的本性,你這話要是被陶聿笙听到,他可能會笑得連摺扇都折斷。」
突然听到陶聿笙的名字,朱宏晟的表情頗微妙,「顏兒,你老實告訴爹,陶聿笙為什麼要這樣盡心盡力的幫你?」
不管是親自到澤州尋找失蹤的她,替她查出謀害她的真凶,甚至幫助她與大房分家,陶聿笙為女兒所做的樁樁件件,朱宏晟都看在眼里,要說這兩個年輕人沒什麼,他可不信。
要換了個女孩兒可能開始害羞了,朱玉顏卻是笑了起來,笑容還有幾分燦爛,「爹,你說女兒親自給你找的女婿怎麼樣?」
這進展太快,朱宏晟覺得心髒受到了暴擊。
「你說陶聿笙?他年紀輕輕卻手腕極高,心思績密目光長遠,連我都自嘆不如。可是……」他頓了頓,接下來的話,才真是一個父親相看女婿該說的話。「相對來說也表示他心機深沉,我怕你涉世未深,被他騙了還幫他數錢。還有,陶聿笙雖然幫了你,但他自從那日送你回來,就再也沒有出現……」
「那個……」難得朱玉顏也不好意思起來,「爹你還記不記得那日吃的燒鵝、羊肉蒸餃和烤栳栳?其實那就是陶聿笙幫忙弄來的,他派身邊幾個小廝一大清早就去排隊才買到的,否則就憑青竹一個人怎麼可能買到那些東西呢?」
吃人嘴軟的朱宏晟啞然,現在吐出來還來得及嗎?
不過畢竟也是商場老狐狸,他很快地由挫折中恢復過來,又道︰「就算如此,他只會送吃的給你,代表他花言巧語慣了。顏兒啊,你听爹說,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他說的話不能完全相信……」
朱玉顏又干笑著打斷他,「爹啊,那日你提分家前,我給你的那些姜氏僕婦和仁濟堂掌櫃畫押、證明姜氏買砒霜害我的證詞,也都是陶聿笙幫我弄到的。我忙著在家里裝病,哪里有辦法出去搞那些?所以我想他那個人,應該還是可以信任的吧?」
朱宏晟再次語窒,那燒鵝是吐不出來了,證詞也不能撕了,得留著用來箝制大房,這會兒他覺得一口老血都涌到喉頭。
他頂住卒中的可能,抽搐著臉道︰「就、就算是這樣,那陶聿笙是陶家獨子,沒有他父母許可他能給你什麼承諾?哼!就算他與你說得天花亂墜,許下山盟海誓,我就不相信他能親自來向我提起要娶你的事……」
這回不用朱玉顏代為解釋,門房突然來到廳堂,朝著朱宏晟恭敬地說道︰「老爺,陶家少爺來訪,攜禮說是祝賀老爺一家喬遷之喜。」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朱宏晟眼神都死了,面無表情地看向門房,又看向拼命維持乖巧表情但肩頭卻不停聳動的女兒。
終于,朱玉顏咬著唇低低笑了出來。
罷了罷了,朱宏晟無力地揮了揮手,自暴自棄地說︰「請他進來吧!」
第八章 查反賊卻失了蹤(1)
朱宏晟與陶聿笙談了什麼,朱玉顏並不知道,因為在客人進門之前,她就被趕回了那充滿桂花樹的院子之中。
她只能在房間里吃吃喝喝,兼之催促著青竹去打探正廳究竟發生什麼事。
然而青竹沒能達成目的,因為陶聿笙似乎與朱宏晟達成了什麼共識,朱宏晟居然放他一個人來她的院子里,默許小倆口獨處。
當然這個獨處也是有限制的,朱宏晟要求,要在青竹與長恭看得到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的是,青竹與長恭早被他們的主子們訓練得知情識趣,不該看不該听的絕不入耳目,所以即使房門洞開小倆口也不怎麼矜持,就這麼肩並肩的坐在一起,看著彼此的目光盈滿了情意。
「我要離開太原一陣子。」陶聿笙看著離開朱家後,連打扮都鮮亮許多的嬌人兒,忍不住模模她的臉。「可能時間不會太短,你好好保重。」
他說的是離開太原,而不是離開晉省,甚至沒有說出去處……朱玉顏狐疑地瞅著他半晌,忽地眉頭一挑,
「你是要去馬姜兩家背後的人?」
知她聰穎,橫豎也瞞不過,他也不準備瞞她,坦白道︰「是。缺糧的情況越北越嚴重,李三跟著馬文安出行至邊關時,與當地的居民交談,才發現根本沒有一人拿到朝廷的賑糧,所有人都對朝廷怨聲載道。」
陶聿笙的聲音都忍不住冷了下來,「賑糧早在年前就撥下來了,人們卻仍活在苦難中,若不是有人貪瀆,就是把賑糧挪作他用,刻意引起百姓對當今朝廷的仇視……無論是何種情況,皆是天理不容。若不知便罷,既然知道了,我還是得查個明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踐踏黎民百姓。」
朱玉顏內心深深地為之震動,這男人的心胸如此寬闊,忠肝義膽,心在家國,難怪能流芳千古!比起來她穿越而來,想的卻只是如何保住生命,保住朱家,順便撈個首富當當,實在太狹隘了。
其實她還能做得更多!
她吸了口氣,正色問︰「我能幫什麼忙嗎?」
陶聿笙的目光柔和了下來,「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就好,不必為我擔心,到時候我會悄悄離開。」
悄悄離開顯然是不想引起注意,朱玉顏益發體認到他這回出行只怕比想像中更危險,原本就有的那點不舍及擔憂,瞬間擴大到整個內心,讓她連胸口都有點悶。
她百感交集地對上了他幾乎柔得能融化人的眼波,心中一個蕩漾,不由本能的捧住了他的臉,昂首印上一吻。
「既然我無法相送,只能現在與你道別了。」
雖只是蜻蜓點水,陶聿笙卻感受到了她濃濃的眷戀,于是他咽下了口中的嘆息,反客為主地用溫熱的唇回敬她。
原本只是互相慰藉,互相取暖,但許是離愁太濃,這吻漸漸地變了調,就似寒冬直接進入了盛夏,身體瞬間火熱起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清楚瞧見對方的睫毛顫動,感受到的不僅僅是柔軟的雙唇,還有細膩的肌膚、晶瑩的汗水。
院子里的桂花尚未開放,但他們卻似在彼此的氣息中,聞到了甜蜜香氣。
「再下去我真走不了了。」陶聿笙硬生生的拉回了理智,壓抑住體內的,替她整理好了衣服。
若是在現代,應該就這麼水到渠成了,朱玉顏並不排斥那個人是他,只可惜這是保守的古代,成親前還是有應守的界限。
「早點回來。」她毫不保留地釋放著自己的情意,媚眼如絲。
「你這女人是想逼死我!」陶聿笙險些要把持不住,索性站了起來,離了她一步遠,取出揣在懷中的摺扇,真心實意地朝自己狂搖起來,真的很熱。
朱玉顏噗嗤一笑,也不再勾引他了,「罷了罷了,再下去青竹與長恭就兜不住了,只怕我爹會殺過來。」
「你不問我和你爹說了什麼?」陶聿笙納悶,按理他與朱宏晟闢室密談,她總該有點好奇心?
「你方才已經告訴我答案了。」她輕點了下自己的唇,笑得曖昧。「你是極為理智的人,做事自有分寸。」
若不是認定了她,絕不會像方才那樣孟浪的踫她。
陶聿笙輕笑,「你倒是信任我?」
「我信任我自己的眼光啊!」朱玉顏突然笑得很壞,又貼近他的耳邊,吐氣如蘭。「我可是比任何人都相信你……」
這女人簡直在玩火!陶聿笙的眼光又暗了下來。
然而就在他掙扎要不要再采取行動時,朱宏晟果然殺過來了——青竹與長恭畢竟還是怕屋子里兩人玩出事來,所以跑去通風報信了。
陶聿笙在朱宏晟的冷臉下無奈告辭,臨走之前,屋子里那可惡的女人還笑得風情萬種與他揮手道別。
舍不得走的那個人,其實是他。
待到陶聿笙走得連背影都看不見了,朱玉顏的笑容漸漸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她方才還隱藏得很好的憂慮。
陶聿笙這一趟出行危機重重,雖說他應當不會輕易死掉,否則也不會有《陶聿笙傳》這本書了,但這個時代現在多了一個她,蝴蝶效應之下難保不會有什麼重大意外。
他們要面對的可能是一場極大的政治陰謀,這並非身為普通人的他們所能抗衡的,況且他們還有親人朋友以及龐大的事業,這些出一點閃失都能讓她心痛死。
朱玉顏只能再一次罵自己沒耐心,為什麼當初不把書看完,至少也能了解一點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接下來的一個月,少了大房的掣肘,朱家酒樓在朱宏晟的經營下蒸蒸日上,中間朱宏祺都忍不住眼紅,特地來到二房的新家想要吵鬧,結果還沒開口就先被這五進的精致宅邸驚得眼都快凸出來,之後難免夾槍帶棍的酸了一通,言下之意就是二房藏私,導致分家不公雲雲,結果直接被朱宏晟毫不客氣請了出去,連頓飯都沒撈到。
開玩笑,今天如果來的是朱老太太,朱宏晟可能還會乖乖的听訓一陣,但是該干麼就干麼,但朱宏祺這個長兄對他無恩無德,妻子甚至與他有仇,他沒把人丟出去已經仁至義盡了,沒必要再听一堆廢話。
朱玉顏也沒閑著,她在江南做的糧食生意是長期的,還有半山村那一帶的藥材生意她也需要不時的去信了解一番,更別說她娘親嫁妝底下的房舍田地可不少,她一直到現在才有空一一厘清整頓。
在忙碌之中,天氣入了秋,太原早早就冷得需要加上厚衣,有時站在路邊聊天久了,手還得放到嘴邊呵一下熱氣,免得凍僵。
在落葉紛飛的時候,朱宏晟听從朱玉顏的建議,在朱家酒樓上了熱鍋子,一下子將酒樓的生意帶得紅紅火火,日日高朋滿座,排隊想吃熱鍋子的客人可以佔據半條大街,最後還是朱玉顏提出發放號碼牌的方式,才緩解這個亂象。
相較于朱家酒樓的興旺,陶家酒樓卻是生意平淡,甚至還有走下坡的現象。
朱玉顏不認為這是陶聿笙不在的緣故,須知在陶聿笙橫空出世前,陶家都是他爹陶鐘在做主,而當時的陶家已經是太原赫赫有名的富戶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陶家其他的產業,諸如布行及南北貨行等,也沒听說上什麼新貨。
朱玉顏不怕陶家搶生意,但她卻不希望陶家在陶聿笙不在時出什麼差錯,于是抱著懷疑的心,她來到了陶家酒樓。
陶家酒樓不比朱家酒樓氣派,但因主打江南菜系,所以建築修得精致,飛檐起翹,掛落玲瓏,此時非正午,酒樓內竟是一個客人都無,朱玉顏領著青竹大大方方的走進去,這是她第一次來,只覺眼前一亮,直嘆巧妙。
酒樓內布置不俗,居然就在屋角放了修竹石筍,潺潺流水形成了一個縱橫廳堂的水道,賓客們的桌椅就錯落四周,听著水聲賞著湖石佐餐。
一言以蔽之,這陶家酒樓是直接將江南園林搬到大廳里了,別致非常。
這肯定是陶聿笙想出來的,在這一點上,她這個看過無數華麗裝潢、形形色色特色建築的現代人都甘拜下風。
屋內只有一個跑堂,見她過來連忙迎上,尷尬卻又不失禮貌地笑道︰「姑娘金安,今日店里沒有開張,請改日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