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開張你敞著大門做什麼?」青竹不解地問。
「那是因為……」
還不待跑堂的說明,酒樓內院走出了一對夫婦,一邊走還一邊吵嘴,聲音大得朱玉顏不想听到都不行。
「你說你兒子究竟在想什麼,這店說關張就關張,才開了幾年啊?」
「我也弄不明白他最近在做什麼,神神秘秘的,你說咱們兒子會不會涉入了什麼犯法的事兒?」
「這……不可能吧?」
「那他也得說個清楚啊!他就這樣不見蹤影,叫我這個當娘的怎麼放心?」
「唉,是啊!現在可是旺季,但因為他的交代,這掌櫃的不敢上新貨,布莊和貨行都門可羅雀,還有咱家酒樓……唉!看看朱家酒樓賺得盆滿缽滿,這可真是風水輪流轉……」
這對吵得你來我往的夫婦,正是陶鐘與趙氏,兩人說到氣急敗壞之際,猛地瞧見大廳里竟立著一個華服麗人,兩人同時住了口。
「姑娘是……」陶鐘朝這個眼熟的姑娘看了半晌,就是想不起在哪兒看過。
趙氏卻幽幽地道︰「你是朱玉顏吧?你和你娘長得真像。」
朱玉顏雖沒見過眼前兩人,但听他們的對話,也能將對方的身分猜出十之八九,于是她行了個晚輩禮,「朱家玉顏見過陶伯父、陶伯母。」
「哎呀!你便是玉顏啊!幾年沒見都長這麼大了,亭亭玉立啊……」陶鐘還在感慨,剩下的話卻被趙氏打斷。
「先別敘舊了。」趙氏瞪了他一眼,旋即朝著朱玉顏有些冷淡地道︰「朱姑娘,我知道你前陣子與我家聿笙走得近,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朱玉顏沉吟了一下才問︰「陶聿笙沒有告知伯父伯母他的去向嗎?」
趙氏皺眉,「就是沒有我才擔憂!本來以為他只是出游,結果前幾日收到他的信,交代了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們覺得難辦,所以想問問他究竟去了哪,總得把人找出來好好問個清楚。」
「敢問伯父伯母他交代了什麼?」朱玉顏知道這麼問很唐突,但對方的話實住讓她豈傳不妙,不得不問。
趙氏不語,不管兒子與這丫頭多親近,說了多少好話,她仍有朱家是生意對手的成見。
但陶鐘就不同了,他對朱玉顏的行事作風極為欣賞,也認為她有不輸自家兒子的眼光及氣魄,于是也不隱瞞地說道︰「他要我們在最短時間內,將店鋪全收起來,即刻離開太原。
這要求太不合理,你說這孩子荒不荒唐?我們豈能照做?自然是要把人找出來問個清楚。」
朱玉顏臉色微變,但很快便冷靜下來。「伯父,恕我直言,如果陶聿笙真的如此交代了,那麼最好是照他說的話做,而且要快!」
聞言,陶鐘也沉下臉色,「玉顏,你是否知道聿笙到底去了哪里?他是不是惹上了什麼麻煩?」
「伯父,我其實並不清楚他確切去了哪里。」他要探查可能謀反的人,本就不可能停留在一個地方。「但他做的事,顯然不能有什麼差池,所以我才會建議伯父,既然他說將店鋪都收起離開,那麼最好听他的話。」
原本就不太喜歡朱玉顏的趙氏,听她說話含糊不清,不由怒從中來,說話也不客氣起來,「你既不知聿笙的去向,又為何一直叫我們听從他那不合理的要求?你老實說,他去辦的事是不是與你有關,否則怎麼會他才送你回太原沒多久又不見了?你……你究竟做了什麼讓他對你言听計從,要知道我們聿笙從來不好……」
趙氏雖沒罵出狐狸精,但言下之意也差不多了,朱玉顏不想听這樣沒意義且傷人的指控,便出口打住她的話。
「伯母,你冷靜點,陶聿笙去做的事,與我無關,我不能接受伯母的說法。」她正視著趙氏,「陶聿笙沒有在家書中交代他的去向,代表事情需要保密,那麼我自然也不會說出去。另外,他既然交代要整理陶家的所有產業,一定是認為有其必要,為什麼伯父伯母不能信任自己的兒子,還要有所懷疑甚至推卸責任到別人身上?」
趙氏一听直接氣炸了,「你一再讓我們整理陶家產業,莫不是就期盼著我們陶家的酒樓關門,好讓你朱家酒樓趁機坐大?如果聿笙去信給你,突然叫你關閉你手中所有的產業,你可願意?」
「我願意。」朱玉顏答得斬釘截鐵。「我相信陶聿笙,他不是會亂來的人,所以換成他讓我關店,我會願意按他的話去做,免得不僅保不住自己,還誤了他的事。」
趙氏一肚子譏諷的話頓時鯉住,這丫頭莫不成是瘋了?這種事都能答應?莫不成以後全無進項,吃土過活,她也能接受?
「罷了。」陶鐘在此時插口。「不用再問了。」
「可是……」趙氏仍不甘心。
陶鐘苦笑,「你可記得聿笙說過,玉顏比我們都還信任他。」
趙氏一怔,猶如涼水澆頭,一下子什麼火氣都消了,看向朱玉顏的目光萬分復雜。
面對兒子看似不合理的要求,朱玉顏仍然義無反顧的相信他,可以為了他拿家產去賭,他們做父母的卻是萬般推托質疑,比不上一個外人。
她頓時有些明白,為什麼兒子寧願告訴朱玉顏他的去向,也不願告知他們了。
第八章 查反賊卻失了蹤(2)
朱玉顏對陶聿笙並非沒有擔憂,反倒是由陶家酒樓回家後,她更加坐立不安了。
陶聿笙不會無的放矢,他讓陶家關閉所有的產業,必然是查到了什麼。就這樣煩惱了幾日,朱玉顏下了一個決心。
「顏兒,你說什麼?關閉朱家酒樓?」朱宏晟由酒樓一回到家,便被女兒拉到一旁闢室密談,茶都還沒喝下去,一听到女兒的話就險些全噴出來。
然而看她那樣篤定,他壓下了心中所有狐疑,耐著性子道︰「此時酒樓生意正好,咱們的熱鍋子還能賣到來年春天……但你現在要關閉酒樓,定然有你的道理,爹听你說。」
「爹」相較于陶鐘及趙氏直覺對陶聿笙的不肯定,朱宏晟的第一反應竟不是質疑,
而是冷靜地想听她的理由,這令朱玉顏很是感動,「這一切,要從陶聿笙到澤州找我的時候說起……」
朱玉顏把當時陶聿笙如何利用李三設計馬文安,進而察覺馬文安走私茶葉至邊關,最後又請托寧夏總兵將其繩之以法,借此扳倒了姜家及馬家之事一一細說。
「姜家與馬家背後有人在操縱這一切,我與陶聿笙都懷疑那人是要造反,所以陶聿笙再次出行,便是要詳查背後的人是誰,還有那人還私下做了什麼。」
「關閉朱家酒樓,是陶聿笙要你做的?」朱宏晟挑眉。
朱玉顏連忙否認,「不,是我自己要做的,因為陶聿笙寫了家書回陶家,要陶家關閉所有產業。」
朱宏晟失笑,「那干我們朱家何事?」
「陶聿笙行事績密,深謀遠慮,我認為他可能出了什麼,但身分有泄露之虞,所以先讓陶家做出預防。」朱玉顏想到陶聿笙的家書就益發不安,現在都快壓抑不住了。「陶家撤出太原不是小事,晉省只怕會有大變動,那我們動作自然也不能慢了。」
「顏兒,你可知道,若是真有人要在太原起兵造反,最不可能倒的,反而是我們這些富戶?因為造反需要錢,屆時我們就是他們的錢袋子。」朱宏晟想得更深一層,目光大有深意。「就算造反失敗了,我們是被逼的,法不責眾,朝廷總不會砍了晉省所有富商,所以頂多是罰銀充實國庫,所以不跑才是理智的。」
朱玉顏知道朱宏晟說的話是對的,她做這個決定有些自私,然而此事陶聿笙站在了前頭,她並不想落在後頭。
可是說是不服輸,也可以說是講義氣,但更多的,卻是她想與他禍福與共的決心。
「爹,陶聿笙有大志向,他會去查這件事,就是不希望造反之事殘害太多百姓,所以他絕對不會因為希望陶家苟延殘喘而屈服于反賊,讓陶家成為反賊的錢袋子,才會寧可損失家財,也要在這時候收起家業。」她緩慢且堅定地敘述著自己的立場。「他做得到的,我們朱家也能做。」
朱宏晟突然笑了,百感交集地看著日漸嬌美的女兒,深刻體悟到自家白菜長大了,也確實被豬拱走了,「顏兒,你可知道陶聿笙那日前來家中與為父談了什麼,他立下了非卿莫娶的誓言,請求爹給他一年時間,如果屆時他未能回來,爹要將你許配他人,他毫無怨言。」
朱宏晟從沒想過,陶聿笙竟也有在他面前姿態如此之低的時候。
「我當時不懂為什麼要一年,現在我懂了。他寄家書回來要陶家收起家業,卻沒有這樣要求你,大概是想是否真有人會造反尚未可知,他不希望你的產業因此有所損失,縱使之後真被他料中,叛賊起兵了,顯然他也並不介意你屈從于反賊,因為他做的事太危險,而他希望你活命。」他深深地看著朱玉顏,語氣很是微妙,似斥責又似吃醋,「但你卻選擇了與他共進退?」
「對不起,爹,我……」朱玉顏的心思被朱宏晟徹底說破,不由有些羞愧。畢竟匆促關店,損失的不只是她的利益,朱宏晟損失更大,況且若到最後沒有人造反,他們做的就純屬傻事,白白賠上一大筆錢。
她那小女兒般的嬌態,令朱宏晟又感慨又心酸,他又看了她好半晌,最後伸出了一只手,像小時候疼愛她時一般,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打從女兒日漸沉默,日漸與他不親近,他已經好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
「你說陶聿笙有大志向,你相信他的判斷。那麼爹也相信你的判斷,我的女兒,也是有大志向的人。」既然自家的白菜願意被豬拱,他也只能選擇好好看著那頭豬!
朱玉顏不由笑逐顏開,「謝謝爹!」
父女倆達成共識,這動作就快了,甚至比起陶家的猶豫不決,朱家所有的產業關門還更干脆——不只朱家酒樓,包括父女倆手中的所有土地鋪面房舍田莊,能關的全關,能變現的就變現,所有人手全部遣散,朱玉顏嫁妝里沒用的大件家具、朱宏晟收藏中笨重的古董,湖石等等,也全賣了,換成便于攜帶的銀票和金銀葉子。
除了朱家酒樓以重新裝修的名義關了門,其余產業的處理朱家都十分低調,所以亞未在太原引起什麼大的風波。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異變突生,讓朱玉顏都來不及反應——大批官兵包圍了陶家,陶鐘及趙氏被捕入獄!
監獄里,陶鐘及趙氏並沒有被分開,而是關在同一間牢房之中。
一開始,他們被關在髒污不堪的小牢房中,一向養尊處優的兩人幾乎連坐下來都不敢,尤其是趙氏幾次被老鼠或蟲子嚇得尖叫,心神幾近崩潰。
幸好才隔三日,許是有人打點過衙門,他們被挪到一間干淨許多的牢房,還有個高高的小窗能看到天空,送來的吃食不再是饅掉的饅頭和帶著穢物的清水,而是帶著熱氣的粗糧饅頭和幾樣咸菜。
雖然只是這樣的小事,陶鐘夫妻倆就感動得要哭出來,這種以前他們都不屑吃的東西,這下卻是吃得津津有味。
到現在他們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關了起來,只隱約猜測應該與陶聿笙有關。
「夫君,我們什麼時候能夠去?」牢中陰寒,趙氏冷得發抖,雙手環著自己整個人蜷縮在牢房內一角。
陶鐘也冷得發慌,但更多的是對趙氏的心疼,索性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也不嫌棄她身上又髒又臭,因為他自己也沒好到哪里去。
「你放心,咱們陶家在太原也不是沒有人脈,這不是換了好點的牢房了?一定是叔公或伯父他們幫的忙,他們一定會替我們申冤的。」
兩人的對話恰好被外頭巡視的獄卒听到了,露出一記冷笑,「你們想得美呢!你們陶家的人,听到你們兩個出事,個個忙著與你們撇清關系,整個太原都傳遍了你們這一脈從陶家族譜里被劃去了,還幫你們?」
說是這麼說,那獄卒卻是打開了牢門,扔了兩件大筆進來,「不過算你們幸運,你們兩個能被撈到這里,有個熱菜熱飯,還能穿上暖和的衣服,是有個姑娘花大錢打點的,但那姑娘絕不是姓陶。」
陶鐘如獲至寶,連忙先幫趙氏穿上其中一件大筆,自己也穿上另一件,這其間還不忘趁這機會打听道︰「敢問那姑娘是誰?」
「說是你們世交之女,誰知道呢!」獄卒又將牢門鎖了回去。
趙氏興奮地看向陶鐘,「夫君,那可是你的朋友?你說他會不會救我們出去?」
陶鐘哪有什麼世交,心中隱隱有個懷疑,卻不太敢相信。此時那獄卒原本要走,听到他們的話,又沒好氣地嗤了一聲。
「你們兩個趁著能吃能喝,就多吃點吧!就你們陶家惹的官司,一般人傾家蕩產都不可能將你們贖出來。」
說完那獄卒隨即離開,任憑陶鐘與趙氏急急追問,也沒再理會。
「夫君,你說聿笙究竟惹了什麼事?」趙氏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了。
陶鐘卻是長長一嘆,「我們也要對聿笙有點信心,自己兒子的為人我們難道不了解?他本不是會惹事的人,只怕是他做的事涉入的水太深,人家拿我們下獄來威脅他。」
趙氏也明白過來,她想到的卻是朱玉顏那丫頭,即使她再不喜歡再有成見,也不得不承認朱玉顏對陶聿笙的信任非常堅定。
「朱家那丫頭……才是對的吧!如果我們早早听從兒子的話,整理產業離開太原,也不會有今日的後果。」趙氏說不出自己有多後悔,因為舍不得那一點利益,結果把整個家都賠進去。
陶鐘也沉默了,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在收起家業這件事上,也是拖拖拉拉,與他一向明快的行事作風不同,這不就是對兒子的信心不足嗎?
「你說,現在幫我們的,是不是玉顏丫頭?」陶鐘拉了拉身上大擊。
「如果不是你另外有什麼朋友,也不會有別人了。」趙氏想到陶家那群無情的親人,心都寒了一半,她怎麼也沒料到,雪中送炭的是她當面批評過的人,對于自己當初的言詞,她滿心羞愧。
「那丫頭會不會把我們從牢中救出去?」趙氏懷抱著一絲希望問道。
「方才那獄卒說,咱們家的官司不是小事,將我們救出去的贖金我不敢想像,換成是你,你願意救?」陶鐘苦笑。「能幫我們至此,她已經仁至義盡。」
趙氏眼眶都紅了,不願意,她當然不願意救。
他們可沒善待過朱玉顏,更不清楚朱玉顏與陶聿笙的交情究竟到了哪個分上,就算是山盟海誓生死相許,也沒道理傾盡朱家的家產來救他們兩個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