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九弦閉了閉眼,告訴自己——他只是個孩子,他無過。
「沒教過你,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沒教過你,傻瓜才用苦肉計?」連九弦口氣冰冷。
見他開口,連九楨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三哥,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吧……」他跪爬到連九弦腳邊,緊緊抱住他的腿。
看連九楨這模樣,蘇未秧鼻子發酸。他有什麼錯?沒人能夠選擇出生。
連九弦道︰「發生什麼事?起來說話。」
「不要!」連九楨死死巴住他的腳不放,把听到的事兒一股腦兒往外倒,沒有半點隱瞞,他像只受傷小鳥,急著找到鳥巢,邊說邊哭,滿面淚痕。
連九弦細細听著連九楨說話,沉下眉頭,一語不發。
話說完,兩兄弟盯著彼此。
連九楨緊張地看著三哥,眼楮連眨都不敢眨一下,落針可聞,安靜的屋里讓人局促不安。
許久,他委屈地擠出一句。「哥哥……不要我了,對嗎?」
瞬間心軟,連九弦長嘆,手心模上他的頭。「疼了這麼多年,怎麼舍得丟?你還認不認我這個哥哥?」
這種事根本不需要思考,他連忙道︰「我認。」
「即使我要殺掉詹憶柳和吳青子,要將先帝賓天的真相公諸于世你也認?」那可是他的親生父母。
連九楨咬緊牙關,善良的他不樂見死亡,但也明白犯錯就該受罰,親生父母的貪婪造就上萬人死亡,上萬個家庭失去親人,先帝駕崩、太子亡故,朝廷動蕩,若非三哥力挽狂瀾,現在的朝堂不知道是怎樣光景,百姓是否會貧病交迫、流離失所?「我認。」
「好,你要哥哥,哥哥就要你。從現在起,把听到的所有事情通通忘記,你姓連,是我連九弦的親弟弟。」
听到這里,蘇未秧、壽河同時松口氣。
連九楨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再度緊抱哥哥的腿,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無法自抑。
看著兩兄弟抱著彼此,蘇未秧微笑,大事抵定、兄弟破冰、關系確立,所有的事情將會朝好的方向前進。
「來人,全城搜捕吳青子。」
連九楨並不知道吳青子已被他們關押,下這道命令是為了讓吳青子之後能合理的出現被捕。
「是!」
連九弦站起身,把弟弟拉起來,說︰「我們一起進宮。」
「好。」連九楨用力點頭。
他打定主意,進宮後第一件事就是寫退位詔書,他終于可以不必當皇帝,可以盡情畫畫、寫字、斗蛐蛐兒,終于可以做自己想的事。
連九弦拍拍蘇未秧肩膀,說︰「這幾天我會待在宮里,不必擔心蘇夫人,等我回來後再處理蘇家的事。」
「好。」
「王府托付給你了,不能讓後院起火,書房別讓任何人進去,里面的東西很重要。我會把徐火、岳土留下來,有什麼事告訴他們,如果他們處理不來會報到我跟前。」
說這麼多,只為將她困在王府內,因為蘇未秧就是他的後院,她好了他才會好,也因為卓離就要返京,知道她不是蘇繼北的女兒,他會……改變心意吧?不,他損失不起蘇未秧,不管道不道義,他都不會把妻子讓出去。
「我會的,我把屋子整理好後就搬到書房住。」
「好。」
交代清楚,連九弦領著連九楨離去,蘇未秧看著兩人背影,突然發現他的背脊那樣寬厚,肩膀那樣闊實,這樣的人注定要將天下擔負在身上。
眼眶微微發熱,心里是高興的,高興真相將要大白于天下,他的苦難走到盡頭。
第十三章 她的真實身分(1)
卓妡心情愉快,因為她雖然討厭卓離,但他帶兵滅了北狄,給卓家門楣添了光;因為蘇繼北、吳青子和詹憶柳被抓,供出當年邊關失守、敵軍屠城、護國將軍被滅門的真相,為補償卓家以及獎勵戰功,卓家的爵位肯定會再往上升,也因為神醫治好弦哥哥的腿,他已經能自由行走,而連九楨下詔書,說自己德不配位,自願禪讓,由弦哥哥來當皇帝。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一代君王一朝臣,前朝大洗血、後宮添新人,很快就會舉辦選秀了,而她身為卓離唯一的妹妹,絕對會在這場選秀當中月兌穎而出。
至于蘇未秧?那就甭提了,她的父親做出那種事,沒打入冷宮就算好的,哪還能與自己相爭?
她太開心了,天天穿著大紅衣裳、提著金鞭,把京城每家鋪子都給逛遍,家里沒有長輩,她必須給自己備下足夠嫁妝。
這時候她對卓離的厭惡少了一點點,因為前幾年他雖沒有參與朝政,卻當上皇商,掙得缽滿盆溢、家財萬貫,讓她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當了幾天的散財童子,滿京城的掌櫃誰不把她捧著哄著,讓她連走路都有風。
入夜了,她今天又買好幾箱首飾,店家笑得嘴合不攏,還給她送一匣子珍珠,每顆都碩大渾圓,讓人愛不釋手。
她邊走邊樂,想得太開心居然無意間走到南街,這里燈紅酒綠、越夜越熱鬧,姑娘們紛紛站在門口揮著帕子迎客。
「怎會走到這里?晦氣!」她撇撇嘴轉身離開,卻沒想到會被人叫住。
「卓妡妹妹,別來無恙。」
誰啊?她一回頭,居然是詹玉卿?詹家獲罪後,女子或流放或發賣,看著她身後的招牌,她居然流落到燕春樓?
她知道卓妡在看什麼,淡淡笑開,詹玉卿沒有生氣。
這場災難磨平了她的脾氣,流落到煙花之地,讓她知道過去的自己有多蠢,折磨過、痛苦過,她月兌胎換骨。
是的,她的命確實不好,但她不會認命的,她要抓住每個翻身機會,而眼前卓妡就是她的機會。
過去兩人互看彼此不順眼,原因兩個,第一︰她們都心儀連九弦,情敵見面自然沒有好臉色。第二︰兩家都是侯府,但詹玉卿的身分更高貴幾分,畢竟她的親姑姑是太後娘娘,誰敢不奉承巴結?
詹家落馬,卓妡暗暗開心,只是沒想到還會在京城遇見她?滿臉的嫌棄厭惡,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卓妹妹這樣子不近人情呀?姊姊還想著相交一場,要給妹妹講點秘密,幫妹妹將蘇未秧從弦哥哥身邊除去,日後順理成章搬入清寧宮,成為皇上身邊第一人。」
這幾句話詹玉卿成功留下卓妡。「什麼秘密?」
「妹妹買下我吧,再給我一千銀子,我便將秘密賣給你。」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賣身契握在妹妹手里,說謊對我有什麼好處?萬一惹怒你,把我賣進更不堪之地,我是跟自己有仇嗎?」
詹玉卿冷眼看卓妡,她是個任性的傻子,肯定會上鉤。
果然短短數息後,卓妡點頭。
每天都有書信送回,雖然連九弦沒出現,但蘇未秧知道他忙,朝堂需要大清洗,後宮更需要,畢竟多年經營,走到哪里都是詹憶柳的人。
他在信中說︰我不會讓你冒任何危險。
這話不算甜言蜜語,卻狠狠地甜了她的心。
她確定他對自己是認真的,認真到她開始想說服自己,也許可以不必較真,只要他對她有這份真心,那麼就可以豁出去大膽試試。
終歸當皇帝的都是萬紫千紅常伴身邊,這是皇家倫理、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她沒有權力逼迫他改變。
是啊,她不知道自己怎會有這樣的固執,為何認定不管男女,都該對彼此忠貞?
這半個月她經常對自己洗腦,甚至試著說服自己,卓妡不壞,只是天真驕縱,天底下只有不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事,她只要夠努力,人心都是肉做的,她應該能讓卓妡放下惡意,和平相處。
但腦子過度固執洗不了,雖然想他、雖然盼能長伴他身旁,卻還是……想到他與別的女人並肩,胸口就一陣椎心刺痛,想他的胸口有旁人佔據,她喘不過氣。
她明白這種感覺叫做嫉妒,是身為女子不見容于世間的品行。
她矛盾著、反覆著,越是思慮越矛盾也越無法平靜,這種感覺糟糕透頂,她只能借由金鴨、銀鴨、玉鴨和眾星拱月鴨來安撫她的不平靜。
再次展讀,今天他的信里說再過兩天就能把她接進宮里,她不想住清寧宮便與他一起住在興隆宮。
這不符合規矩。
但他說︰「我又不因為規矩才要與你在一起,我是因為喜歡你才想要天天看見你。」
一句一句融化她的心,讓她企圖推翻自己固執,掩飾自己的妒嫉,想要假裝她可以——可以為他妥協將就,放棄所有原則。
咬緊牙關,她把所有的鴨子放在他寬大的書案上,一只只列隊,金銀布玉……不分彼此,有秩序地排列整齊。
「王妃,卓小姐來訪。」桃心憂心忡忡。
她親眼看見王爺生病期間,王妃為躲避卓小姐,遠遠看見人就轉身逃跑,硬是在石洞里躲上大半天。
她問為什麼?
王妃說︰「這個人咱們惹不起,就得好好躲起。」
「卓妡?她不知道王爺在宮里嗎?」
「奴婢說了,但她說要找王妃。」
找她?眉頭打上結,蘇未秧不安問︰「王爺的人守在外面嗎?」
「守著的。」
「好吧,請卓小姐進來,也讓他們警覺一點,如果听見我喊救命,一定要馬上沖進來救我。」
她是天生的膽小鬼,卻也不明原因地害怕卓妡,總覺得對方會把自己弄死,這是刻在骨子里的危機感,讓她覺得有必要保持距離。
「是。」桃心下去傳令。不久卓妡帶著一名中年男子進門。
在看到蘇未秧那刻,卓妡先是一愣,然後突然間暴怒發難,抓起鞭子就要往她身上抽。
啊——她就知道,就知道卓妡很危險。
蘇未秧張口想喊救命,但是怪啦,最後一刻卓妡居然恨恨地撤掉鞭子,咬牙切齒對她說︰「你騙我是黎小麥這件事,我們待會兒再算帳。」撂下話,她指著中年男子問︰「看清楚,是她嗎?」
中年男人怯怯地看蘇未秧一眼,點頭回答︰「是她沒錯,當時陪在小姐身邊的丫頭叫做翠屏。」
蘇未秧滿頭霧水,不知卓妡這是什麼操作。「所以,我認得先生?」
「幾個月前,小姐帶著丫頭找上我,讓我給小姐把脈,當時我把出小姐懷有身孕,小姐身邊的翠屏丫頭二話不說要求我開落胎藥,我記得小姐很是猶豫,但丫頭勸小姐說孩子留不得,還說小姐馬上就要出嫁。」
「當時我與小姐講得很清楚,落胎藥實是虎狼之藥,用過後很可能會終生不孕,可小姐最後還是帶走三帖。」
「你說這話有什麼證據?」
在卓妡的威脅下,他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支玉簪。「當時小姐身上的銀子不夠,將它抵給我,說過幾天就會找人贖回去,雖然小姐一直沒來,但我也不敢賣掉,萬一小姐想起,我賠不了。」
蘇未秧接過玉簪,一眼她就知道這是自己的,因為她還有兩支一模一樣的簪子,只是玉質不同,匣子里有圖稿,想來是自己設計好,閑來無事慢慢雕琢的。
即使如此接手後她還是細細看了,沒錯,尾端刻著「秧」字,她所有的首飾都有這個字。
這就是讓她隱隱不安,試著想要找到的記憶?
「你可以走了。」財大氣粗的卓妡丟給對方一張百兩銀票。
他接過銀票,快步離開。
卓妡指著臉色鐵青的蘇未秧。「婚前失貞、殘花敗柳,你還敢嫁進衛王府,是誰給你的膽子?」
不對,她是膽小鬼,如果知道自己失貞,打死都不敢穿上嫁裳。
「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哄弦哥哥的,讓他不計較過去娶你為妻,但你認為自己真有資格當皇後?」
這就是連九弦遲遲沒與自己成為真夫妻的原因?
她還以為是因為蘇繼北,因為大事未成,因為他的體貼……所以他也矛盾掙扎?所以才會告訴她,人生就是一面丟掉一面得到的過程,他也想遺忘她的過去,認真接納她?
「倘若真讓你糊里糊涂當了皇後,知情者拿這件事攻擊你,你要弦哥哥怎麼做?保你還是不保你?」
「你還知道什麼,通通說出來吧。」蘇未秧嘆道。
「很久以前就有人說,你和卓離曖昧不清。」
「然後呢?」
「詹玉卿經常出入宮闡,得知太後有意將你賜婚給弦哥哥,她心儀弦哥哥,自然不樂見這樁婚事。後來她意外得知你失身于卓離,她認為這樣就能阻止你們成親,連忙進宮見太後,沒想到太怒斥詹玉卿,一意孤行,非要把你嫁給弦哥哥。」
當然要一意孤行,詹憶柳的目的是拿她當橋梁,間接毒死連九弦。
見她不發一語,卓妡急了。「說話啊,你不講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真的膽敢入宮為後?我不會讓你將錯就錯的,沒有什麼天不知地不知的事,我告訴你,詹玉卿就在我手上,她恨你,一無所有的她可以用命跟你拼,只要你進宮,她就會立刻公布這件事。」
「恨我的只有詹玉卿嗎?不是吧,你不敢把自己推出去,是擔心連九弦遷怒于你?」蘇未秧點出事實。
卓妡咬牙,她這是什麼態度?不追究自己的失貞,反倒追究起她的算計?
「大夫的話你沒听見?打掉孩子後你不會再有身孕,一個無子的皇後會淪落到什麼下場,別說你不知道,進宮對你沒有半點好處。」
「所以呢?進不進宮是你我可以決定的嗎?」
「只要你肯離開,我可以幫你。」卓妡終于說出今天來的目的。
蘇未秧失笑,也罷,就這樣吧。「明天帶個身形和我差不多的丫頭過來。」
身形差不多?她打算李代桃僵離開這里?卓妡笑開眉眼。「好。」
「再帶兩個會武功的侍衛在車上等。」
「沒問題。」不管蘇未秧開出任何條件,卓妡都樂意應下。
一夜無眠,蘇未秧想破腦袋,試著把前塵往事擠出來,可辛苦好幾個時程,最終宣告失敗,她什麼都沒想到,只覺得頭一陣陣痛得厲害。
天邊翻起魚肚白,她走出書房,在房間里收拾幾張銀票,帶走一點細軟,全是自己的嫁妝,除了那支刻上兩人名字的玉簪之外,他給的通通沒帶上。
帶著化妝箱回到書房,她將桌上的布鴨收進去。
畢竟還是不一樣,價值不同、條件不同,這樣的鴨子不適合混養。
這個晚上,她沒想起過去,卻想清楚她和連九弦的未來。
卓妡沒說錯,一個不孕的失貞女子確實沒資格長伴君側,也許現在他的喜歡可以掩去她的不良紀錄,但天長日久,情感轉移,她會成為冷宮里的一株野草,被踐踏嘲笑。
那不是她想要的未來。
坐在桌邊,靜靜地將他送的鴨子一只只排列整齊,金的一排、銀的一排……這才是他的天地,一個金碧輝煌的世界,而她不在他的世界里。
是痛的,心髒被放進磨里,一而再再而三重復碾過,碾得血肉模糊,碾成齋粉,碾得知覺變得魯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