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對,別幻想委屈,那是以後的事,她只要記取此時此刻。「你會救我母親的,對不對?」
「對。」
「你會一直喜歡我的,對不對?」
「對。」
「你會更努力、更認真、更用力喜歡我對不對?天道酬勤,愛情會獎勵有上進心的人,對不對?」
「對。」天道酬勤,他喜歡她的比喻,他會繼續「上進」,繼續爭取她的愛情。
「不讓我受委屈是你的承諾,你要說到做到。」
「是,委屈與你無緣。」
「我信你。」
她的相信安定他的心,他捧起她的臉,在她額頭烙下一吻,他覺得自己又更靠近她一點點。
「三哥輸了!」連九楨大笑,他找到密道了,誰想得到密道居然藏在春禧宮,這里誰都不敢來的呀。
不過在玩這方面,十個三哥加起來都會被他吊打。
他知道這是三哥縱出來的,每次自己被母後罵得狗血淋頭、半點自尊不留,不善玩耍的三哥就會想方設法帶他玩、逗他開心。
三哥常說︰「我知道你不愛當皇帝,但是連家只剩下你,如果我能走能跳、能當一個合格皇帝,我絕對舍不得讓我的弟弟受苦。」
為了不讓他受苦,三哥承擔大量工作,他全心全意想要他快樂,五年前,終于有楚神醫有消息,但朝政繁忙他又弱小,貪婪的官員虎視眈眈,想啃掉自己這塊軟肉。為了他,三哥放棄站起來的希望,這輩子,三哥為自己犧牲太多。
「是皇上福氣大,才能找到。」壽河笑道。
「你別學那些人專說些拍馬屁的話,朕不愛听。」
「是,奴才記住了。」
「咱們先進去探探路。」
「要不……奴才去找幾個人過來一起探險?」
「你怕啊?怕就在這里待著,朕自己進去。」
「皇上這麼說不是要奴才的命嗎?皇上想去哪兒,奴才只有身先士卒的道理。」
「算你識相,走吧。」
見皇上打定主意,壽河一張苦臉,只能撥開藤蔓,陪著他鑽進去。
第十二章 一個兒子三個爹(2)
兩人走進彎彎繞繞的地道里,發現居然有夜明珠照明?太厲害了!
兩人加快腳步,想知道這條密道通往哪里。
他們走著走著,終于走到底。
「居然是一面牆?怎會這樣,會不會有機關,快點找找。」
「是,奴才遵命。」
壽河知道機關在哪里,卻引著連九楨往別的方向找,沒想到這時候一陣怒斥聲傳來。
「繼北哥,你在做什麼?」
母後的聲音?這里通到清寧宮?放棄尋找機關,連九楨把耳朵貼在牆上。
蘇繼北齜牙咧嘴,手里拽緊一把長劍。「詹憶柳,我要你說句實話,連九楨到底是我的還是吳青子的兒子?」
看著昔日的好兄弟,吳青子滿月復愧疚。「繼北別這樣,都是舊事了,不管怎樣我們都是好兄弟。」
「我要听實話。」他推開吳青子,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連九楨是我們三人共同的兒子。」吳青子扯著他的衣袖。
「說得好听,我和劉達早就被下了絕子藥,詹家為徹底了斷我們的念想絕我們後代,你知道這個陰謀卻不告訴我們,口口聲聲說是兄弟,原來兄弟是這麼當的。」
「我入府晚,知道這件事時你們已經被下藥了,就算告訴你們也于事無補,只會讓你們對侯爺心生不滿,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心懷怨恨的你們能去哪里?哪里都去不了,最終只能帶著滿腔仇恨留下來,你不會想要過這樣的生活。」吳青子試著解釋。
「我們更不想被欺騙終生,不想心甘情願報答仇人,做盡喪心病狂的事。」劉達從外面進來,滿面寒霜。
知道好兄弟進宮,他匆匆趕來團聚,卻沒想到會听見駭人听聞的消息。
「事已至此,追究這些沒有意義,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合力團除連九弦這個禍害,讓連九楨職掌政權。」
蘇繼北仰天大笑。「吳青子、詹憶柳,你們這對奸夫婬婦,為了你們的兒子,我親手殺死卓肅,打開城門迎接敵人,屠殺我朝上萬百姓啊!你們知道卓肅是誰?他是在戰場上救我三次性命的兄弟,沒有他我早就不在人世,可是你們居然……」
「真真是好謀計,一個想當太上皇,一個想當太後,卻欺瞞得我親手弒恩人,害他家族上下數十口人命,你們讓我變成狼心狗肺、喪盡天良,該下十八層地獄之人。」
「別把話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不管怎樣人都是你殺的,難道扶持我兒子當皇帝就是狼心狗肺、喪盡天良,扶持你自己的兒子當皇帝就是大義滅親、保萬代江山?說來說去都是貪欲而已,你們不高尚,我們也不卑賤。」太後冷眼看著發狂的蘇繼北。
這些年他在她身上沒少撈到好處,不是她他能當武安侯?不是她能滿足他的滿腔幻想?堂堂太後卻要委身于他,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裝柔扮弱,難道她不委屈?
當然委屈,只不過她看得更清楚,知道想要獲得就得付出,人活在世上就沒有不委屈的。
「貪欲,哈哈哈……我居然是為了貪欲把自己變成這樣?」劉達尖銳的笑聲讓人起雞皮疙瘩。「詹憶柳,你還是人嗎?我真是為了貪欲把自己變成太監?
「如果不是你哭哭啼啼告訴我,你懷了我的孩子卻不得不進宮,如果不是你說後宮群狼環伺,你情願死也要把我們的孩子平安生下……如果不是你說了那麼多動人的話,我會冒著生命危險隨你進宮?我求什麼?我發誓,從來沒有一天我想要我兒子當皇帝,從頭到尾我求的都是你們母子平安。」
「我用盡辦法一步一步走到先帝身邊當佞臣,想方設法謀害先太子,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做?那是因為先太子發現你與蘇繼北密會、發現你不貞,我想保全你,只能弄死他。」
「我良心也是會痛的啊,先太子那麼好的人,我卻為了你和你兒子生生害死他,你真以為我樂在其中?」
「你告訴我先帝懷疑九楨的身世,吳青子告訴我,夜觀天象發現九楨是天命所歸,我被你們聯手糊弄,不顧天下百姓蒼生,鼓吹先帝御駕親征。」
「邊關城門大開,敵軍屠城,上萬將官百姓死于那場屠戮,你們以為我不會不安?知道嗎,那些孤魂野鬼夜夜入夢,這些年我沒睡過一場安穩覺!」
「九楨越長大與衛王越親密,我是親眼看見的,看見衛王怎麼疼愛那個孩子,怎麼努力教導他當個好人、好皇帝,可你卻說他早晚會弒君殺弟,及早鏟除才安全。」
「我把話听進去了,幾度離間衛王與九楨,不但沒成功還讓九楨厭棄我。我自認是他的生父,我這輩子再不會有其他孩子,可孤殘的我還要被親生兒子厭棄,你們可知道我心里有多難過?可你卻用一句貪欲了結我的付出!」
「哈哈……劉達啊,你自詡聰明,哪曉得幾十年來被人耍得團團轉!」
說著說著他痛哭流涕,多年來他暗自躲在宮中一角,孤獨地活著,舍不得死,一雙眼楮牢牢盯著自己的妻兒,守護他們,盼望他們平安順利,誰知真相如此殘酷。
太後胸口起伏不定,是,所有人當中她最對不起的是劉達,可事已至此再沒有回頭路,她必須一條道上走到底。
「這些都是你心甘情願的。」太後大叫。
「心甘情願?真的嗎?」蘇繼北冷笑。「我自小愛慕你,卻從不敢有任何侵犯你的齷齪念頭,可一杯酒、一頓飯,我竟做出禽獸不如的事?不久後你就告訴我你懷孕了。是你們聯手設計的嗎?讓我誤會,全都是我的錯?阿達,你也是這樣被設計的嗎?」
劉達一听又笑了,是,他也是……原來他們兩個是徹頭徹尾的蠢貨。
「發現做錯事,我就想到侯爺跟前懺悔,求他別讓你進宮,可你堅持保密,你說不能因為自己害了整個家族。天,進宮根本不是迫不得已,而是你的權謀算計,你步步經營,為的就是把大連王朝變成詹姓天下?」劉達又哭又笑,多愚蠢的一生啊。
蘇繼北接話。「先帝、二皇子死去,你讓我留下資賦不凡擅長治國的連九弦,並且斷他雙腿,那是因為你打心底明白,詹家可以用陰謀詭計得天下,卻無法用陰謀詭計來治國。」
「所以要連九弦為你所用,你知道他天生的責任感不會讓朝廷毀在自己手上,但你又害怕他過于強大,最終奪回皇位,所以暗暗給他下毒。可即便所有的事全做足了,他還是日漸強大,再也無法被你控制,哈哈……老天有眼!」
此生他為深愛的女人傷痕累累,卻讓最愛他的女人傷痕累累,方之恩……他終于明白她的痛、她的恨。
「不要再討論過去。就當是我和憶柳對不起你們,現在我們是綁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倘若真相大白于天下,誰都逃不過去,我們應該坐下來,平心靜氣好好討論接下來要怎麼做,才能保住九楨的龍椅。」
「別再枉當小人了,連九弦根本沒打算當皇帝。」劉達冷眼看著兩人,自己是小人,就當全世界都跟他們一樣奸詭。
蘇繼北接話。「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日夜召集大臣進王府,一再交代他們好好輔佐九楨,保大連千秋萬代。」
「你們都被他騙了,連九弦城府深,絕不是你們表面上看到的這樣,如果他無心,怎會養那麼多府衛?」
最了解自己的不是朋友而是敵人,如果連九弦在場,肯定會這樣想。
蘇繼北笑著回答︰「如果我一再遭遇暗殺,我也會養更多府衛。」
「天下哪有那麼多的好運氣,眼看著一條腿都踏進棺材里了,居然會冒出神醫治好他的毒、他的腿?我甚至認為侯爺夫人做的蠢事肯定是他在暗中設計主導。」吳青子說。
連九弦又要拍手了——如果他在場的話。
「就允許你們殺人算計,卻不允許天道循環?老天爺是看不下去要撥亂反正了。」劉達冷笑道。
「你們一定要這樣嗎?死死盯著過去有什麼意義,我們要放眼未來,只有連九弦死了,你們才能保有眼前的榮華富貴,你們應該和我們站在一起,齊心合力才有活路。」
「我還要什麼活路?這種活法還不如死了,就當我在十歲進詹府之前就死在亂葬崗了吧。」劉達頹然地看著太後和吳青子。
妻子、兄弟……他想殺了他們,但突然間他相信起報應,相信自己頭上的報應很快就會落在他們頭上。
揮揮手,他不玩了,劉達佝僂著背往外走。
吳青子與太後對望,瞬間,吳青子抽出腰間長劍朝他後心插去。
沉溺在痛苦中的蘇繼北沒發現,直到听見劉達的尖叫聲,才發現失去利用價值的劉達已經一刀斃命。
「背後捅刀?果真是好兄弟!」
蘇繼北刷地抽出長劍朝太後砍去,吳青子急急轉身對他拋出一把藥粉,他頓時陷入昏迷……
連九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密道的,他想哭,但哭不出淚水,低著頭像只可憐的流浪狗,一步步走著,卻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原來他是個野種啊?原來父皇、太子哥哥、二哥,全是因為自己而死?原來疼愛自己的三哥也被自己所害,他就不該出世、不該活著……
一個踉蹌,他抓住壽河的手臂,茫然問︰「告訴我,我要怎麼辦?」
他根本就不是皇帝,他不敢再自稱朕。
壽河心疼連九楨,雖然自己是衛王的人,可他也是真心喜歡寬厚良善的小主子。「奴才陪皇上去找衛王吧,讓他為您做主?」
「三哥不會恨我嗎?不想殺了我嗎?我害了他全家啊!」
「那不是皇上的錯,皇上什麼都不知道。」
「三哥會這麼想嗎?我能讓天下人恨我,卻不能讓三哥恨我。」
「王爺對皇上的疼愛,眾人有目共睹。」壽河一再保證,用篤定口吻說服連九楨。
「真的不會?」
「不會,肯定不會。」
連九楨看著壽河,一瞬不瞬,直到輕嘆響起,他拉住壽河的手,彷佛那是自己的救命浮木,必須牢牢攥緊。
早上還出大太陽,不想莫名其妙一陣雨,淋得主僕二人渾身濕透,他們站在衛王府的屋檐底下,遲遲不敢叩響那扇朱紅色大門,像兩只可憐的流浪狗似的,忍受陣陣寒意。
壽河抱緊連九楨,在他耳邊不斷重復說︰「不怕的,主子去哪兒,奴才就跟到哪里,絕不會讓主子一個人孤苦無依。」
這話讓連九楨心頭稍暖。「我什麼都不會,養不起你。」
「沒事,奴才養主子,奴才會劈柴、會做飯,也可以到碼頭上做苦力,听說那個掙得可多了,一天有二十文呢。」
二十文就讓他那麼自信?連九楨笑了。「三哥說我字寫得不錯,我可以抄書掙錢。」
「對啊,听說字好的,抄一本可以掙很多呢,到時主子邊抄書邊讀書,咱們去考狀元。」
「三哥當皇帝後,應該不會想見我吧?」
看著連九楨,壽河失笑,難怪王爺偏疼他,難怪王爺一再叮囑自己要對連九楨忠心,那是因為……善良啊。
打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完全沒有想過隱瞞,正常人的反應不是該為了保住所有,無所不用其極?
「既然有疑問,為什麼不進去問清楚?」聲音傳來,兩人回頭,看見正準備出門的蘇未秧。
兩人在外頭待得太久,久到讓人擔心他們會受風寒,蘇未秧自告奮勇把人請進門。
「三嫂……」
看著兩只落湯雞,她皺起眉心。「發生什麼事?很嚴重嗎?不對,再嚴重也不能拿身子開玩笑,快點進來換身衣裳、喝碗姜湯,都幾歲的人了,連自己的身體也不懂得照顧。」
一手拉起一個,她把兩人帶進王府,看著手腕上的雪白小手,听著叨叨碎念,心更溫暖。
連九楨突然不再害怕,因為有人疼惜自己,三哥會和嫂子一樣……吧?
听著薛金稟報,連九弦神情越發凝肅,他從不敢小看詹憶柳,要是沒有偌大野心,她怎能從家世不顯的小官之女,短短幾年爬到太後位置?她確實很敢想也很敢做。
「……事情鬧大後,太後與吳青子不再往下說,吳青子將蘇繼北迷昏,連同劉達的尸體,一頂轎子送出後宮,他們在宮門口被咱們的人圍了,現在關押在柳樹胡同。」
「買口薄棺把劉達葬了吧。」那個蠢貨也是個可憐人,這樣的下場不值得同情。
「是。」薛金退出去。
再見三哥,連九楨滿臉愧疚,低下頭,久久說不出半句話。
蘇未秧看看連九弦,再看看連九楨,兩人的表情都僵硬無比。
「都淋了雨,剛讓他們吃點東西也不肯,要不先讓他們把姜湯喝了。」蘇未秧試著緩和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