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喜歡連九弦啊,只可惜……剛承認就要散伙了,身為負責任的女人,她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清楚。
她先將卓妡帶來的消息寫下,再把自己不適任皇後的理由錄下,然後花很長的篇幅寫下他們見過的每一面、相處的每一段時間。
她告訴他,自己是在哪個時間點發現自己喜歡上他,告訴他,第一次見面她就被他帥到,也許他們是貨真價實的一見鐘情。
她刻意用輕快的字句來形容成親後的這段日子,她說——
為你挨刀,我樂意,因為這樣我的身上就烙下你的痕跡。
第一次開口甜言蜜語,竟然就要說再見了,很傷心的,但命運本來就喜歡作弄人。
她說︰嫁給一個會飛天的相公真好,那天在屋頂上,其實我想告訴你——錯了,不是我欲將心向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仔細看,明月早就照在你臉上、你心里,早就與你合而為一。
她說︰我喜歡你,喜歡到開始說服自己,也許該為愛情做出妥協與將就,我甚至違心騙自己,說愛情是種可以分享的好東西。
她說︰知道我騙得有多難受就曉得我有多愛你,但是老天爺不愛我,祂不想讓我順心遂意。沒事的,你好好當你的皇帝,我好好當我的子民,不管在哪里,我都會虔心祈禱願你平安樂利。
最後最後,她寫下——是真的,謝謝你的用心,也謝謝我曾經愛過你。
你承諾過,此生不讓我受委屈。
君無戲言,現在我委屈了,因為我找回記憶,發現自己更愛卓離,所以……放手吧,我們放開彼此,把那段美麗的感覺放在心底。
信里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只有最後幾句是謊言,善意的謊言寫得她很心痛,但她必須克服。
不久卓妡到來,蘇未秧支開桃心,分別給自己和她帶來的丫頭化妝,兩人對調衣服,她低頭順眉,提著化妝盒跟在卓妡身後離開。
她們上馬車,馬車來到武安侯府後門,武藝高強的侍衛進了侯府,點倒一堆下人,輕松帶走方之恩。
穿著明黃色龍袍,手執玉筆,連九弦坐在御案前批閱奏摺。
他的左手不太方便,被太監砍一刀,詹憶柳經營多年,這後宮里還是有人對她忠誠。比起這些小人物,朝堂上的男人識時務得多,連九楨退位,蘇繼北、吳青子、劉達和詹秋和的陳年舊事被翻出來,一個個迅速轉換立場。
這幾日新的吏部尚書入職,很是籌謀一番,把該調動、該革職的全做過調整,說不上腥風血雨,但朝臣們也夠噲的了,站錯隊的後悔莫及,只盼能保住家族性命便屬萬幸。
後宮送出去千余人,新進的人還沒適應規矩,秩序有點混亂,但不至于危險,禮部已經在籌劃立後大典,連九弦認為可以接蘇未秧進宮了。
不想才剛盤算著,就見太監匆匆來報——岳土到。
岳土、徐火每天都要輪流進宮,把他的信送到蘇未秧手里,不過今天是不是來得早了點?
岳土滿面愁容,實在太大意,居然讓這種事在眼皮底下發生。
他還以為卓妡三番兩次上王府是因為看清楚局勢,刻意討好王妃,這是好事,兩人建立友善關系,日後卓小姐入宮伴駕,後妃和平相處……
哪里想得到,她就是個惹禍精,根本不管局勢現實只會拼命作,這下子她沒作死自己,倒是把他們一干人通通給害了。
岳土領著桃心和假扮王妃的丫頭進宮,兩人惴惴不安、手足無措,一路上不停拿帕子抹眼楮,金豆子滴滴答答掉不停,可這會兒他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情,只恨不得把敬平侯府的丫頭給撕了。
徐火已經點了人從四處城門往外追,又命人上敬平侯府和武安侯府帶回卓妡和蘇夫人,希望能夠補救些許,可他不知方之恩已被蘇未秧帶走了。
看見連九弦,桃心二話不說立刻跪地磕頭,哭得不能自已。
她這模樣讓連九弦瞬間提起心,沉聲問︰「發生什麼事?」
桃心飛快把這兩天的事說了。「……今晨王妃命奴婢出府辦事,回來後覆命,卻見王妃喊頭痛,說想要歇息一會兒,讓奴婢別吵,奴婢心急想找太醫入府,王妃卻是怎麼都不肯。」
「奴婢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王妃對鋪子的事很緊張,若頭疼得不厲害,怎不讓奴婢回話?若頭疼得厲害,卻又不看太醫?于是硬著頭皮闖進書房,卻突然發現王妃讓奴婢縫的布鴨子不見了,只留下金鴨、銀鴨、玉鴨、翡翠鴨。」
「奴婢越發不安,硬闖到榻邊,王妃見狀立刻翻身朝內,這時奴婢發現王妃上了妝,平日王妃在家從不用脂粉的,奴婢大起膽子湊近看,她卻用力把奴婢推開,于是奴婢確定她是個冒牌貨。」
「抬起頭!」連九弦冷硬的音調,嚇得偽裝丫頭顫抖不止,她咬緊牙齒抬頭,視線對上連九弦火冒三丈。「誰允許你頂著皇後的臉招搖撞騙?」
「求皇上饒命,小姐命令,奴婢不敢不從。」她嚇得頻頻磕頭,幾下功夫額頭已是一片青紫腫脹。
岳土把信送上。「桃心小姐發現時,卓小姐剛離府不久,徐火已經帶著人往外追,應該很快就有消息回報。去武安侯府、敬平侯府接人的也該到了,屬下去外面候著。」
連九弦點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他握緊信封,心潮翻涌。
大事已成,他卻始終感到不安,總認為危險會落在蘇未秧身上,非得把後宮污穢清掃一空方肯接她過來,早知道應該不顧一切把她帶在身旁。
看著地上的女人,蘇未秧的化妝術那樣高明,若不說話動作,光看著那張臉他也不會心生懷疑,桃心已經夠細心。
唉,他早就知道她的本領,要不怎能把人安插到那些官員身邊,找到謀害先太子的證據?是他太大意。
連九弦無奈揮手,太監將桃心和偽裝者帶下去。
打開信封,這是她寫給他的第一封信——在他給她寫過十七封信之後。
逐字逐句讀過,他的眉毛時緊時松,她說一見鐘情,她說喜歡,她說感動……既然有這麼多感受,為什麼不親口告訴他?誰說布鴨配不上金銀鴨?誰要她妥協將就?誰要在身邊種上萬紫千紅?當年若非大臣極力進言,非要父皇選秀,沒有那個詹憶柳,父皇、兄長會相繼死亡?皇家血脈會混淆?
是人都會記取教訓,她當他記吃不記打?
他不在乎卓離,不在乎她會不會生兒育女,他就想她在身邊不行?太醫那麼多,他不信治不好她,就算他們都不成,他還有楚雲,她為什麼不跟他商量,為什麼連試都不肯試?
她提出無數個他們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他每個都可以反駁,只有最後一條他反駁不了。
她說委屈了,說她找到記憶了,說她發現自己更愛卓離……
這是他從頭到尾最害怕的事情。
曾經她那樣認真地請求他,反對太後賜婚,她說她深愛卓離、一世不悔,那天的她深深烙在他的腦海。
于是良心要求自己——別踫她,直到她恢復記憶,直到她願意選擇自己,直到她愛上他……
她不知道每天每夜,她挨著他、抱著他入睡時,他有多煎熬,他恨不得吃了她,恨不得用征服她的心靈。
可是他壓抑控制自己,那是因為太喜歡、太愛,是因為舍不得她恢復記憶之後後悔莫及。
他想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他和卓離公平競爭的機會,他會用盡全力讓她愛上自己,會讓她自願舍棄卓離,但是現在他後悔了,深深地後悔!
寧可她恨自己,寧可她後悔,他都要把她留在身邊,就算她遺憾,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來為她弭平。
他做不到就此放手,做不到放她自由,就算她認定她愛卓離卻不愛自己。
再次打開信,避開兩人不能在一起的十大理由,避開她恢復記憶後的選擇,他反覆看著「被你帥到、一見鐘情」,看「為你挨刀,滿心樂意,因為身上烙下你的痕跡」,看著「我欲將心向明月,明月早已心心相映」……
馬車顛簸得厲害,自出京城後很會暈車的蘇未秧已經吐過五次,胃里沒有任何東西,她只能吐綠色膽汁了。
敬平侯府的侍衛很粗暴,他們點穴將方之恩弄暈後直接把人扛進馬車里,以至于她一路昏睡。
蘇未秧對此非常不滿,但在停下馬車吐過數輪後,她卻感激起對方的粗暴,萬一母親和自己一樣很會暈車,昏睡是種更好的選擇。
為怕被認出,馬車是在車行雇來的,車夫是老經驗了,但車廂比不上世家大族的訂制車廂,坐在里頭很顛簸,蘇未秧的五腑六髒都快被顛出來。
心情糟糕、身體難受,她處在崩潰邊緣,脆弱的蘇未秧分外想念連九弦,想念他身上的薄荷香,想念出嫁時他偷偷塞給她的藥丸和荷包。
他對她真的很好。
知道她會暈車後,他們出入不是騎馬就是用飛的,不管是哪種,兩人都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無限制汲取他的氣息。
用帕子抹抹嘴,漱過口,她全身乏力地走回馬車邊,眼看太陽下山,天色漸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讓人有幾分心慌,不怨別人,是她頻頻下車嘔吐耽擱了時辰。
車夫見她走近,說道︰「小姐,今天恐怕趕不到樊城。」
「大叔盡力就好,若累了就尋個地方休息,如果能走就盡量走,越靠近樊城越好,我給大叔加銀子。」
本就約定送她們到樊城,蘇未秧打算在那里休息幾天,她和娘都沒有帶行李出門,該采買的要補充起來,才能前往下一個定點。
「好說,那我就趁著天色還不太暗多趕一會兒路。」
「多謝大叔。」
踩著輕飄飄的步伐回到馬車里,蘇未秧發現母親醒了,她勉強擠出一抹笑意,讓母親放心。「娘再忍耐一下,我們很快就到樊城。」
方之恩看著女兒,腦袋還發暈,但她對著女兒看不停,深怕閉上眼楮女兒又消失了。
「你不舒服嗎?」她看著憔悴蒼白的女兒,勉力起身向女兒靠過去。
「暈車。我知道娘有很多話想問,但先等等好嗎?我很不舒服,有話等我們落腳再說。」
「好,娘不急。」那麼多年都等了,她不著急這一時半刻。
把女兒抱進懷里,方之恩滿心感激,微微閉上眼楮,說不出口的幸福洋溢,她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失而復得的喜悅佔滿胸口,雖然眼前處境不好,但她很快樂,但願時間在此刻停留。
蘇未秧不舒服,但母親的懷抱軟軟暖暖的,把她的不適驅逐出境,她像只撒嬌貓咪往母親懷里鑽去,真好……有娘真好!
馬車搖搖晃晃,母親的手輕拍她胸口,恍惚間她變成小嬰兒,在搖籃里搖搖晃晃的,不暈了、想睡了……
第十三章 她的真實身分(2)
然而沒多久馬車急停,若不是母親摟緊蘇未秧,她就要撞上車壁,怎麼回事?蘇未秧尚未反應過來,就听見車夫的聲音。
「大爺饒命……」
話音方落,听見重物墜地的聲音。
母女倆面面相覷,尚未作出反應,車簾刷地被扯開,滿臉橫肉的男人看見蘇未秧,呵呵笑開,露出滿口大黃牙,沖著身後兄弟大喊,「這娘兒們可真漂亮,今天晚上哥兒們可以開葷啦。」
他說完,身後一陣歡呼聲。遇上劫匪?蘇未秧與母親對望,眼底充滿恐懼。
這時男人的肉掌伸過來,一把抓住蘇未秧往車外扯。
方之恩大怒,用自己的身體攔在前面,她伸腿踢對方肚子,用指甲死命撓對方大臉,男人沒想到一個婦人居然這麼勇猛,啪地一聲大掌落下,打得她頭眼昏花,順手把她甩到旁邊,但方之恩飛快爬回來,抓起男人的手臂低頭張嘴就咬上。
她是個端方女子,從小到大的教養讓她做不出潑婦行徑,但她不允許女兒受傷,她已經失去過一次,再也不要嘗受同樣的痛。
在這麼緊急的時刻,蘇未秧看見母親為保護自己奮不顧身,一股暖流沖進胸口,那是她的親娘,就算死也要擋面前的母親……
男人不留情了,又一巴掌,這次用上十足力道,頓時方之恩被搧暈過去,但即便如此她依舊死死拽住對方。
「死女人。」男人扯掉她,看一眼出血的手臂,憤怒地抓起蘇未秧,把她當豬肉似的拽起來。
車廂本來就不大,蘇未秧的頭頂撞上車廂,但他不理會,像破布似把她抓出車外,蘇未秧身上接連撞了好幾下,痛得整個人蜷縮起來,然下一刻她被無情地重拋在地上。
幾個渾身發臭的男人湊過來,此時她已無力尖叫,她听見男人的婬笑,她將要毀在這里?如果他知道,會嘲笑她笨,還是氣到想殺人?
她沒想到在自己徹底暈過去之前,最後出現在腦海里的竟然會是連九弦。
男人不在乎蘇未秧的死活,他們只想圖個樂子,眾人圍過來,看見清秀的蘇未秧。
有人笑道︰「誰說她不漂亮,挺美的呀。」
「恐怕是嫉妒吧,女人心窄。」
「行啦,快點動手,有錢拿、有女人玩的機會可不多。」
「大哥先來——」
就在眾人討論時,一枝羽箭破空而來,穿入男子後背,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從胸前破出的箭銀,怎麼會這樣?
其他人見狀迅速轉身,卻不料對上連九弦冷冽目光,此刻他們還活著,卻覺得已身墜地……
連九弦握住蘇未秧冰冷的掌心,目不轉楮,她傷得不重,卻一直在昏睡。
他心急,但楚雲不緊張,還用吊兒郎當的口氣說︰「沒事,多睡點的好,等睡醒,啥好事都來啦。」
這是醫者該有的態度?
連九弦非常火大,卻沒有對他發作。因為楚雲是至交好友加上救命恩人,也因為他敢用這種態度說話,自己就能放心。
只是已經三天過去,她卻遲遲沒有醒來。
「快醒來吧,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他把她的手背貼在自己臉上。
他要說︰蘇繼北留下一封血書,在牢里自盡了。吳青子午門問斬那日,太陽很大,天空像剛被洗過似的,藍得耀眼,百姓拿著雞蛋青菜和石頭,朝著身穿著囚服的他狂砸,他仰頭對咆哮,滿心不甘道︰「枉我修道多年,終究無法改變?給我一次機會,求求禰再給我一次機會!」
沒有人曉得他要改變什麼,只曉得他死不瞑目,亂葬崗里連惡狗都不敢啃他的尸體。
他要說︰九楨很關心她,說成為勤王的他變得上進,說要好好讀書,以後當他的股肱大臣。
當皇帝時不努力的他終于要努力了,可惜望子成龍的詹憶柳再也看不見。
她死了,選擇三尺白綾吊死在天牢里,在連九弦來不及對她發難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