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鬧得太厲害,壽王和連九弦一起走出大廳,看見像破布般癱在地上的蘇未秧,他胸口一滯,臉色鐵青。
詹席炎還不肯歇手,抓起連九楨抬到頭頂,下一刻就要把他往牆壁砸去。
壽王怒斥,「住手,詹公子是不想讓本王過個安生壽辰嗎?行,來人,去請承恩侯過來,本王倒想知道此事是不是侯爺授意。」
薛金快步上前,把連九楨從對方手中搶過來,見他沒有大礙,趕緊將蘇未秧給抱起。
「今日之事是我家下人之過,還請壽王原宥。」連九弦致歉。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把蘇未秧接到自己懷里,半句話不說,一行人行色匆匆離開壽王府。
馬車上,連九弦依舊抱著蘇未秧,她是真的昏迷了,沒有演戲作假,額前腫塊大包,臉頰也腫得不像話,很好啊,詹席炎下手不留半點情面。
突然很後悔把她推出去演這場戲,現在他想殺人,想滅詹家滿門。
「三哥……」
連九弦寒聲問︰「我怎麼教你的?君子不立巍?之下,你倒好,把自己送上去挨打?連累一個弱女子為你受害。」
連九楨滿臉愧疚,三哥生氣了?他從來沒對自己這般嚴厲過。「我氣不過,姓詹的居然說你、說你是……」
「殘廢、畜生、看門狗?」
他每說一句,連九楨心髒就抽一下,原來他們是這樣說三哥的?原來詹家對鳳子龍孫毫無敬畏之心?原來長久以來,三哥背負著這麼多罵名?
連九弦吐氣,試著緩和情緒,只是這回他再緩和都沒用,殺人的沖動依舊高漲。
他咬牙,口氣僵硬。「沒人知道皇上喬裝改扮跟微臣進壽王府,在外人看來就是王府下人跟詹席炎對峙,屆時太後必認定是我挑起事端,眼高于頂、目中無人,連低賤奴僕都膽敢欺凌詹家公子,所有帳都會算在微臣頭上。」
「不會的,在場人那麼多,他們都有眼楮。」
「為什麼不會?詹東益的事與我何干,太後娘娘卻說我在背後推波助瀾,陷害承恩侯府不是?」
連九楨咬牙,是……母後說過,他百般解釋,母後卻氣得砸了瓶子,碎屑飛濺,刮傷他的臉。
太後忿忿道︰「都是那個畜生害得我們母子離心,我早晚要讓作祟小人死無葬身之地!」
母後恨三哥入骨。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此次事件並非外人言語,是我親身經歷。詹席炎那氣勢彷佛這江山不姓連,改了詹姓。是可忍孰不可忍,這次我絕不輕放!」
「少惹事吧,詹府踫不得,那是皇上的外家。」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就不信詹家能捅破天。」
連九弦重重嘆息,無奈道︰「微臣說的話,皇上都不听了嗎?這些年微臣為了壓制佞臣勢力,肅清朝廷蠹蟲,改正朝堂惡風,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深怕引人懷疑臣有竊位之心。
「舉朝皆知太後溫柔孀善,倘若太後听信詹家惡言,認定臣有不二之心,挺身逼臣退位……臣不戀棧權力,但皇上尚未成長獨立,倘若詹家趁機搶奪輔國之位,皇上自認能夠敵擋詹家與太後的壓力?」
不能!連九楨知道自己懦弱無能,到時大連江山真要換人換姓,任由權臣把持,三哥多年心血將毀于一旦。
「最近吏部呈上奏摺,里頭有十幾名承恩侯舉薦的官員,我暗中查訪過,那些人都是不謀其政、尸位素餐的酒囊飯袋,若朝廷官位都讓他們霸佔……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屆時我對不起先帝、對不起皇上,更對不起天下萬民。
「臣再三猶豫,硬著頭皮換掉幾個,承恩侯正找不到機會攻擊我,今天事件恰好給足了他借口,等著看吧,這段時間不會平靜。」
「三哥,我知錯了。」三哥無數次教導,喜不形于色,話到舌尖繞三圈,走一步先想十步,可今天他沖動了,對付詹家確實不能當面鑼、對面鼓。
「算了,我再想辦法,到時還請皇上陪微臣到太後跟前請罪。」
請罪?三哥什麼事都沒做卻要承擔所有惡名?不公平!母後惡毒刻薄,詹家無法無天、膽大妄為,而他這個皇帝就是個廢物,三哥為自己擋風遮雨,自己卻連維護他都辦不到,他有什麼資格稱九五至尊?垂頭喪氣,罪惡感幾乎將他淹沒。
「三哥,她……我回去立刻召太醫……」連九楨說。
「別再把事情擴大,今日……合該她有此劫。」他咬緊牙根言不由衷。
「她是為保護我……」
「不提了。」
話憋在胸口,連九楨知道自己應該听話。
但是三哥看著她,深情款款、溫柔繾綣,目光中淨是心疼,很喜歡她對吧?三哥從沒帶過女人出門,卻帶上她;很少笑的三哥在視線與她對上時總會不經意微笑,如果不是太喜歡,何至于此?
但她傷得這麼重,三哥卻咬緊牙根,沒有半聲埋怨,只壓出一句違心之論——合該她有此劫。
他全都懂,這是安慰,是不想他對太後、外祖心生怨恨。
三哥處處為他著想,不讓他為難辛苦,只能含著委屈、壓抑喜怒,可到頭來他還是母後口中的亂臣賊子,句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逼著自己對三哥下手?
他雖不聰明卻也知道好賴,誰對他真心,誰要控制自己,誰想從自己身上謀取,他一清二楚。
太後臉上沒有分毫表情,平板的眉眼鼻唇,好似對眼前一切都不在意,但伺候多年的碧娥清楚,娘娘這是怒極了。
「……衛王越發能耐啦,非但看不上咱們承恩侯府,連小廝丫頭也不把侯府放在眼底,說打就打、說咬就咬,天可憐見的,席炎手背那塊肉都快被咬下來。」
承恩侯府三夫人想到被壽王打得連走路都不利索的兒子,心頭那把怒火遲遲無法平息,如今滿京城上下都知道,兒子為了衛王府那個低三下四的賤女人被壽王當眾斥責怒打。
她還想著要跟裕王府結親呢,這會兒名聲傳出去,毀啦!
「哀家知道了,三嫂先回吧。」
「娘娘得為席炎做主啊,好端端的婚事就這樣飛了……不管怎樣都必須讓衛王把那兩個卑賤的奴才交出來。」兒子鬧騰不止,非要把那女子弄進府里。
席炎沒說錯,誰點的火就該誰收拾,等兒子盡興,她要不把那小賤人弄死就跟她姓。
「三嫂還是讓席炎收收心吧,馬上要科考了,就算有人幫襯也得把考題讀熟,別把精神全浪費在?松砩稀!-
三夫人被太後一堵,扁嘴替兒子說項。「那可不是席炎的錯,娘娘也知道,小叔不知何時才能回京,眼下詹家香火只能靠席炎延續,他之所以沖動還不是公公下令,讓媳婦常給他補身子。」
太後無言以對,她知道父親對傳宗接代的看重,但惡疾傳言不止,即使承恩侯府位高權重,願與之聯姻的已經很少,偏偏弟弟和佷子又不爭氣,她能怎麼辦?她前腳下懿旨人家後腳就進宮請罪,說是閨女早已訂親。
今天的事倘若換了別人,她還能平心靜氣妥當處理,但事主是連九弦,她的理智就彈飛了,當初就不該圖他的治國才能留他一條狗命,如今他日益坐大,想動他都不容易了,真真是與虎謀皮。
「夠了,三嫂回去轉告席炎,此事自有哀家做主,定會教他稱心如意。」
听見此話,三夫人方覺得扳回一城,她笑咪咪地奉承幾句。「多謝娘娘,席炎就曉得娘娘最偏疼他,總說要好好孝順姑姑……」
通篇的阿諛奉承之後,三夫人終于滿意離開,碧娥看著頭頂冒火的主子,忙倒杯茶水遞上。
「娘娘別生氣,事情先問問清楚再講。或許是誤會也說不定。」
「誤會?之前吏部呈上的官員銓敘奏摺,連九弦不留半點情面,直接把父親的人全數刪除,他擺明不怕哀家,要與哀家死磕到底。
「再說了,就算席炎不著調,那也就是個賤命丫頭,連九弦不肯大事化小,還讓壽王出面,根本就是大張旗鼓要與哀家為敵。可真好吶,讓他輔佐皇帝幾年,現在他當自己是皇帝、權傾天下了……」
第五章 精心籌劃的戲碼(2)
「下官沒有這個意思。」
太後與碧娥對話間,連九楨與連九弦連袂而來。
連九楨的臉色難看至極,因為樁樁件件都被三哥料中,三哥分明無辜受害,可最終他卻成了罪魁禍首。
太後連裝都不裝,丟掉溫柔嫻靜,滿腔怒火在臉上張揚。
「母後誤會了,那幾個官員是朕刪除的,朕命人調查過,發現他們德不配位,學識全無,只會逢迎拍馬、結黨成派,讓這樣的人升官,會寒了天下仕子的報國之心。」
什麼叫逢迎拍馬、德不配位?他這是在諷刺自家外祖?太後氣得胸口起起伏伏喘息不定,一口鮮血幾乎要噴出。
連九弦不疾不徐拱手為禮。「今日前來,本是向太後娘娘告罪,並說明那日壽王府發生之事。很明顯有人來告過狀,娘娘已然先入為主,既是如此恕下官不再多言,容下官告退,下官還得上壽王府致歉。」
什麼態度!他眼里但凡還有她這個太後,就說不出這種話。太後死命握緊拳頭,臉上青白交錯,額間青筋暴漲,一雙眼楮狠戾地瞪著連九弦。
這是第一次連九弦對太後不客氣,連九楨親眼目睹卻沒有怪罪,反倒感覺心酸,那女子……終于讓三哥抑制不住委屈了嗎?
難怪有經世治國之才,卻時時想要隱居鄉野,難怪總想放棄至高無上的權力過安居歲月,便是換了他,他也不願意承受這份委屈。
想到這里,他的眼神中浮上少年叛逆。
太後本已滿腔怒火無處宣泄,沒想到對上兒子含怒的目光,頓時心潮翻涌,口氣更加強硬。「就算是席炎不對,你就不能舍了個賤婢顧全大局,非要把局面弄得這麼難看?」
說到底,母後還是認定三哥做錯?連九楨無語,母後的偏見讓他替三哥不值,倘若鞠躬盡瘁得到的是這種結果,誰還願意盡心?
連九弦冷笑。「謹遵太後之命。不過那丫頭並非賤婢,而是下官的侍妾姜錦虹,她被詹公子甩飛,頭部撞擊石頭,如今命懸一線,大夫不確定能不能救得回來,請問娘娘,是要等人清醒再送,還是現在就把人送進承恩侯府?」
太後目光微凜,竟然是姜錦虹?那是她安插在王府後院的棋子,也是目前表現最好的眼線,上次雖然陰錯陽差下毒未成,但憑她的敏銳機智,總會有機會掐斷連九弦的生命線,雖然眼下有了蘇未秧,但多一個人就多幾分機會,沒想到竟會是這樣?
見她頭暈目眩搖搖欲墜,連九弦勾起唇角,若詹憶柳不這般咄咄逼人,他還打算多留姜錦虹一陣子,如今是真的沒辦法了,誰讓她的主子非要逼她死,他只能順勢而為。
「下官告退。」薛金推著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連九楨看著三哥失落的背影,猛地轉身,面對母後,他得竭盡全力才能鼓起勇氣,他沉聲問︰「母後非要這樣?您到底在害怕什麼?害怕三哥篡位?實話說了吧,如果三哥有那個意思,朕早就不在這個位置上了。」
「你懂什麼?連九弦居心叵測日夜算計你,他沒了腿當不成皇帝,可他牢牢拽住權勢,與地下皇帝有何不同?」
「如果三哥願意當皇帝那更好,我本不適合這個位置。」
「胡說八道!你是名正言順的皇帝,怎能說這等沒出息的話,你這樣……對得起哀家、對得起你外公、對得起那些把你扶上龍椅的人嗎?」
當年為了讓他名正言順上位,她做過多少人神共憤的事?她用多少枯骨鮮血為他鋪就出錦繡道路,可他居然說讓就要讓!
「三哥才是鼎力支持我坐穩龍椅的最大功臣,母後的處處為難,對得起三哥嗎?」
太後扶著桌子倒退兩步,指著他的手指不斷顫抖。什麼跟什麼,他居然認為連九弦才是最大功臣,那她呢?他外公呢?他們為他做了那麼多,他居然說……好個連九弦,居然如此離間他們母子。
「你簡直愚蠢到黑白混沌、是非不分!」她氣得連聲音都在抖。
「母後才是黑白混沌、是非不分,您可知詹席炎在壽王府做過什麼?」他咬牙切齒,逼自己勇敢與母後對視。
「連九弦為兩個奴才給哀家擺臉色,你也要為他們指控詹家?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親疏遠近,詹家是你的外家,你和席炎是骨肉至親,不管他做了什麼,身為皇帝你都有義務維護。」
「母後說得對,親疏遠近,朕和三哥才是同宗兄弟,真正的骨肉至親,朕沒道理維護外姓人卻虧待自己的兄弟。」
這話堵得太後無言,她要怎麼說、能怎麼說啊?說你不姓連,你的親生父親不是葬在皇陵那位?「不孝子!你這是想要造反嗎?枉費哀家十月懷胎辛苦把你生下來,你不知感激還胳膊肘往外彎,你這個蠢貨,當初你一出生我怎就沒將你活活掐死!」
對,他在母後眼里就是個蠢貨,倘若母後有其他孩子,他肯定會被舍棄。「所以母後後悔了?就讓詹席炎來謀害朕?」
心頭一擰,她急問︰「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母後口口聲聲的奴才不是旁人,是朕,朕喬裝改扮求三哥領朕進壽王府,沒想遇到詹席炎那個畜生,他企圖殺朕,若非三哥的侍妾替朕受過,差一點死的就是朕了,到時就算三哥不想當皇帝都得當。」他冷眼看向太後,嘴角勾起譏誚,也不知笑的是她還是自己?
「你為什麼出宮?誰的主意?連九弦嗎?他刻意安排這場戲,讓你對詹家深惡痛絕,他這是明晃晃的挑撥,你萬萬不能中計。」
不得不夸太後敏銳機靈,幾句話就猜著七七八八,可惜多年來的詆毀怒責,她的嚴厲刻薄已然深植兒心,他再也不會相信她。
「哈哈,又是三哥的錯?詹席炎傷人、不顧體面、在壽王府鬧事,居然都是對的?母後,您心底還有沒有一桿秤啊?」
更教連九楨傷心的是,她半句話都沒問——你有沒有受傷,傷得重不重?
她所有心力都用來維護承恩侯府、指責連九弦。
也罷,他早知母後看不起自己,他只是母後用來替詹家謀福利的工具,既然母後能為詹家舍棄自己,他當然可以為三哥舍棄詹家、舍棄母後。
「你太單純了,你被連九弦欺騙卻全然不知,他最是陰險狡詐——」
「夠了!」他大吼一聲,怒拍桌面,喝止太後的毀謗。「三哥的壞話說那麼多年,兒子什麼時候听進去過?母後說再多也只是浪費口水,歇歇吧。」
「你想為連九弦違逆哀家?」她不敢置信地瞠大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