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妃說的是,我們都大大方方的原諒你們了,不怪罪臨安王殺了我二叔,你還小氣的惦記什麼……」宗政闌日死時宗政明艷尚未出生,所以對名義上的二叔並無太多感情,她只從長輩口中得知這個人而已。
「閉嘴,這里輪不到你插嘴。」看來上一次的教訓還是太輕了。「母妃,你把宗政家的人帶進臨安王府,這件事你知會父王了嗎?」
「這……」她面皮一僵。
「他不會諒解你背著他自作主張,也許養尊處優的日子過得太平順了,讓你忘了自己的身分。」這是臨安王府,而不是長公主府,她做得太過了。
一向被捧得高高的貞安長公主不承認她錯了,反而因為兒子的諷刺惱羞成怒,覺得被下了面子。「我是臨安王妃,我為什麼不能在王府招待我的客人,上一代的事和小輩無關,我想做的事無須向任何人交代。」
他冷笑,「你真心當你是臨安王妃,而非宗政家媳婦?」
「我……」她頓時啞口無言,心口彷佛塞了一堆棉絮般難受,被人揭開私情的難堪讓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無法理直氣壯的反駁,她的確心里有鬼。
有句話說得好,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遠香近臭,身邊的人近到看不到一點好,遠在天際的捉模不到更叫人意難忘。
貞安長公主不懂「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惜取眼前人」,她真正忘不了的不是舊情人,而是那段逝去的童真,拼命地想捉住年少的自己而自欺欺人,不願從夢中醒來。
「夠了,你還是個當娘的嗎?沒瞧見他受傷了,正在流血。」本想當個小透明不讓人察覺自己存在的溫雅實在忍不住了,她從尉遲傲風身後走出來,杏目含怒。
「你是誰?」貞安長公主還沒開口,感受到危機感的宗政明艷往前一站,用著興師問罪的語氣大聲質問。
護妻的尉遲傲風將溫雅擁入懷中,霸氣十足。「你不配問。」
「我……」看到他眼眸一冷,宗政明艷怯弱的退了一步找幫手。「王妃,你看他啦,為了不知哪來的小賤人凶我,你要為我做主,不能讓人踩在我頭上……」
「好好好,別急,我還能讓你委屈不成。」貞安長公主忙著安撫被寵壞的小佷女,沒注意兒子身上的血滴了一地。
「你別口頭上說好,快把那個小賤人趕出王府,瞧瞧她太不知廉恥了,對著男人模來模去。」嫉妒不已的宗政明艷很想將人推開,換她上去上下其手,可是尉遲傲風的眼神凍得她不敢動彈。
正在替尉遲傲風止血上藥的溫雅眼皮抬也不抬,自個兒的男人自個兒疼,有娘的孩子跟沒娘一樣,她得多疼疼他,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這世間還是有人在意他。
「不成體統,不成體統,還不給本王妃滾出去,膽敢在本王妃面前行污穢之事。」貞安長公主只瞧見一名身形曼妙的女子緊貼著兒子,沒看見她拿著藥瓶酒、藥粉,便順著宗政明艷的話下逐客令。
「讓他把血流光了,你好白發人送黑發人。」氣不過的溫雅回嘴,對臨安王妃的「護短」感到不可思議。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但前提是他們知道誰是親生的嗎?
尉遲傲風便是那可憐的娃兒,他娘是別人家的。
「什麼血流光,你在胡說八道——」上完藥的溫雅一讓開,貞安長公主的聲音頓時消失在喉嚨,她以為是別人的血潑濺到兒子的衣服上,沒料到那真是他的血。
那一瞬間,她眼眸微微眯了一下,有種心口一抽的感覺,但是宗政明艷的怒斥又驅走那剛凝霧的小水滴。
「你是什麼東西,敢對王妃無禮,我替她抽死你,下輩子別來投胎。」去死吧,賤人!
宗政明艷的鞭子剛一抽出,尉遲傲風已一腳踹過去,將她踹向貞安長公主腳下,她倏地一臉驚恐。
「看看這無恥又自以為是的嘴臉,她真和你相像,難怪能入了你的眼,不過真深愛一個人,你怎麼舍得他一人獨行,宗政闌日死的那一日你就該以身相殉,陪他共赴黃泉,這才顯得你的真心誠意,無怨無悔,讓人感動落淚……」
第十二章 公爹認可的媳婦(1)
「說得好,說得真好,深得我心,珞郡王的話令我感同身受,說出我埋在心底多年的話,若是你肯與我宗政家聯姻,說不定我們還能成為無話不談、把酒言歡的知己。」
啪啪啪的拍掌聲十分響亮,縈繞在每個人耳邊。
不見其人只聞其聲的金絲楠木雕瑞獸屏風後頭走出白衣翩翩的男子,他手拿牙絲編綴扇輕輕一掘,一身風雅,飄逸出塵,玉郎風姿,彷佛踩月色而來。
「大哥,你怎麼才來,我都被人欺負了。」一見到兄長,底氣一足的宗政明艷像是雀躍的小馬,飛快地往他身邊一靠,有人撐腰了,全然忘了剛被踹了 一腳在腰上。
宗政明方狀似寵愛妹妹的好兄長,以合起來的扇子輕點妹妹鼻頭,多友愛的兄妹情。「又調皮了,女孩家要文靜些,莫要張狂,但誰敢欺負我宗政家的女兒?」
他特意強調「敢」這個字,暗隱威脅。
「大哥,我可听話了,沒跟人大吵,可是偏有人給臉不要臉,非要踩我一腳,這口氣大哥得替我出,不能讓人小看我們宗政家。」她揮著小粉拳,作勢挑釁。
「誰?你指出來給大哥看,大哥為你做主。」他一副我說了算的神態,顯然不把尉遲傲風放在眼里。
「她。」宗政明艷盛氣凌人的指向溫雅。
眼一眯的宗政明方看向妹妹所指的女子,眼底迸射出「她已是死人」的森森寒意。
「這位姑娘,不如我們打個商量,舍妹覺得你礙眼,你把臉劃花了,我留你一命可好。」省得他動手。
看似端方君子的宗政明方卻說出令人作嘔的話,他自以為風雅的搖著扇子,臉上帶著溫潤笑意,好像站在梨花樹下與人吟詩作對,無關風花雪月,只為一時興起。
可惜他的惺惺作態讓某人非常惱火,只想一把撕下這白衣清華的面具。
「宗政家的狗兒子幾時穿上人衣了,打扮得人五人六倒是像回事,可畜生終究是畜生,再怎麼像人還是畜生,學不會說人話。」一會剝了他一身狗皮熬狗皮膏藥,宗政家的蛤蟆們最愛這一味。
被說成犬,宗政明方明顯臉色陰沉。「郡王爺可真是愛開玩笑,我們之前雖少有往來,可之後是同氣連枝的親家,等你和艷兒成親後我們便是一家人,自是要同心意的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若是他識相的話,自能留他全尸,否則……莫要怪他無情了,欠他宗政家的總要還。
二叔不能白死,若他今日還在,宗政家的成就不只止步五品織造,或許首輔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可是卻被尉遲朔那老匹夫給毀了,以致宮中華妃無人扶持,錯失良機。
「你自說自話的本事越發高明,這是病,得找大夫瞧瞧,當年父王能一劍殺了宗政闌日,今日本王也能讓你來得去不得,你信不信。」要滅了他並不難,彈指之間就能解決。
尉遲傲風不急著取宗政明方性命,他一個人敢在臨安王府出現必有後招,他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麼鬼喊伎倆。
「珞郡王,我是用了十足的誠意才與你交談,請不要牽扯到其他。」二叔的事是族中忌諱,沒人敢提及。
宗政闌日的博學和豐姿卓絕曾讓無數女子痴迷,當時年幼的宗政明方也對二叔很有孺慕之情,盼能成為第二個宗政闌日,光風霽月,光耀門楣。
就看他平時的穿著打扮、言行舉止,無一不在模仿當年的宗政闌日,連衣服的配飾都與之相仿,乍看之下還真有幾分宗政闌日的風流。
因此他听不得旁人說一句二叔的不是,一旦有人在背後閑話兩句,他心底的無明火一下子竄高,將人燒成灰燼。
「難道我說的不是實話,還是虛情假意的話听得多了你全當真了?果然自大了,宗政闌日之後便無能人,宗政家也差不多到頭了。」與虎謀皮終將自食惡果,他自以為聰明,所圖所謀無人知曉,可五皇子豈是省油的燈,他身後的那位是當今皇後。
「你……」他竟敢嘲笑宗政家即將走向沒落,他們還有九皇子,不可能全盤皆輸。
看似投靠了五皇子,當其附庸,為其括大筆財富,其實宗政明方只拿出不到十分之一的銀子取信五皇子,余者皆為九皇子鋪路,只待九皇子成長起來便可扶持他上位。
「大哥,你不是說要幫我出氣,怎麼還不給那個賤人顏色瞧瞧,你瞧她一直糾纏珞郡王不放。」能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只有她,其他人都該沉潭。
急性子的宗政明艷沒耐性,看兄長只說話不動手,她心里就不痛快了,想盡快把人解決了,她才能獨佔偷走她的心的男人。
我又怎麼了,躺著也中槍。溫雅表情無辜的朝尉遲傲風一靠。「這兩兄妹是不是有病,說了老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鬼打牆似的在原地打轉。」
「自視過高。」仗著江南織造累積大量錢帛的底氣,他們把別人都當成傻瓜看待。
「喔!」春天的兩條蟲。
蠢。
「別和他們靠得太近,一股酸氣。」小門小戶的小家子氣,少了百年世家的清貴。
「好,酸溜溜的。」溫雅眼鼻一皺,似被酸到。
兩人一應一答說得很「小聲」,可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宗政兄妹的神情像吞了一窩螞蟠似的,惱怒得嘴都歪了,牙咬得死緊。
「大哥,我不高興……」她氣得快跳腳了,可是被踹的腰月復隱隱作痛,她不敢囂張跋扈的再甩鞭子抽人。
宗政明方也不高興。「珞郡王不想好好的談是吧,你最好考慮清楚,機會只有一次,逾時不候。」
「有什麼本事盡管施展出來,本王在此等著你。」他是真把自己當個人看了,兩腳獸。
尉遲傲風一揚手,隨即四名手下搬來一張木椅,他坐姿閑逸的斜倚椅背,手肘托腮靠在扶手。
溫雅坐在另一邊的扶手上,腰上多了一只男人的手。
聞言的宗政明方眼一眯,陰惻惻的一笑,「好膽色,就看你承不承受得住,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吹聲口哨,站不了十個人的金絲楠木雕瑞獸屏風後頭竟陸陸續續走出身形高壯的黑衣人,手持刀劍,目露凶光,目測二、三十人,腳下落地無聲,皆是高手,且屋外已被團團圍住,眉頭一擰的尉遲傲風暗暗心驚,他屋外的護衛不到三十人,敵我懸殊,怕是勝算不高。
但他想的是如何護心愛女子周全,讓她全身而退,宗政明方想殺他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偏他太過大意了,沒想到宗政明方竟大膽地在臨安王府設下圈套,等他自投羅網的往里面跳。
「這是在干什麼?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說好了只讓你們兄妹倆入府作客,你怎麼能說話不算話?」看到一個接一個的黑衣人從密道走出,眼露慌色的貞安長公主坐不住了。
「這還看不出他在利用你嗎?虧你還把人家當親生兒子看待。」親兒子「孝順」的說出真相,打破她的自欺欺人。
「你……你們……」她手指輕顫,先是指著尉遲傲風,而後移向宗政明方,她還自我安慰的認為一定有理由,不會有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會給她滿意的解釋。
可惜她失望了。
「不要用你骯髒的手指我,我每次看你都覺得惡心,你知道我要忍得多難受才不會吐出來嗎?」他真的忍很久了,而他不想再忍,該是做個結束的時候。
「為什麼?」她對他那麼好,比親生兒子還要好,他居然用憎惡的眼神看她,好像她是該千刀萬副的罪人。
「因為二叔。」她還有臉問,最不該問的人就是她,為了她一個人的痴心妄想害了端雅清正的皎皎明月。
「你二叔?」她目露茫然。
「二叔與你相識是個錯誤,他本想切斷情絲另覓良緣,偏你不肯放手苦苦糾纏,讓原本受朝廷重用的他遭到皇上厭棄,以致于他有志不能伸,只能待在翰林院修書。」皇上認為二叔蠱惑了長公主,讓她只知兒女情長而有負家國情義,忘了公主該行的責任。
「不,不是錯誤,我和他是真心相愛……」她的苦沒人看見嗎?她只想和她所愛的人廝守終身。
真心相愛……那她和父王便是可笑的鬧劇。眼神一暗的尉遲傲風澀然的勾唇,她始終不變的堅持是對宗政闌日的感情,那他的出生又算什麼。
一只細白的手輕握厚實大手,兩手交握似在訴說彼此的情意,失去光亮的黑眸多了清冽暖意。
「那他死了,你為何不去死?」宗政明方朝貞安長公主大吼,吼出被遮蔽的真相。
「我……」她訥訥無言。
他再次抨擊,「連你親生兒子都看出你的假仁假義,其實你不愛我二叔,你最愛的人是你自己,不過用裝出來的深情來告訴世人你有情有義,說穿了,你是拉不下公主的身段,視下嫁武夫為莫大羞恥,借著攀扯我二叔好提升你心如磐石的堅貞。」
「……」省視內心,貞安長公主發現他說對了,為了拋不開的公主尊嚴和面子,她拿兩個男人成全她。
宗政明方就像那即將越冬的秋風,將一地的落葉吹起,露出早已腐朽的爛樹根,徹底揭露貞安長公主最丑陋的一面,讓她被逼面對自己內心不為人知的陰暗面。
裝了十多年的謙謙君子如今不裝了,把真實的自我顯露出來,他到底哪來的底氣,讓他敢明目張膽的在人家的地盤上刺殺王妃母子,毫無顧忌地將他們當成籠中鳥。
「夠了,宗政家的小崽子,把你的利牙和爪子給本王收回去,雖然本王的母妃不著調,可是還輪不到你來喳呼。」當兒子的還沒死,他算哪根蔥哪顆蒜,敢當他的面羞辱他親娘。
母子離心是一回事,沒半點親情也是事實,可稍有血性的男子都不會容許一個外人登門入室、刻薄無禮的辱罵其母,何況是掀翻京城的第一紈褲尉遲傲風,向來只有他踹斷別人脊梁骨的分,沒人敢一腳往他臉上踹。
倒是貞安長公主一臉驚愕,她沒想到被她冷落多年的兒子居然會出聲相護,心中五味陳,酸澀難當,她想開口喊他卻發現自己從未喊過兒子的名字,一時間,怔怔地如掉了魂的空殼,愣在當場。
「嘖,死到臨頭了還擺你珞郡王的派頭,眼前的一切還讓你認不清現在的處境嗎?你已是階下囚,飛不出我精心布置的牢籠,不過你要感謝有個胳臂肘往外拐的親娘,沒有她的幫忙也成不了事。」達到目的的宗政明方還不忘踩上一腳,離間兩人薄到不堪一踫的母子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