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有病,方才還一副要扭斷他頸子的樣子,一听被撲倒的另有其人,那張陰森森的嘴臉馬上雨過天晴,笑得春花朵朵開,這位祖宗實在太陰險了,臉變得太快了。
從地上爬起的左隨寒揉著被踹的地方,很是忿然的偷偷罵著,他就是當嘍羅的命,敢怒不敢言。
「你和他是朋友?」還真是物以類聚,臭味相投。
「不是。」兩人異口同聲。
「你們不是朋友?」溫雅瞧瞧神色各異的兩人,暗笑在心,這兩人朋友交得真瞥扭。「我跟他不熟。」尉遲傲風冷哼。
「他是我祖宗。」左隨寒一臉憋屈。
祖宗?她忍不住笑出聲,想起自己跟子芹相識的經過。「我記得我進女學的第一天把一個對妹妹吆來喝去的同窗給打了,後來知道我打錯了,那個妹妹是庶妹,故意偷了要繳的作業裝可憐,害所有人誤會姊姊欺負妹妹,對她多有責備……」
後來她看見庶妹將姊姊上課用的玉笛折斷,再次故技重施的陷害姊姊,想讓姊姊被夫子責罵,後來她出面作證並向姊姊道歉,兩個人不打不相識,結成好友,但妹妹再也沒出現過了,听說被送到鄉下莊子,不到及笄不準回府。
「小溫雅,打人手會痛,以後這種粗重的活交給為夫來。」他輕撫女敕白小手,溫柔叮囑。
「是啊,嫂子,鄙夫多勞,不用勞累你的筋骨,男人是用來扛包頂禍做奴才的,你盡管使喚,他動手絕對是伏尸萬里,可以用人骨給你搭轎子。」多威風,白骨轎。
「小——寒——子——」
話多的左隨寒干笑著往門邊退,做好逃走的準備。
「別喊我嫂子,我不是你嫂子。還有你,老把為夫掛嘴上,你們好歹也想想我是雲英未嫁的大姑娘,被人听見了還以為家里養了個吃軟飯的,我都成了買夫的惡婆娘了。」她出門還真听過窸窸窣窣的議論,暗指他們是偷來暗去的小情侶,只等哪日奸情敗露。
她懶得解釋,越描越黑,不如順其自然,時間一久風聲也平了,又有新的閑言碎語頂上。
「早點成親不就得了。」
兩個男人說出同樣的話,尉遲傲風難得臉色溫和的看向左隨寒,露出一絲孺子可教的贊許神情。
左隨寒頓感受寵若驚。
溫雅看了看這個,又瞧了瞧那個。「我上有大姊,大姊未嫁哪能先出閣,另外,我爹娘還在流放地,他們一日不歸誰為我做主婚事。婚姻大事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你們有飯吃飯,有衣穿衣,少在那搗鼓有的沒的,本姑娘暫不嫁人。」
她最後幾句是用吼的,吼得驚心動魄,天搖地動,用吼聲來掩飾內心的心慌意亂。「哇!好有震撼力,祖宗你辛苦了。」瞠目結舌的左隨寒久久合不上嘴巴,他太震驚了。
「呃,雅兒,我正好要跟你說這件事,我派去西北的人傳消息回了,你祖父他們平安抵達流放地了。」只是有人傷了、病了,情況不是很好,他的手下已在設法改善現況。
比起與之同行的那些人,他們算得上好多了,一個沒缺的都活著,其他人沒了一半,和著的也是或殘或病,處境淒涼。
「真的?」溫雅欣喜得紅了眼眶。
「好事還哭什麼,真是傻丫頭,除了你娘,一群男人還照顧不了自己嗎?何況還有兩個大夫,你祖父和三叔,他們一路上相扶持,別人有事他們也肯定沒事。」會醫術還是佔了點便宜,官兵押送中途有個頭疼腦熱的全由他們一手包辦了,也會給予幾許方便和尊重,讓他們少受點罪。
譬如老人家走不動可以上馬車歇一下,半大不小的孩子累了渴了有水喝、有干糧吃。
溫守正祖孫三代是一行流放犯人中待遇最好的,有吃有喝,還有地方睡,可終究平日里沒吃過什麼苦,養尊處優,幾千里的路走下來還是吃不消,半路又遇到攔路山匪,能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嗯!他們都在……」她淚光閃動,鼻頭發酸。
「你爹和三叔入了軍戶,日後打仗是後備軍,不過不太可能用得上他們上戰場,因為他們讀過書、識字,可以轉文職,做些文書書寫的差事。」軍士們大多是文盲,讀書人很吃香,在軍營里能幫忙寫寫家書什麼的也很受人尊敬。
「入了軍戶……」也好,只要能吃飽就好。
「只是建功的機會不多,想用軍功將功抵過怕是難以達成。」入了軍戶有好有壞,一群書生連刀都舉不起來,很難獲得實際的軍功。
「沒關系,只要他們平安,我不貪心,還有我祖父呢?他身子骨可好?我一直擔心著,怕他承受不住。」剛過壽的祖父年事已高,體力比不上年輕人。
尉遲傲風趁溫雅分心之際將她抱坐腿上,一手扶在她腰上。「你祖父的情況倒是比其他人好,大概是你常陪他上山采藥的緣故,腿腳有力,因為聖旨中的不準行醫,他反而當起夫子了,教軍醫們醫術。」
她一听笑得很開心,眼淚緩緩流下。「祖父是太醫院院使,他肯教是軍醫們的福氣。」
「嗯,是福氣。」他順著她的話接口道。「對了,你兄弟他們分到三十畝軍田,日後收成了七成往上繳,自己留下三成,只要不是遇到災荒,勉強可以吃飽。」
「子廉他……他還那麼小,他能下地干活嗎?」想到才十三歲的大弟弟,溫雅的心又揪成一團。
一母同出的弟弟她怎會不憂心,就差幾天而已,若事情早一個月爆發他便能避開被流放的命運,那時他還不滿十二歲。
「你另一個弟弟叫子望的不是每天跟沈老頭下田,他干得了,溫子廉也可以,你別整天操心這操心那的把自己操心得都瘦了,我看了心疼。」他要她把所有心思全放在他身上。
尉遲傲風說到心疼時,識趣的左隨寒已悄悄離開書房,人家在那你儂我儂,談情說愛,他看了心酸。
「傲風哥哥又胡說,我哪里瘦了,是身子抽條了,長高三寸,所以看起來顯瘦。」她很滿意縴細的腰身,不盈一握似那柳條兒,走起路來搖曳生姿,她都覺得自己多了女子的風姿。
「是長大了。」他目光落在隆起的雙峰,有意無意的衡量著大小……嗯,還能再長長。
看到他的視線一低,溫雅惱怒地將他的頭一推,羞紅的粉頰像山間成熟的桃子。「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非禮勿視。」
「我是有所為啊!看我兒子日後的口糧,當爹的辛苦點,先為他試試糧食豐不豊,夠不夠養出白白胖胖如藕節般的手腳。」他估計她只要再養養就能為人妻跟為人母了。
「那叫養豬……啊!不對,被你帶歪了,你哪來的兒子,成天想東想西的胡說八道,我看你腦子都快不夠用了。對了,我托人送去的東西他們收到了沒,銀子還夠不夠用,要不要再添點?糧食和布匹也得先備著……」
一說到分別已久的家人,她的嘴巴就停不下來,不停的張張合合,一下子問他們住得舒適嗎? 一下子問衣服夠暖和嗎? 一下子又擔心藥材不夠,一下子煩惱他們初來乍到會不會被人欺負……
溫雅不停的說著,尉遲傲風耐心的聆听,等她口渴了便送上一碗茶,讓她盡情的訴說。
這口氣她憋得太久了,別人看她當家神氣活現,指揮若定,殊不知她心底有多恐慌,怕做錯、怕頂不住人雲亦雲,怕把一家子帶到溝里,更怕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說完了?」
說了很多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麼的溫雅驀地一怔,顯得無助極了。「傲風哥哥,我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好茫然……」
「空了才好把我裝進去。」他低下頭,吻住櫻桃小嘴。
尉遲傲風先是淺嘗,繼而貪婪的吸吮,頂開編貝皓齒探了進去,在蘭芷芬香中掀起狂風暴雨。
風好似也害羞著,輕輕吹開書桌上的白紙。
溫雅沒發覺一張調令正被壓在書下面,上面寫著溫家人熟悉的名字——
黎蒼穹,黎千芹的大哥。
此時溫雅的大姊正在建好不久的蠶室喂蠶苗,手中的桑葉新鮮翠綠,顯得朝氣蓬勃……
第十一章 不配當娘的王妃(1)
「你說什麼,母妃遇刺,性命危急?」
是真?是假?
真假難以分辨,當臨安王府侍衛長騎馬夜奔前來稟告時,目光一凜的尉遲傲風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連夜趕回家探看,或是見她最後一面,而是想著戲不演了,直接派人上門表明知道自己行蹤?
這是不是一波新的算計手法,又或者想利用他得到什麼?
為何說又?
因為不是第一次了,她會用各種令人無法拒絕的理由來進行親情勒索,要他做這個,要他弄那個,白忙了老半天為的都不是他,在她心中永遠是別人最重要,他不過是代替他爹贖罪的工具。
人心是肉做的,也會傷心也會痛,只是傷多了也就失去痛覺,再也不知心痛是什麼感覺。
問他恨嗎?
他的回答是︰不恨。
為什麼不恨?
因為在他心里的母親已經死了,在生他的時候難產而亡,如今的貞安長公主是臨安王妃,不是他親娘。
「郡王,請快啟程,遲了唯恐生變。」侍衛長穿著一身輕甲裝備,腰佩一把長刀,刀鞘上有臨安王府標志。
「先等本王弄清楚了,行刺母妃的人是誰,為何她身邊沒有侍候的人?」能從爾虞找詐的皇宮活下來,她的心非比尋常,後宮女子可不是善茬,人人皆是宮斗高手。
「是一個丫鬟,她趁著為王妃盤頭時從後背刺向心窩,旁邊的人根本來不及阻止。」他說得太順暢了,毫無停頓,彷佛同樣的話背了無數次,讓人無從懷疑。
「本王要听真話。」編得太順暢反而漏洞百出。
「這……」他面上一僵。
「怎麼,不敢說。」真相需要被掩蓋?
「稟郡王,王妃昏迷前是如此交代,卑職只能照著說。」母子角力干其他人什麼事,非要把不相干的人扯進來。侍衛長心中也有埋怨。
「事實呢?」一點也不急的尉遲傲風和他慢慢耗著。
他遲疑了好一會才如實吐出。「是……是宗政家的小姐,她怪王妃沒拿到賜婚聖旨,又害她在京中貴女圈中丟了大臉,她越說越生氣,氣憤的和王妃吵起來……」
「呵!母妃會跟她吵?」那是個死都要維護公主尊嚴的女人,從不高聲喝斥,也不會讓自己失去雍容儀態。
她對自己的要求很高,一定要完美無瑕,稍有瑕疵她身邊的人都要受到懲罰,直到他們做到她滿意為止。
「呃!是宗政小姐一個人大吼大叫,王妃只是揉著額角讓她小聲點,不知王妃說了什麼令她不快的話,她便氣呼呼地把王妃推倒在地,又過了好一會宗政小姐不曉得受了什麼刺激,竟用隨身帶著的匕首朝王妃刺去……」侍衛長描述得十分詳細,鉅細靡遺。
「你親眼目睹?」
「呃,卑職……卑職是听侍候王妃的女官所說的。」他眼神有些明暗不定,額頭冒出冷汗。
「你倒是復述得十分清楚,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你看著王妃被殺。」
侍衛長……他在王府待了也有二十年,從個門口站崗的小侍衛走到今日的五品官,費了不少苦心。
「郡王……」他站著的雙腿不禁嚇得抖了 一下。
「下去等著,本王一會兒動身。」看來這一趟不得不走,母危子不歸,一頂「不孝」的大帽子一戴,他一輩子都摘不掉,死後汗名還會累及子孫。
母妃,你最好真的命懸一線,否則……
「是,卑職告退。」他像被老虎追似的,飛快地往外走。
王妃遇刺著實離奇,事有蹊蹺,但沒見到人之前不好下定論,但以宗政明艷的性子確實會因一時氣不過而出手傷人,而且下手沒個輕重,听起來挺合理的。
「傲風哥哥,你要回去嗎?」不放心的溫雅蛾眉輕蹙,望著尉遲傲風的眼中浮現憂色。
他輕笑,「能不去嗎?」
有個那樣的娘,他十條命也不夠她玩。
「我覺得不對勁,他們沒把殺人凶手捉起來嗎?」自始至終沒說到這件事,只是一味地催促他盡快啟程。
「是有古怪,可她是生我的娘,別人可以不管,我不行。」他口中的「別人」指的是臨安王,妻子的生死沒有朝廷重要,她若不幸離世便以公主之禮厚葬就是。
「傲風哥哥,我陪你。」他有事,她無法置之不理,若他有個萬一,她也無法安心,只想陪在他身邊。
「不行。」他第一次厲聲拒絕她。
溫雅毫無懼色的回視他。「要麼你帶上我,不然我自己去,你知道我從來不是怕事的人,遇到事情我會迎難而上,即使撞得頭破血流也不放棄。」
「小、溫、雅——」他沉下臉。
「不要再叫我小溫雅,我不小了,我說過再叫小溫雅跟你翻臉。」她也有脾氣,別當她是貓來哄。
「小……雅兒,听話,此去風險甚大,我不能把你帶進危險之中,待在溫家老宅里我才安心,宅子四周我讓人守著……」她只要不出門就沒人能動她一根寒毛。
「不管,你能跋山涉水為我而來,我為何不能為你冒險一回,不是只有你能為我付出,我也想寵你。」她有很多愛她、關心她的家人,可他只有一個人。
「雅兒……」那個「寵」字讓尉遲傲風的心都化成水了,軟如一攤泥,眼眶微紅的將人擁入中,不住的說著,「我的雅兒,我的雅兒……」
「讓不讓跟?」她一臉凶惡。
他雙手捧起粉酩小臉,種種吻落。「讓你跟,這麼凶的母老虎嚇得我手腳發軟,我得趕緊把你娶進門,省得你凶性大發被人捉走剝了虎皮。」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難道你的人生中沒有其他的事好做。」她被氣得直翻白眼,身體年齡才十五的她不急著嫁人,能拖且拖,她不恨嫁。
「不會比你重要。」她是重中之重,他寧可放棄一切也不能失去她。
她是一顆種子,種在他心田,生根發芽,盤踞他整個心。
「你……」看見他眼楮里的深情,溫雅心口發酸,動容得說不出話來,他一直在她身邊呵護著她,從不曾離開。
「我只是尉遲傲風,你是溫雅,我心悅你,願與你比翼雙飛,連理成雙,生生世世永結同心。」她是他的朱砂痣,烙印心底,不是拍死在牆上的蚊子血。
溫雅張開口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可是柔白的手放在他手心上,握住。「等去過臨安王府回來再說,只要我爹娘同意這樁婚事,我……當然听爹娘的,我可是他們的乖女兒。」
「真的?」他眼露喜色。
終于如願了,抱得佳人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