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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鸟记 第51页

作者:亦舒

三小姐冷笑,“我是赌徒,那外头坐着的是什么?文人雅士呀?你玩不玩?”

对方气了,“玩!”

三小姐打开了一副扑克牌,洗了一洗,手法熟练,那一位马上抽了一张,一看就摊开,是黑桃老K。她得意的笑。我抽一张,是J,输了,三小姐顺手一拈,却是红心爱司,另一位小姐脸色便不好看。

第二次又是这样,三小姐的爱司扣紧了她的老K,三次过后,她站起来说:“不玩了!”

三小姐抬头,“拿钱来!”

“这就去拿给你!”她蹬蹬蹬的走了。

三小姐忽然笑起来,脸上一副顽皮的颜色,像个小男孩似的。我呆呆的看着她,她从容的洗着牌。

她说:“我出了老千,她还不知道呢,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我知道她会来勾引你,所以马上跟了进来,气她,谁叫她在我背后尽说我闲话!”

我见她这么天真活泼,又高兴了几分。我说:“她怎么勾引我了?她没说你坏话呀。”

“你懂什么!”她扬扬眉毛,“她笑我们家有人是做戏的,我就偏作戏子打扮,好气她,做戏又怎么样?她老子还私运军火呢。”她吐吐舌头。

“别这个样子,大家是亲戚,是表姊妹。”我笑。

“这种亲戚,算八百年也算不出来,要进计算机的。”她说。

“你气了她,有什么好处呢?”我问。

“我痛快呀。”她说。

“小孩子脾气。”我说。

“你帮她,是看上她了?我顶多道歉好了,是真的,咱们这些表姊妹当中,她长得最美,所以我最最受不了她。”她坦白得像个孩子。“喂,你还赌不赌?”

“你出老千,谁敢跟你赌?”我反问。

她把扇子拿出来摇了摇。

我说:“扇子倒是好货。”

“我外婆的遗物,是我大舅舅五十块银洋钱义买回来的,现在到了我手里。”她补一句:“现在流行复古。”

我笑。时髦是真时髦。

她问我:“要不要兜风?你开什么车子?”

“烂车。”我笑说。

“烂车最好。”她说:“我上去换个衣服,下来我们兜风去。”她马上走了。

她才走,她的冤家对头就来,手上拿着三百块。她跟我诉苦:“俊表哥,你见过这样的人没

有?”

我微笑,老老实实的说:“没见过。”

她以为我同情她,马上说:“现在大家都怕她——”

“怕谁——?”老三飞快的下来,笑着接上去问。

我看她换了牛仔裤T恤,又是一个样子,非常俏皮的看住她的表姐,存心要把人气死的样子。

她表姐说:“你穿成这样,一会儿怎么跳舞?”

“谁跳舞了?”她笑说:“我跟俊表哥开车兜风,是不是?俊表哥?”

我尴尬的笑,真滑稽,做了近三十年的王老五,今天忽然成了香饽饽了。我只点点头。老三把我一阵风似的拉出书房,在边门溜走了。

暑气已经退了,海风很凉。

她忽然沉默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牛仔裤,T恤。T恤是女乃白的,裤子是缚腿的,她把手插在裤袋里。

饼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一定在想:这个女人虚有其表,幼稚得很。”

“做人要厚道点好。”我淡淡的说。

“她对我不好。”

“随她去。”

“我受不了气。”

“你就冷冷的看她一眼好了,现在你跟她一样见识,同等地位了,谁也不比谁高级。我不会故意讨好你。我要是能说假话,我也能对别人说假话。”

她微笑,“你与他们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听我的话,别老想占便宜,天下哪来那么多的蠢人?人家上那么三四次当,你就完了。”

“你看你,装个表哥样子。”她叹口气。“你进去跳舞吧,我回家去了,省得你教训我。”

“不是说兜风吗?”

“不兜了,那位小姐看上你了,我何必自讨没趣?正如你说,便宜别占尽了才好。”她低着

头。

我笑,“忽然你悟起道来了。你怎么知道谁看上了谁?来,不嫌车子烂,兜风去。下次你还是穿普通衣服吧,太奇装异服,也不好。不是我老说你,现在还穿缎子鞋,你做贾宝玉呢。”

她不响。

她跟在我身后,我们在沙滩上走着,潮退,沙湿,两行脚印。她很纤细,看得出很好动,不然不会晒黑)。看得出很好胜倔强,不然不会花了那么多的心思来气人。她不晓得跟另外一位小姐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我侧头看看她。她换了双橡皮鞋,完全变了样子,现在她就是一个非常好看活泼的小泵娘。

我说:“来,表妹,我们坐下,算算亲戚关系。”

她笑了。我拉拉她的长辫子,她跟我坐在一块大石上,海水淹过来,我们并不介意。我的亲戚关系如下:我的表姐嫁了我表姊夫(废话),我那表姊夫有个表姑,是她的父亲的堂妹,所以她是我的表妹。这是简单的说法,滑稽一点,她是我父亲的妹妹的女儿的丈夫的爸爸的爸爸的弟弟的女儿的女儿——大约若此。排行第三,在家很有点臭脾气,人便叫她三小姐。

排出这样的名堂来,她笑得几乎从石头上摔了下来。

她问:“那么那位穿绿的,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不打算派了,不然头都涨了。

她说:“她长得美。”声音很感慨。

我看着她,她也很美,就因为她不晓得她美,所以才最美,她的脸是东方人应有的肤色,大杏眼,双眼皮深深的,鼻子并不高,因此更像中国人,黑鸦鸦的一头好发,额角略低了一点,但是并不妨碍她的清秀。

她一定是被宠坏了的女孩子,表姐一屋里都是被宠坏的女孩子。

我笑说:“你以后别作清朝打扮好不好?不然我们会有代沟啊,从咸丰年到现在——我的天!”

“你为什么要管我头、管我的脚?”她斜眼看我,“就因为我是你表妹?你那边一客厅都是表妹。”

“你是小表妹。”我说:“而且是个懂得喝茶不搓麻将的小表妹。”

“你的要求倒是蛮低的。”她取笑我,“只要不打麻将?”

“嘿!要求低?你去打听打听!女博士女医生女什么都一大堆,但是不坐麻将台子的女人有几个﹖”

“你为什么痛恨痲将﹖”她问。

“我没说恨,我从来不恨。”我装个鬼脸。

“搓麻将好,坐久了大,一大福气好,福气好了有太太女乃女乃做,做了女乃女乃更可以成天价打牌——嗳,表哥,你不懂,这良性循环,好处说不尽呢!”

“去,你去大学演说,说打牌的好处,我肚子饿了,你跟不跟我?”

她耸耸肩,“我是小嬉皮。”她说:“到处去得。”

“你今年多少岁了?廿一了没有?”我疑心。

“廿二岁。”她说:“长得小,所以可以扮小孩子。但是今天是大表姐生日,我们不能开溜,还是回客厅的好。”

我想想也是对的,我问:“那个穿绿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也是你的表姊呀,叫什么,你问她自己。”

我笑,与她回大厅,这时候灯光已经黯下来了,跳舞的跳舞,谈天的谈天,男仕们也都疲倦的回来了。我与这三小姐混进厨房,找到食物,又开了一瓶白酒,偷吃得非常香。偷吃味道往往最好,她懂得吃。

我们把牛油厚厚的涂在新鲜面包上,把羊酪咬着跟面包一起吃,又喝酒,就在餐桌上高谈阔

论。说了很久很久,我原本喝十瓶酒也不醉的,但是现在却偏偏有酒意,酒逢知己千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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