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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这个颜色 第16页

作者:亦舒

“你这样写下去,肯定不会得文学奖呢。”衣莉莎都知道。

“谁关心?我要的是读者,不是奖座,一个读者抵得上十个象牙塔奖。”

“你终于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了。”衣莉莎扬起一条眉。

是。我有点惭愧,到今日才知道。以往在交叉路上迟疑:该不该结交学者,叫他们提名参加竞选?要不要告诉众人,最大的愿望是续写红楼梦后四十回?因为眼太高手太低,什么都写不出来,年年磨拳擦掌,摆出“嘿我要就不写,一写就石破天惊”的大姿态,其累无比……

人家的书一本一本的出来,虽不是红楼梦后四十回,也是心血结晶。

我说:“我发觉写作的要旨是坐下来写。”

“别累坏了才好。”

“不会,我不会。”

王聪明给我安排食谱,一顿顿的营养餐非常配合我的胃口,把我喂得胖胖的,以前有时一连十日吃鱼翅,又可一连十日吃黑面包。我的生活形式起了很大的变化,规律是我的新发现,没想到会适应得那么好。

王聪明介绍我认识另一位病人,他淋巴腺长坏细胞。这位勇敢的先生仍在办公,在新药治疗下,一拖三四年。

他与我闲聊:“这世界没有悲剧,我照样上班,同事们若无其事地与我玩政治,把过失往我身上推,叫我背黑锅,他们把我当没事人,我也把自己当没事人。”

我忍不住笑出来。

他很遗憾,“生绝症在今日一点也不浪漫,人们司空见惯。”

我点点头。

他问我:“你呢?”

“我比较幸运,我的朋友全是艺术家,生性比较热情。”

“幸运的人。”

饼了一星期,王聪明告诉我,该位先生去世了,留下一个七岁大的男孩子。

我黯然。

王聪明也郁郁不欢。

不是我说,王聪明这种暖性的人,不适宜研究这一科。

柄香捧来大堆的读者信。

我说这是她雇人连夜赶做的,好叫我欢喜。

她说我无稽,“只要你肯写,就有读者信。”

我把信拨在一旁,“国香国香,有要紧的话同你说。”

“加稿费?答案是不。”

“有关你的终身大事。”

她有点紧张。

“你放心,不是向你求婚。”我脑子还很清醒。

她很尴尬,“那你又打算胡说什么?”

“关心你的终身大事,王聪明是个人才,不要错过。”

她一怔,没想到我会这么大公无私,感动到五脏六腑里去。

她叹口气,“小陈,如今我才算真的认识你,你一惯装疯,我以为你总想在我身上捞些什么便宜,如今才知道好朋友是怎么一回事。”

我傻笑。

“现在象你这样的老好人真不多了。小时候长辈问我想嫁个什么样的人,我咬定要样子好学问好,老大才知道一切不重要,只要是个好人,厮守一辈子,于愿已足。”

竟触到她的心事,真想不到。

“昨夜看到电视上演辣手神探,小陈,你有没有发觉?现在连银幕上都不再有硬汉了,锄强扶弱,拔刀相助简直是上辈子的事,现在男明星那些鬼样,什么活地亚伦、德斯汀荷夫曼,猥琐得同身边那些踩女同事的男人有什么两样?”

柄香居然怨气冲天,出乎我意料。

听完她的新议论,我禁不住笑出来。

我说:“我亦不是辣手神探,我也没有四点四口径的强力手枪。”

柄香深深叹口气。“王聪明这个人,他对婚姻生活没兴趣,他所关注的,只是细菌学,对牢电子显微镜比什么都高兴。”

我表示婉惜。

“国香,你知道我喜欢你,可惜我是个打坏书生,现在更加有心无力,我知道你的求偶标准设得十分高,你说得对……让我们做朋友最好。”

柄香抬起头来,黯然销魂,“小陈,我也不想瞒你,王聪明他是有妇之夫。”

糟糕,这么复杂,不比生绝症好多少。

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她。

“她不肯离婚,他只有致力工作,既然要等五年,我也只得不去想他。明白吗?”

我点点头。

“这等死结,我们不要去说它,多说无益。对了,衣莉莎愿意同你去巴比多斯,她说你三年前提过这件事。”

三年前。

三年前怎么同。

三年前我同她说:衣莉莎,让我们一齐到世外桃源去渡假,不是一星期,不是一个月,而是无穷无尽的放假,直至厌倦为止。

她不肯,她找许多藉口来推辞我。

现在基于人道主义,她旧事重提。

“衣莉莎很闷,”国香说:“到处找人陪她旅行,谁都不肯放弃拚劲。现在不是她陪你,实实在在是你陪她,因为只有你有时间。”

只有我有时间?我没有听过比这更滑稽的笑话,我有时间,哈哈哈哈哈哈。

柄香无奈,“你考虑一下。”

“医生说我不能走远。”

柄香,微笑。

我自嘲,“现在轮到我找籍口。我觉得单独与衣莉莎相处显得尴尬。”

“你们曾经是恋人。”

“就是这样才难为情。”

“那么好,我同她说去。”

我有点自傲,她终于发觉我的好处,她终于回头,她终于产生悔意,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使我自信恢复。

我把这些感情的转折全部移进小说里,读者会不会感动已经不重要,我自身先感动了。

(2)

我开始掉头发,头顶心先显示疏落,我很难过,心痛,爱莫能助,恐怕不久便会出现地中海。

我的头发出名茂密,可以剪陆军装,衣莉莎以往老说刚刚剃完头的我象小绒球。

王聪明仍然给我信心。

他说:“给你注射的药叫EMX12。”

“你肯定这不是一种新的花式脚踏车?”

他笑,摇头。

针药昂贵无匹,若果没有医疗津贴,私人负担,会得破产,我感激王聪明替我安排一切。

日子越数越少,我如每个人一般,越来越眷恋红尘。

尤其是最近这个月,生活这么惬意,前所未有。

我不愿意这么匆匆离去。我还年轻,我才三十岁,我还可以写三十年小说,我才刚刚捉模到写作的技巧,啊一朵早谢的水仙花,但人家济慈,已经成名,我还没有。

有时悲哀得怪叫起来,有进任性地抓住朋友不放,有时关起自己不肯见人。

今日我一个电话拨到国香的办公室。

她在开会,许多重要的头目都与她在一起。但我似撞邪,硬要她出来陪我。

“不行,我要现在。”

“小陈,我在开大会。”

“我不管,我来日无多,我有资格要求你立刻出来。”

“小陈,你叫我为难。”

“我不否认,国香,你在以后的日子起码尚可同他们开七万次会,但我,你不是可常常见到我。”

柄香咬牙切齿,“小陈,你最好能够保证王聪明不会把你救活,否则我亲手打你毒针。”

“来不来?”

她投降,“来。”

“马上。”

“我也得出门叫车子呀。”她摔下电话。

我阴毒地笑,当然要开他们玩笑,偶一为之,无伤大雅。还能开多少次呢,我躺在沙发上等国香。

比她先到的是王聪明。

他并没有责备我,我一看到他便知道这是国香的缓兵之计。

我板着面孔:“她人呢?”

“开地,走不开。”

我很讽刺的说:“立即看出什么更重要。”

“当然是她的生计最重要,你又不打算养活她一辈子。”

我立时三刻收蓬,低声说:“是,你说得对。”

王聪明拍拍我肩膀,“活着的人总要设法活得更好,一直活下去,你一定赞同,是不是?”

“我也只不过是胡闹一下。”

“是,国香知道,我也知道。”他坐下来,“给我一杯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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