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彦宇早知妻子养尊处优,受尽宠爱,被护得极好也甚为单纯,好奇就涉险,无知的勇气让他心惊胆颤,但想及她的背后靠山,也是,若真闯了祸,总有人帮她扛,但事句万一,他仍耐着性子要她下次行事得多思,免得惹火烧身。
苏瑀儿努力装单纯,一听完训,她就将那张自己刻意用左手写出的字条念出来,“南云嘎,兵部尚书之庶长子,狼吼森林,没头没尾的什么意思?”
宋彦宇心思一动,接过字条看。
边关军事案迟迟不见进展,他们如今追的名单里没有南云嘎,但狼吼森林位任大夏朝与鞑靼边境,离军营五十五里处,确实离军器被劫处不远,所以南云嘎是关键人物?
他看着妻子,慎重询问,“这字条确定是被悄悄放进伙计裤腰处?”
苏瑀儿用力点头,她很有良心,利用伙计一把,可不能再让他被夫君认作是细作捉了去。
宋彦宇抿紧薄唇,如此说来,之后一样会有人不知不觉的拿走伙计腰上的纸条,如此大费周章——难怪他与父亲来往信件中都提及,得到的每一条线索最后总止于不相干之人,他们疲于奔命却一无所获。
他垂下眼想,不管如何,一定要先派探子去燕州探探燕州节度使南云嘎,不,也许该亲自走上一趟。
心思既定,宋彦宇要妻子别再对其他人提这件事。
“好,那字条所写的对夫君有帮助吧?”苏瑀儿装作好奇的问。
宋彦宇不想让她牵扯进案子,点点头,不愿多谈,但不忘再次提醒下回别再这么做,极有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中。
她直言不敢了,但心里嘀咕敢不敢还得看后续,若是迟迟无进展,她总得想方设法的将自己知道的情资说出,至于到最后无法自圆其说,必须暴露自己的重生……
她头皮发麻,不管了,且战且走。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路上,蓦地,后方传来一阵急遽杂沓的马蹄声。
“啊——儿啊!”一名妇人尖锐叫声及多人惊呼声同时响起。
苏瑀儿飞快撩开帘子,就见一名男子策马疾行,但前方可是热闹大街,许多老百姓走在两边——
宋彦宇已掀帘飞身而起,顺手扯走平安手上的马鞭,甩鞭出去,及时将差点被马蹄践踏的孩童卷至半空,接到怀里后,交到那名泪如雨下的妇人手中,接着又掠身而去,直接挥鞭将马背上的人扯下马,再飞身跨上马背扯紧缰绳,一次次的控制住马儿直至停下。
宋彦宇手拿缰绳,背脊挺直,看来矜贵傲气,那双璀璨明眸更是吸引人。
他策马缓缓接近路旁,翻身下了马背,蹲子看着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的男童,“可受伤了?”
苏瑀儿在马车上,掀帘看过去,就见夫君表情冷淡,但举止温暖,轻轻碰着男童的身子,确认可有大碍。
男童摇摇头,泪水一颗颗掉落,母亲则一再感谢。
苏瑀儿见那妇人衣着朴素,交代坐在车辕的玄日几句,就见玄日快步过去,蹲从荷包拿出颗碎银子给了抱着男童的妇人,“世子夫人说娘子还是带孩子去看一下大夫,开个安神药也好。”
“谢谢贵人,谢谢。”妇人朝马车方向拼命感谢,也谢谢救人的宋彦宇。
老百姓更是用力鼓掌,赞声连连,就连一向骄纵出名的苏瑀儿也被称赞了。
只是,当苏瑀儿看到那名被宋彦宇手上马鞭捆成肉粽的男子时,心头一颤,脸色瞬间苍白,竟然是熟人!
庆王之子萧赞,一头被紫冠挽起的头发乱了,一袭宽袖袍服皱巴巴,朗眉凤眼,出身皇室,整个人也充斥着盛气凌人的气势。
上梁不正下梁歪,萧赞也是京城鼎鼎大名的纨裤子弟,吃喝嫖赌样样来,还有传言,父子同时狎妓一人,各种花样变着玩,将女子玩得体无完肤至死。
苏瑀儿知道,这从来不是传言,她亲眼看过。
萧赞自然认识宋彦宇,立即破口大骂,“宋彦宇,还不快放开本世子!”
“世子纵马行凶,先随五城兵马司的人走一趟吧。”他冷冷的道,回头示意闻讯赶来的多名巡城官兵将人带回去。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对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皇亲贵族或重量级人物自然识得,对这些世家子弟,尤其惹祸能力强的更是认识。
一见萧赞,众人头痛,都想直接放人,但见宋彦宇冷眼轻轻一瞟,瞬间怂了,只能押着骂骂咧咧的萧赞走人。
宋彦宇回到车上时,苏瑀儿已调整好惊惧的心,面色如常的对着他说:“五城兵马司的人根本治不了他!”她口气的嫌恶相当明显。
全京城应该没人喜欢萧赞,因此尽管宋彦宇察觉她过分的厌恶,也没有多想,接过妻子递来的茶盏喝了口茶,这才开口,“庆王还是要面子的,那些人不敢治,但萧赞回到庆王府,一顿打或禁足也够了,不然御史们不会罢休,至少能让老百姓喘息几日。”
他对庆王父子从无好感,但谁让他们胎投得好?皇上想严惩,但庆王是太后所出,太后总能胡搅蛮缠,逼得皇上睁只眼闭只眼。
第五章 夺下掌家权(2)
小俩口一回到靖远侯府,宋彦宇就进了书房,写了一张字条。
一只信鸽自窗外飞进来,落在大红木书桌上,他解下它腿上绑着的铜条,拿出字条,蹙眉看完后,将字条放到油灯烧掉,揉揉眉宇,在原本写的字条上又添了几个字,将纸卷起放入铜条中,单手抓起信鸽往窗外送。
思忖再三,他打算亲自前往燕州,来回至少一个月,他得进宫告假,再去禁军营处理些事务,接着出远门,可能不会再回侯府。
离府前,宋彦宇先去见江姻芸,把事情说了遍。
为了军事调査案,江姵芸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叮咛他再三小心,并要他去跟媳妇好好说话,将人娶进门却天天晾着,实在说不过去。
宋彦宇回到齐轩院,看着苏瑀儿,将自己要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夫妻一体,他不希望妻子以为他不喜她才聚少离多,庆幸妻子聪慧,只叮嘱他小心再小心,不必有后顾之忧。
宋彦宇本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一句,“在府中别委屈自己。”
苏瑀儿其实都懂,笑道:“放心,我肯定没事。”其他人有没有事,她就不敢保证。
很神奇的,宋彦宇从妻子那狡黠又带着笑意的眼神读懂她的心绪,他放心不少,只是难掩愧疚,严肃的道:“嫁我本身就委屈了阿瑀。”
她摇头一笑,“一点也不委屈,我帮你收拾行囊吧。”
宋彦宇看着红纱喜帐,柜子双门都镶嵌着百子千孙图,床上亦是红色的丝绸被褥,再看着忙碌地为他准备衣物的小妻子,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他陪她的时间实在太少。
她收拾好行囊,回头看他。
宋彦宇突然上前一步拥抱她,但很快就松开,丢下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她一脸懵,看到他耳朵涨红,这是害羞了?也是,夫君太守规矩,两人亲热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她能感觉到他是喜欢的,只是喜欢得克制,而她脸皮太薄,要她主动实在不行。
翌日,苏瑀儿用完早膳便至泽兰院向婆母请安。
此时阳光正好,屋内,江姵芸与苏瑀儿对坐杨上,婆媳相处还有点不自在,尤其是江姵芸,商家女这标签贴在身上,令她心里阴影颇深,好在媳妇神情恬淡从容,她心弦没绷那么紧,再想到与儿子交谈时,儿子直言对儿媳不必弯弯绕绕的猜心,把事情说开便好。
于是她暗暗吐口气,不再纠结,直说:“按理该让阿瑀接手中馈,但我想着,还是等你熟悉这里的人事物再让你接手,可好?”
苏瑀儿深知婆母善良,台面上管中馈的确实是她这个名正言顺的侯爷夫人,但侯府上下皆知真正管内务的是老夫人跟二夫人,前世的她也是府中一员,自是看到婆母在两人手下办事有多憋屈。
她伸手握住婆母的手,“母亲,家里人多疼宠我,相信你亦有耳闻,所以府中很多事,媳妇心知肚明,若没说错,眼下这时间,老夫人跟矫娘应该已经在竹寿堂与各院管事嬷嬷议事?”
江姵芸呐呐难言,一方面羞愧,一方面又想到她的商户女身分,这新媳会看不起自己吧?
苏瑀儿嫣然一笑,“母亲暂时不让我接中馈是疼惜我这新妇,不想让我早受委屈,不过阿瑀不是个委曲求全的人,走吧!”
走去哪儿?江姵芸不由得一愣。
苏瑀儿亲密的挽着她,神态从容的朝着竹寿堂去,一路上把自己准备要做的事大略告知。
江姵芸看着侃侃而谈的媳妇儿,看自己的眼中没有半分轻鄙,越发对她喜爱,只是再想到她要做的事,愁云又拢上眉头。
于是,当王氏跟陈子萱在堂院与各院管事商议内务琐事时,苏瑀儿带着江姵芸出现了。
江飒芸明面上虽是管着中馈,从来也只有听命的分,久而久之,王氏连面子也懒得给她做,凡事与陈子萱商议,让江姻芸不必过来。
侯府里的奴仆都知情,大房、二房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再加诸这些日子,世子夫人管到宁雀居的事,老夫人跟二夫人似乎没什么声音,显见对其没辙。
此刻,见嚣张娇气的世子夫人挽着大夫人过来,众管事嬷嬷行礼后就退至一旁。
苏瑀儿也不罗唆,靖远侯府有如今的荣光,靠的都是大房,她这新媳要接手婆母的中馈练练手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开门见山的就将来意说了。
真猛啊!世子夫人开口就要权呢!两旁多名管事与嬷嬷皆低头,眼神迅速交流。
一时之间,气氛凝滞,全场静悄悄。
苏瑀儿也不急,迳自扶着婆母,就着两张太师椅坐下,一双明眸就盯着王氏。
无声的点名令王氏心火高涨,面上却得装和善,“孙媳啊,因为你婆母管事能力较不足,所以向来都是由祖母跟你二婶作主帮衬。”她摆出一副自己掌权也是逼不得已的模样。
苏瑀儿示意玄月端两杯茶给自己跟婆母,喝了口香醇好茶,是大红袍,老夫人很会享受嘛!
她放下茶杯,“这样啊,但孙媳进门了,孙媳自认能力极好,且几个哥哥给我的陪嫁中,光管事就有十多名,虽然因娘家给的嫁妆太多,不少店铺得由他们帮忙管理,不过还有多名管事嬷嬷亦是人精,更有一手管帐的好功夫,我调几名来府中帮衬,绰绰有余。”这其实才是她说的正事。
王氏脸色微红,自然是气的,这是硬要拿走掌家权。
苏瑀儿牵了牵嘴角,“祖母这把年纪还为内务忙碌,孙媳都心疼了,还好孙媳进门了,能帮着祖母分忧解劳,让祖母享享清福,不然这事儿我回娘家说给家人听,他们肯定骂我不孝。”
是啊,她这把年纪还死握着中馈不放,传到苏府,她这张老脸丢大了,“是,老太婆日后享清福了。”王氏强颜欢笑,内心却咬牙切齿。
“侄媳啊,很多内务都是二婶帮忙管的,咱们一家人,我就继续帮着,反正也做习惯了。”陈子萱连忙笑说。
苏瑀儿俏脸一整,“不成,不对的事就要扳正,怎能习惯成自然?再说,侄媳可是未来的侯爷夫人,一事不劳二主,更别说树大分枝,日后两房总会分家,我还是做习惯的好。”
语毕,她一挑柳眉,挑衅意味明显。
婆媳俩一噎,完全无法驳斥,说她态度差?可这就是个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娇小姐,她才嫁过来多少日子,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苏家少爷们天天都派人往齐轩院送,不知道的还以为靖远侯府亏待了她!
“今日就叫管事将帐本全送过来齐轩院吧。”苏瑀儿微笑着又说。
婆媳几乎要吐血,偏偏苏瑀儿理直气壮,再看这次宋老将军跟宋承耀捅出的大娄子,宋彦宇完全没受影响,仍稳坐禁军统领之位,还有机会以功抵过,就知道皇帝对他们力挺的态度。
因此,婆媳俩心里再有千万个不满,也只能闭嘴。
苏瑀儿挽着江姵芸以凯旋之姿离去。
王氏脸上强撑的笑意消失了,她火冒三丈的看着陈子萱,手上的茶杯也顺势扔过去,“不是说是个混不吝的高门千金,怎么她撒泼的暴脾气却是发在咱娘俩身上?”
额间的痛楚让陈子萱一时恍神,蹙眉看向地上碎裂的茶盏,才意识到自己被婆母砸了!额头肿了个包,她不能揉,面对婆母的怒火,她找不到词驳斥。
她也不懂,苏瑀儿进门后,言行举止与过往完全不同,力挺自家婆母,行止有度,待下人也好。
因她的恍神,王氏怒不可遏的对她劈里啪啦的臭骂,到后来,昂贵的白瓷茶碗再度砸到她面前。
陈子萱动也不敢动,半个字不敢吭,但她心里憎恨,猝不及防的被夺了中馈,这代表日后他们二房,甚至她的儿女都得巴结大房、依仗大房,屈于大房之下,她怎么甘愿!
至于另一对婆媳回到齐轩院,从头至尾都处在惊惧状态下的江姵芸在喝了杯茶压压惊后,想到最后的胜利,目不转睛的看着艳丽的媳妇儿。
苏瑀儿甜滋滋的喝着醇香的茶,放下茶盏,抬头看到婆母笑咪咪的看着自己,在前世,她从未见过情绪如此外露的侯爷夫人,“母亲?”
“你——阿瑀这样很好,很好。”
江姵芸真的很开心,她原本心惊胆颤,未见新媳,怕她瞧不起自己,跟婆母妯娌是同路人,初次相处后又觉得她太好说话,性子柔,不承想她在面对祖母婶娘时气势全开,让她们硬是吃了闷亏。
苏瑀儿回以灿烂一笑,是啊,这样极好,这一世她就想跟原主一样,活得没心没肺,无法无天却又有滋有味。
接下来的日子,苏瑀儿一边暗中派人去查陈子萱昧去的赵家家产,另一边努力回想在庆王府的悲惨岁月中可有她忽略的情报,而在掌管中馈之余,不忘多次前往宁雀居看弟弟,见他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一日中能下床走动二回,她的心情渐渐转晴,只是大夫直言,赵冠桦长期营养不良,气虚体弱,还得调养一段时日。
赵冠桦一直以为他会跟姊姊一样死得无声无息,二房告知他姊姊死时,装模作样的哀伤愧色令他作呕想吐。他想见姊姊最后一面被拒,只能忍着伤痛到近郊庙宇为姊姊办法事。
人走茶凉,二房在拿走他家家产后早成另一副嘴脸,他病倒后更是无人闻问。
他努力的活着,可太难了,就在他几乎没了盼望时,一个与他无关系的年轻女子竟成为他生命里的光,将他从阴冷地狱拉回温暖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