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瑀儿一直是个色彩鲜明而浓烈的少女,她总是肆无忌惮的策马过街,三年前,仅仅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对她就难以忘怀。
但她那几个哥哥令人忌惮,他几次想靠近佳人,苏家五名少爷就挡住他,细数他拈花惹草的战绩,吓得他不敢再越雷池一步,怎晓得兜兜转转,她竟成了他隔房嫂子。
陈子萱说完话,就见独子一副失神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也争气点,好好学习,这次再不中——”
“其他同窗有父母帮忙疏通,要考好成绩有何难?”宋彦博冒火的打断母亲的叨念。
“你以为疏通那么容易?那需要钱!”宋书任神情严肃,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蠢材。
宋彦博咬咬牙,放下手中茶盏,“赵家的钱——”
“闭嘴!”陈子萱立即打断儿子的话,再压低声音低吼,“那小子还没死呢,钱不能用,若被发现,那——我们都完了!”
虽然她拿了首饰出来戴,但那不过是些小东西,不容易被发现,大笔动用赵家的遗产却是不行。
她出身世家,却并不受宠,娘家支援不多,手头本就不宽裕,丈夫一年又只赚那么一点,如今老夫人的娘家也逐渐没落了,要讨钱是难如登天,害得他们二房过得紧巴巴的。
宋彦博抿紧唇,气呼呼的甩袖起身,“什么都要等,到底要等到何年何月!”
陈子萱一手捣着起伏剧烈的胸口,一手指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语塞。
“也难怪哥哥生气,不是说伯父一家入狱,我们家就不一样了?”宋佳婷对父母也有怨慰,她好歹是侯府千金,知书达礼,还有才女之名,但屈于没有权势的二房,一些有底蕴的世家名门也看不上她,她得凑上前巴结讨好才能当小跟班,人微言轻。提到这事,陈子萱就委屈的看向丈夫,子女怨念如此深,她难道就好过了?
宋书任神情烦躁,挥手示意女儿出去。
宋佳婷抿紧红唇,气呼呼的也甩袖出去。
陈子萱低下头,端起茶水喝了 一 口,缓缓抑郁的心情,才靠近丈夫,迟疑一会儿才道:“『那事儿』怎么丢了个虎符就停滞不动了?”
“今上的态度再加上朝中两方势力拉扯,虽说将大哥架于火上,但暂时也只是这样。”
宋书任口气也是闷。
她眼睛转了转,小心翼翼的问:“还是爷你再去找——”
“闭嘴!”宋书任铁青着脸打断妻子的话,如今外头查军需案查得紧,若是被人査到蛛丝马迹,他们全完了。
陈子萱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但诚如儿子所言,再这样等下去要等到何时?
宋书任见妻子脸色难看,火气也大,转身往姨娘的院子去了。
第三章 终于见到弟弟(2)
宋彦宇这次入宫中当值需三日,第四日回来,走到齐轩院半途就被余嬷嬷拦劫,转身去了泽兰院。
江姵芸先仔细说着媳妇儿大哭的事情,叮嘱着要他多点疼惜,“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嫁给你这根寡言的木头已经很委屈,也庆幸这孩子喜怒都在脸上,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相处起来也轻松,是不?”
她出身商家,性子本也爽利,只是突然嫁入高门,婆母不待见,之后高门弟媳入门,言语上时时挤对,甚至因她不懂琴棋书画,承受不少讥笑,这些恶意让她在人前渐渐的越发安静,也只有在自家儿子面前才会露出这唠叨鲜活的一面。
“我会对她好。”宋彦宇神情严肃的说。
“不是好而已,要能相知相惜。”江姵芸语重心长,但要教儿子这方面,她也无从教起,只怨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不解风情的木头?
宋彦宇蹙眉,对妻子好还不够?在儿女情长上,他全无经验,未曾情窦初开,便不识其滋味。
母子俩大眼瞪小眼,末了,江姵芸索性让他去陪新媳,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
宋彦宇才走到齐轩院大门,就听到小厮略带紧张的声音传出——
“世子夫人,先让奴才试试,安全无虞,世子夫人再坐吧。”
“没事。”
今儿一早,苏瑀儿心血来潮,唤人绑了个秋千,秋千一绑好,她就迫不及待地坐上去。
宋佳婷所住的莲院有一座瞅曜,前世她一直想坐看看,宋佳婷看出她眼里的向往与渴望,竟刻意叫奴仆拆了,说是她们长大了,玩那个不庄重。
想起前尘往事,苏顺儿将自己愈荡愈高,视线也看得更远。
蓦地,就在西院中的一方偏僻院子,一个瘦削的熟悉身影缓缓推门而出——
弟弟!她心里一急,也没想到自己在秋千上,手一松一荡,整个人飞出去。
众人惊呼声起,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完了!
她惊恐闭眼,腰间却突然被人一搂,再一个转身落地,她一站稳,张眼抬头就对上宋彦宇那张眉眼冷漠的俊颜,但细看可见他眼底有着明显担忧。
“阿瑀吓到了?”
她心里扑通狂跳,喘着气说:“没、没事。”
见他浓眉仍拢紧,她深吸一 口气,缓一缓,露齿一笑,“真的没事,我吓到夫君了吧?本想荡更高的。”
妻子像小子顽劣,却不能像对待禁军营那些小子狠狠操练教训,他突然有些头疼。
苏瑀儿见他狭长凤眸里的无奈,脸上笑意更浓。
他的大手仍环抱着她的腰肢,不堪一握的杨柳腰,彷佛他用力就能将其折了,但这举竟不在屋内,他很快放开手。
玄月等奴仆在见到他时,已经吓得纷纷跪地,头也不敢抬。
苏瑀儿挥挥手,扬声要他们起身,便气定神闲的挽着夫婿回屋。
二人在软榻上坐下,玄月进来倒了两杯茶,与玄日恭敬的站在一边,但一颗心还扑通狂跳。
宋彦宇蹙眉,开口要二人出去。
玄月跟玄日早从平安那里知道,世子爷不喜奴仆在屋里,但她们的主子是世子夫人,便齐齐看向主子无声询问。
苏瑀儿点头,二人连忙一福,退出去。
“这三日可好?听母亲说你日前大哭,可是受了委屈?”他轻声问,他对女子心事有点懵然,更何况母亲那里也没有明确说妻子哭的原因,只道甫嫁作人妻,心里总是惶然不安。“没事,只是突然想起爹爹、娘、哥哥及祖父母——”她知道他肯定会来关切,早早想好答案应付。
他眉宇松了些,“阿瑀想他们就回去看他们。”
她摇摇头,“不行,娘亲说了,出嫁的姑娘常常回娘家,外人会以为我骄纵或以为婆家欺负媳妇,两方声名都不好。”
他倒不知这些弯弯绕绕,母亲出嫁后,因路途遥远,的确极少回娘家,但也因此让他更不忍。父亲不在,母亲担责过多,妹妹病弱,满月复心事又无娘家人可诉,更显孤寂。
他打从心里不想自己的妻子成为第二个母亲,难得主动握住她的手,“阿瑀想做什么,只要不伤害他人、危及侯府名声,都可放手去做。”
她眨了眨眼,喉头有点酸涩,却笑着反问:“成为人妻还可如此自由?”
他定睛看着她,“阿瑀有分寸,我娶你入门,自是希望你能比在闺中活得更自在快活。”想到她哭泣一事,硬邦邦的话语到后几个字不自觉温柔了些。
他即使坐着,身姿仍挺拔如松,如墨瞳眸映着她的身影。
她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靠在他胸前,“夫君会将我宠坏的。”
他愣了 一下,伸出手,有些僵硬的抱住她,“不会。”
她勾唇一笑,低喃,“夫君这几日过得如何?”
“上午在宫中当差,午后去了禁军营操兵。”他努力想了些话来回答,不着痕迹的放开她,不是不喜,而是不习惯。
苏瑀儿自是有感觉,但早有心理准备,万年冰块怎会好融?
小夫妻聊了些家常,直到宋彦宇实在挤不出一个字,苏瑀儿努力憋住笑,唤人备了棋盘。
二人拈棋思索,一来一往,时间过得也快,下了三局,各一胜一和局。
虽然畅快,但苏瑀儿用脑过多,瞩意更快上身,于是,还想着做床上运动的宋彦宇看着妻子酣睡脸庞,算算日子,已有五日未沾她身,他血气方刚,但也只能作罢。
翌日一早,禁军营来人,宋彦宇用完膳又得出门,他这一次会有三至五天留在郊外大营。
苏瑀儿早知他忙碌,没有多想,只叮嘱他注意身子就送他至院门,等人走远了,便转不泽兰院请安。
江姵芸见儿子才成亲几日,又跟婚前一样似陀螺般忙碌,对媳妇儿就愧疚。
苏瑀儿反而好言劝解,男人怎能居于后院,何况家中人早已叮嘱,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愉快的小聊片刻,她知道婆母礼佛时间到了,便先行离去。
只是一出院子,她脸上笑意便一收,从在瞅軽上见到羸弱的弟弟后,她就迫不及待的想去西院看看。
她甫嫁进来,本想徐徐图之,但弟弟那削瘦身形显然是生了病,而且他本来住在东院,怎会移到那偏僻院子,一眼看去也没见任何下人伺候。
靖远侯府处处是风景,她身后随侍的除了玄月跟玄日外,也有江姵芸拨给她的奴婢及嬷嬷。
见她带头往二房走去,五旬的纪嬷嬷连忙轻声提醒,“世子夫人,再走过去便是二房院落。”
“无妨,我随意绕绕,不进任何院子便成。”
她这话说得轻松,靖远侯府的一草一木,尤其二房,她最是熟悉,要避开几个院落到偏僻的西院易如反掌。
她仅让玄月跟玄日随侍,把其他人打发走了。
她边走边想着前世与她渐行渐远的弟弟,弟弟年纪小却早慧,多次听到下人议论二房的面善心恶,他严肃的说与她听,她却不信,觉得弟弟不懂得感恩,不仅斥责他,还一次次的维护二房,最终,姊弟情感破裂,弟弟不曾再靠近自己。
她依着记忆先至弟弟曾住过的东院。
站在院外,玄月跟玄日互看,不是说不进院子?
此时,一名小厮远远走来,一见到主仆三人,连忙快步过来,先行礼才问:“世子夫人怎么过来这里了?”
认亲那一日,所有奴仆不管大房二房的都在正厅外集合,就是要看清世子夫人的模样,没得冒犯了。
“随意走走,这院子看来挺雅致。”她不忘提醒自己得保持从容,莫让心里的酸涩涌上。
“是啊,这是二夫人特别用来招待过夜客人的院落,费心收拾过的。”小厮恭敬回答。
成了客院?不过半年时间。也就是说,二房一将她送到庆王府,就把弟弟挪到偏僻的残破院落。
二房一家,好,很好!
她袖口下的双手紧握,指尖刺入掌心也不觉得疼,胸臆间满满的恨。
她压抑心中沸腾怒火,“我听说二房还有一对表小姐跟表少爷。”
小厮面露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苏瑀儿也没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迳自往西院偏院走去。
小厮搔头想想不对,下意识的转身撒腿往二房主院跑去。
苏瑀儿愈走愈偏,玄月跟玄日愈走愈纳闷,怎么随便走也不寻个景致好的地方?但二人不敢多言,亦步亦趋的跟着,主仆三人最终停在一座院门前。
“咳咳咳——”
气虚的咳嗽声陡地从偏僻院落传出来。
弟弟的声音!苏瑀儿抿紧红唇,强忍住眼底就要浮起的热泪,宽袖下的小手攥得死紧。
玄月跟玄日开始好奇打量,这座院子提了“宁雀居”三字,但不见奴仆,好似也没人打理,看来特别荒凉,杂草未除,只墙边几朵残花看出点生机。
苏瑀儿抬脚走进去,玄月下意识要喊,玄日连忙拉住她,摇摇头,主子肯定也有听到男人咳嗽,主子既然要进去,她们跟着进去便是。
苏瑀儿一踏进屋里,明眸一扫,仅有些基本家俱。
主屋旁的偏房就是书房,半旧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纸质极差,砚台也不好,她走近打量,书架上的书也没有几本,但看得出来,每本都已翻到生出毛边。
她深吸一 口气,转向另一间时不时传出咳嗽声的房间,用力阖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即快步走进去。
“世子夫人!”玄日还是忍不住追上去。
苏瑀儿踏进房间,就见弟弟赵冠桦躺卧在床,咳得意识不清,时有低喃。
她坐在床上,伸手模了他额际,原来还发了高烧,就连身上的衣物也因发热汗湿了,再回头看这屋子,处处透着寒酸。
她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竟然是空的!此时仍是春寒,屋里也无炭火,一室冰凉。
玄月跟玄日看着主子气得发白的俏脸,都感无措,又觉疑惑,床上的少年是谁?看来好似十一、二岁左右。
苏瑀儿怒不可遏的让玄月去请大夫进府,又叫玄日找人送炭炉、热茶进来。
不久,大夫提着医药箱过来了,两个丫鬟前后忙碌一番才送走大夫,又见主子亲自喂少年喝汤药,都甚为不解,但看主子沉着一张丽脸,二人都不敢吭声。
苏瑀儿见弟弟睡沉了,这才起身步出屋子,她让玄月搬把椅子出来,又让玄日去找这屋子伺候的小厮。
玄日出去好一会儿,带回一位杜嬷嬷及一名睡眼惺仏的十多岁小厮。
圆脸、体态圆润的杜嬷嬷急急向苏瑀儿行礼,回头见懒怠成性的儿子还呵欠连连,眼皮子都没睁完全,心急之下,一巴掌就打向他的头,咬牙低吼,“世子夫人要见你。”
少年一双睡眼烦躁的往上一看,倏地瞪大眼,大、大美人啊!他露出痴迷的模样。
苏瑀儿坐在椅上,美丽黑眸倏地一眯,“玄日,掌嘴!”
玄日见那双狗眼盯在主子身上露出色眯眯的样子,早就火冒三丈,闻声一步上前,啪啪啪的连打小厮十个巴掌。
杜嬷嬷跪下频频求饶,苏瑀儿才知道这是一对母子,是负责伺候赵冠桦的唯二奴才。
她心里越发火大,二房真是欺人太甚,她离开时,弟弟身边的奴仆可不只如此。
她挑了挑漂亮柳眉,朝哭得涕泗纵横的杜嬷嬷摆摆手,“屋里人是谁?为何只有你们伺候?”
杜嬷嬷满脸泪水,真心觉得冤,莫怪乎外面都说苏老太傅的孙女骄纵跋扈,连屋里人都不知就找暗,但她只敢在心里嘀咕,迅速以袖抹去泪,将表少爷的身分说了。
“来投靠的远亲,怎么没有他们带过来的人?”苏瑀儿问得很有技巧。
当年多名忠仆陪着他们姊弟一路寻亲过来,好不容易安定住下,不久后,陈子萱就以这些忠仆欺他们姊弟年幼,怠慢无尊等缘由责骂,一次弟弟风寒,又说看护不够,直接杖打多名忠仆,再之后,总有各种名义让这些人受了责罚,赶出府外。
直至她被抬去庆王府时,身边早无当年忠仆,弟弟身边却还有对他始终坚持守护的小厮林山及女乃娘秦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