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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小食堂 第10页

作者:艾珈

好像是从何晓峰出现的那一天开始——

过往这二十几年,几乎是从有记忆开始,她的世界就只存在着一个人——也就是弟弟小旬。虽说育幼院院长跟老师们对他们极为照顾,但经费不足的情况下,身为姊姊的她,仍旧得肩负起照顾弟弟的重责大任。

读书空暇之余,她就靠打工赚取两人的零用钱跟生活费。高中毕业之后,村里的叔伯阿姨们时常想帮她介绍对象,但她就像出了家的小尼姑一样,不动凡心、从未注意过任何男人。

直到何晓峰出现。

感觉他就像大爆炸一样,轰地出现,就此夺走她全部的注意力。

而这影响力,随着两人见面次数越多,越有扩大的趋势。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继续望着大毛发问:“你觉得我该不该打电话关心一下?”

这个念头已经不知在她脑中盘旋多久了。想打给他,又担心会打扰到他。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若不主动联络,依何晓峰的性格,就算他快病死或快痛死了,也一样不会打电话过来说他有问题的。

怎么办?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下午她跟黄伯伯要了他的手机号码。只要两个键就可以处理掉的事,她却保持着蹲姿瞪着手机犹豫许久。

啊!豁出去了!

大不了被他骂烦嘛!她咬牙按下拨出键。

龙冈另一头,不怎么悦耳的机械铃声响了将近二十秒,一直把脸埋进双手中的何晓峰才模索着拿起手机。

一个陌生的号码。

阒黑的室内,仅有两个地方,一个是眼前的计算机屏幕;一个是他手机发出的光亮。

打从他看完档案夹里的所有信件,他就像雕像似地坐在椅子上,脸埋在手掌中,任由悲哀和懊悔如浪般将他淹没。

档案夹中每一封信,都是爸写给他的。一开始写得很短,两、三百字像在记录他当时做了什么事、跟谁开了会或吃了什么;渐渐的……或许是写上手了,字数开始增多,内容也从报告现况,变成了回忆当年。

爸在信里头写——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勇气,把这些信全部寄到你的信箱;我也不知道你看了之后会有什么感觉,会不会觉得我只是在讲借口;还是……愿意跟我释前嫌……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陌生的号码,他有一个感觉,手机那头的人是熊嘉怡。

一个他此刻最最不想面对的人。

不想接。

他的自尊无法承受此时听见她声音的后果,可他的手……他该死的手却不受控制做了违反他心意的举动。

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正迫切渴求她的温暖吧?

“喂?”手机那头传来她清朗甜蜜的声音。“我是熊嘉怡,喂?何先生——”

一听见她的声音,他就像被烫着似的,冷不防扔掉手机。

屏幕仍旧明亮的黑色iPhone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应该是砸中墙壁然后掉落。

我这是在干么?是打算跟她求援,跟她哭诉吗?

他捧住头痛苦地申吟。

他方才读的那些信,逼迫他回头正视自己一路以来的错过,他只想到要怨恨,怨恨妈的早死、爸的忽略、还有这世界所有的不顺心、不如意。他把自己封闭在怨恨中,从来没想过,事情可能还会有另一种不同的解读方式。

“为什么不早点把信寄给我?”他拍桌大喊,禁锢已久的眼泪同时奔流。“为什么一定要到你死后才让我知道这一切!”

突生的怒气让他发狂似地踹开椅子,用力扫掉桌面上的文具。表面是在破坏一切,但内心里他真正想殴打的,却是愚蠢的自己。

若早个几年,就算早一个月也好,只要能让他早一点知道真相,至少还能当着爸的面说:我不怪你、我爱你跟妈——

才刚病好的他根本负担不起这样的狂怒,尤其他整天不过只吃了一碗蛋粥,于是很快筋疲力竭瘫倒在地板上,抱住头不断啜泣。

“何晓峰你这个王八蛋!”他痛苦地搥地大喊。

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真心话,爸再也听不到了——一

何晓峰……在哭。

在手机那头响起何晓峰吼声的瞬间,熊嘉怡没多想,立刻拔腿狂奔。

“我出去一下。”她一阵风似地闪进小食堂,一把抓起外套跟脚踏车钥匙,突然又冲了出去。

“嗳——”穿着厨师服的熊嘉旬追出门来。“妳要去哪儿?”

熊嘉怡头也不回地喊。“龙冈厂。”

她奋力地踩着脚踏车,疾刮过她耳边的夜风将她额上的刘海吹得东翘西歪——不过没时间注意这些小事了。

银白色菜篮车“唧”一声停在制布厂后门。她按了按对讲机按钮,联络前门的警卫。

“崇明叔!”她对着门上的对讲机喊。“我是小食堂的嘉怡,我来找何先生,麻烦你帮我开一下后门。”

“没问题。”

对讲机传来崇明叔的应答,接着就看见银色的铁门缓缓升起。

熊嘉怡一路骑到宿舍门口。“何晓峰!”她边按着电铃边喃喃祈求,紧张到手心都汗湿了。“拜托,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耳边彷佛还听得见他痛彻心腑的喊声,虽然不清楚原因,可他声音里的痛楚,依旧扎扎实实传进她的心里。

像他那么倔强的人,会哭,就表示大有问题了!

为什么不开门?她用力连按着电铃。但对讲机就像死掉似的,始终没有回应。

可恶!

她不死心地冲到门口,用力擂门。

“何晓峰开门!啊——”

没想到她手刚碰上,门就打开了。

门一开始就没关上?她傻眼地看着洞开的大门,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发傻的时候!“何晓峰——”

她跑到墙边摁开电灯,每一层楼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何晓峰的踪影。

怎么回事?

上气不接下气的她茫无头绪地站在二楼办公室,见一地的零乱,墙角还躺着刚被扔弃的黑色iPhone。

问题是他人呢?

刚才屋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从地板上拾起几样文具,突然灵光一闪,该不会——他在那里?

熊嘉怡掉头就跑。

夜色中,在等距离路灯的照耀下,用掺着玻璃碎片烧制而成的人行道砖片,像沾了水似地莹莹发亮。

何晓峰背躺在草地上,双眼失焦地望着头上枝叶繁茂的大树,这棵大樟树已经活超过百年了,据爸的说法,是他爷爷的爷爷那一代亲手栽种的。

他一闭上眼睛,脑中就立刻浮现小时候,他坐在爸的肩膀上,父子俩一块儿仰望大树的画面。

“为什么爷爷的爷爷要种这棵树啊?”

“可能是想跟我们分享一些事情吧。你不觉得很神奇吗?爷爷的爷爷,你没见过他,可是你却可以看见他看过的树喔!”

何晓峰睁大的眼睛一眨,两颗晶莹的珠泪便又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枝桠上钉着一个不太起眼,甚至可称之为拙劣的鸟屋。深深撞击他心灵的正是那鸟屋——那是他小时候,和爸两人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切割、组成,最后由爸拿梯子放上去的鸟屋。

二十几年前的东西至今还存在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有人刻意地、珍惜地守护着它。

“傻子,你有那份心整理这些,为什么就没有勇气跑来告诉我?”他双手捂着眼睛呢喃,串串眼泪难以遏止地从他手掌下滑落。

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凶。彷佛锁住他眼泪的开关已然滑月兑,现在不管他想起什么,眼泪就会立刻尾随追上,想忍住不掉泪都不行。

熊嘉怡狂奔的脚步停在五公尺前,她喘着气注视着躺在草地上的身影。从她的角度,看得见他面颊湿湿亮亮的。

既然没下雨——她捂着胸口顺气——就他脸上那些,肯定是眼泪了。

是因为那鸟屋?

她目光瞟向稳稳放在枝桠上的小型屋舍,她曾听何伯伯提过好多次,他们父子俩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力气才弄成了一个鸟屋,因为何晓峰担心,台风天时小鸟们会没地方躲雨。

“是不是很可爱?”何伯伯还特意带她来看过。

回想起来,何伯伯仰望鸟屋时的表情,多幸福啊!

熊嘉怡叹口气,慢慢走到何晓峰身边。

第7章(2)

光听脚步声,他就知道是她。

熊嘉怡。

他依旧保持手捂着眼睛的姿态,难以理解她为何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难道她有什么异能,老是能感应到他的需要?

或者说——他是因为遇上她,才会突然变得这么脆弱。

“妳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哑着声音问。

“直觉。”她蹲坐到他旁边的草地上,看着他单薄的衣着——他只穿着白色长袖罩衫跟灰色棉质长裤。“你病还没完全好,穿这么少跑出来,很容易又会感冒的。”

他微微把手挪开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表情,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为什么……她不像其他女人,一被他拒绝,就会气得跳脚?她反而还露出两人初次相遇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

“——妳关心我?”

“当然哪。”她弯更靠近他一些。“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担心你会不会又忘了吃饭——嗳,我有没有猜错?你又没吃晚餐对不对?”

他负气地抿了下嘴。干么那么厉害,随便猜都中。

“你就是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说完,她身子一转,陪他一块儿躺在草地上。

夜风有点冷,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你在看那个鸟屋?”她小声问。

他没作声。

“何伯伯每一年,尤其台风季节过后,他都会请工友爬上去检查,看有没有破损需要修补的地方。”

听着她的话,他发现自己捂着脸的掌心又湿了。“为什么?”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何伯伯是没有直接说过原因,可是我猜,他可能是觉得,只要你回到龙冈厂,看见这鸟屋被他保存得这么完整,应该就会明白他的用心。”

只可惜,他想。自八岁搬离这儿之后,他就再也没想过要回来看一看。

他痛苦地发出呜咽声。“我是笨蛋,我怎么会那么愚蠢——”

明明他迫切渴望知道的事,就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只要他回来看一看,误会就能马上解开。可他没有,他只是一直怀抱着过去的伤口,以为自己没人爱、没人要,硬是把自己关起来,用自以为是的答案不断折磨自己。

她转头望着蜷缩着啜泣的他,只犹豫了一秒钟,便把手伸往他的肩膀,像怕他会拒绝似地紧紧环抱住他。

如果可以,她愿意代替他,承受这些伤心。

她藉由拥抱,倾诉她此刻的心情。

出乎她意料的,他竟然没有挣扎。

或许……早在她喘着气跑到他身旁的那一刻,他已经在等待她的拥抱了。

在她手指触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多年来费心打造、用来封住自己的心墙轰然瓦解,他几乎可听见一片片砖块掉落的声音。直到这时他才猛地发现,原来人的体温,是那么地温暖。

他仰起脸,一副像没见过她似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妳是真的关心我?”

“是。”只要能传达进他心里,不管要她说上几次,她都愿意一说再说。就像院长之前说过的,要让对方直接感受到爱。她看着他用力点头。“我关心你。”

听见她承诺的一瞬间,上千种情绪在他心头缠绕,企图钻出他的喉咙、肌肤、胸口与心脏。

然后,他放弃挣扎,愿意对自己承认,是的,他就是在等她这一句话。

他看着她绽出融化似的笑容。

熊嘉怡润润嘴唇,心跳忍不住加快。

他实在很有诱惑人的本钱,明明哭得这么狼狈,眼睛也肿了、鼻子也红了,可看起来,还是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里边最好看、最吸引人的一个。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慢慢往下移动,停在她看起来很好亲、无比诱人的唇瓣。几乎是在这瞬间,他作了一个决定。

我要这个女人─—他看着她端正的脸庞心想,不管是因为依赖、贪求或者占有欲,任何任何的原因——总归一句话,我就是要她永永远远陪在我身边,再不放她离开。

“那妳答应我……”他表情忽然变得严肃。“永远不要离开我。”

“你是叫我晚上留下来陪你?”她不认为他口中的“永远”,是“一辈子”的意思,所以自动删减成可以理解的一个晚上。“这个嘛……”她皱着脸做出怪表情。

小旬先前再三交代,今晚无论如何都不准她在宿舍过夜,可看他这样子……熊嘉怡没挣扎太久,便点头答应。“我晚上留下来。”

很明显的,在她心里,何晓峰还是比弟弟的交代重要多了。

小旬那边,等等再想办法说服就是。

听见她的回应,何晓峰即刻察觉她弄错了,他口里说的“永远”,可不只是短暂的一个晚上,而是每天、每夜,日复一日的循环。可看着她甜甜的笑脸,他叹口气,放任自己偎靠在她小小、彷佛用力一扳就会断掉的肩膀上。

他反环住她的背脊,嗅吸着她发间柔柔的香气。这么瘦小的身体,却是如此温暖,彷佛有源源不绝的热力,不断在她体内制造着一般。

我怎么会花这么久时间,才发现自己需要她?

明明初次遇上她时,他的身体已先敏锐地接纳她的存在;但他的心,却迟钝地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觉醒过来。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

虽然眼下她答应的只有一晚,可他相信,自己一定有办法赢得她的心。

这世界上,能够吸引他去追求的人、事与物数量非常稀少,所以一当他锁定目标,就一定要得到。

他侧转头睇看她小巧的下颚,有了她的心之后,还怕留不住她吗?

她侧着头无邪地轻抚他脑后短短的发髭。“何晓峰,气温越来越低了,我们再坐一会儿,就回宿舍休息好不好?”

“不要。”他双臂环得更紧了些。“我觉得这样很好。”

他很喜欢此时此刻的气氛,被她紧紧搂着,然后被她模模。

非常好。

怎么突然撒起娇来?她低头瞟看他一眼。“我是觉得你穿得太少,怕你又着凉——”

他彻底耍赖,继续抱着她不肯动。

“好好好,你觉得好就好。”她放弃了,伤心难过的人最大,她投降就是。“那我打一下手机,我得告诉小旬,今天晚上我会留在这儿。”

听见后边这句,他才勉为其难挪动了姿势,改靠在她大腿上,从下仰望她没辙的表情。

然后他觉得自己很笨,怎么这么晚才体会到这么重要的事?他从小到大迫切渴望的,不就是一只愿意主动拥抱自己的手?

不过他也明白,世上像她一样,拥有充沛勇气、不畏拒绝的人少之又少;多数人都像他一样,渴望温暖,却怯于敞开心门。结果就是不断的恶性循环,心越来越空洞、空虚,越来越不相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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