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從何曉峰出現的那一天開始——
過往這二十幾年,幾乎是從有記憶開始,她的世界就只存在著一個人——也就是弟弟小旬。雖說育幼院院長跟老師們對他們極為照顧,但經費不足的情況下,身為姊姊的她,仍舊得肩負起照顧弟弟的重責大任。
讀書空暇之余,她就靠打工賺取兩人的零用錢跟生活費。高中畢業之後,村里的叔伯阿姨們時常想幫她介紹對象,但她就像出了家的小尼姑一樣,不動凡心、從未注意過任何男人。
直到何曉峰出現。
感覺他就像大爆炸一樣,轟地出現,就此奪走她全部的注意力。
而這影響力,隨著兩人見面次數越多,越有擴大的趨勢。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繼續望著大毛發問︰「你覺得我該不該打電話關心一下?」
這個念頭已經不知在她腦中盤旋多久了。想打給他,又擔心會打擾到他。不過她也知道,自己若不主動聯絡,依何曉峰的性格,就算他快病死或快痛死了,也一樣不會打電話過來說他有問題的。
怎麼辦?
她從口袋掏出手機,下午她跟黃伯伯要了他的手機號碼。只要兩個鍵就可以處理掉的事,她卻保持著蹲姿瞪著手機猶豫許久。
啊!豁出去了!
大不了被他罵煩嘛!她咬牙按下撥出鍵。
龍岡另一頭,不怎麼悅耳的機械鈴聲響了將近二十秒,一直把臉埋進雙手中的何曉峰才模索著拿起手機。
一個陌生的號碼。
闃黑的室內,僅有兩個地方,一個是眼前的計算機屏幕;一個是他手機發出的光亮。
打從他看完檔案夾里的所有信件,他就像雕像似地坐在椅子上,臉埋在手掌中,任由悲哀和懊悔如浪般將他淹沒。
檔案夾中每一封信,都是爸寫給他的。一開始寫得很短,兩、三百字像在記錄他當時做了什麼事、跟誰開了會或吃了什麼;漸漸的……或許是寫上手了,字數開始增多,內容也從報告現況,變成了回憶當年。
爸在信里頭寫——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有勇氣,把這些信全部寄到你的信箱;我也不知道你看了之後會有什麼感覺,會不會覺得我只是在講借口;還是……願意跟我釋前嫌……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陌生的號碼,他有一個感覺,手機那頭的人是熊嘉怡。
一個他此刻最最不想面對的人。
不想接。
他的自尊無法承受此時听見她聲音的後果,可他的手……他該死的手卻不受控制做了違反他心意的舉動。
或許是他內心深處,正迫切渴求她的溫暖吧?
「喂?」手機那頭傳來她清朗甜蜜的聲音。「我是熊嘉怡,喂?何先生——」
一听見她的聲音,他就像被燙著似的,冷不防扔掉手機。
屏幕仍舊明亮的黑色iPhone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地一聲,應該是砸中牆壁然後掉落。
我這是在干麼?是打算跟她求援,跟她哭訴嗎?
他捧住頭痛苦地申吟。
他方才讀的那些信,逼迫他回頭正視自己一路以來的錯過,他只想到要怨恨,怨恨媽的早死、爸的忽略、還有這世界所有的不順心、不如意。他把自己封閉在怨恨中,從來沒想過,事情可能還會有另一種不同的解讀方式。
「為什麼不早點把信寄給我?」他拍桌大喊,禁錮已久的眼淚同時奔流。「為什麼一定要到你死後才讓我知道這一切!」
突生的怒氣讓他發狂似地踹開椅子,用力掃掉桌面上的文具。表面是在破壞一切,但內心里他真正想毆打的,卻是愚蠢的自己。
若早個幾年,就算早一個月也好,只要能讓他早一點知道真相,至少還能當著爸的面說︰我不怪你、我愛你跟媽——
才剛病好的他根本負擔不起這樣的狂怒,尤其他整天不過只吃了一碗蛋粥,于是很快筋疲力竭癱倒在地板上,抱住頭不斷啜泣。
「何曉峰你這個王八蛋!」他痛苦地搥地大喊。
一切都太遲了。
他的真心話,爸再也听不到了——一
何曉峰……在哭。
在手機那頭響起何曉峰吼聲的瞬間,熊嘉怡沒多想,立刻拔腿狂奔。
「我出去一下。」她一陣風似地閃進小食堂,一把抓起外套跟腳踏車鑰匙,突然又沖了出去。
「噯——」穿著廚師服的熊嘉旬追出門來。「妳要去哪兒?」
熊嘉怡頭也不回地喊。「龍岡廠。」
她奮力地踩著腳踏車,疾刮過她耳邊的夜風將她額上的劉海吹得東翹西歪——不過沒時間注意這些小事了。
銀白色菜籃車「唧」一聲停在制布廠後門。她按了按對講機按鈕,聯絡前門的警衛。
「崇明叔!」她對著門上的對講機喊。「我是小食堂的嘉怡,我來找何先生,麻煩你幫我開一下後門。」
「沒問題。」
對講機傳來崇明叔的應答,接著就看見銀色的鐵門緩緩升起。
熊嘉怡一路騎到宿舍門口。「何曉峰!」她邊按著電鈴邊喃喃祈求,緊張到手心都汗濕了。「拜托,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
她耳邊彷佛還听得見他痛徹心腑的喊聲,雖然不清楚原因,可他聲音里的痛楚,依舊扎扎實實傳進她的心里。
像他那麼倔強的人,會哭,就表示大有問題了!
為什麼不開門?她用力連按著電鈴。但對講機就像死掉似的,始終沒有回應。
可惡!
她不死心地沖到門口,用力擂門。
「何曉峰開門!啊——」
沒想到她手剛踫上,門就打開了。
門一開始就沒關上?她傻眼地看著洞開的大門,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來。
現在不是發傻的時候!「何曉峰——」
她跑到牆邊摁開電燈,每一層樓都找遍了,就是不見何曉峰的蹤影。
怎麼回事?
上氣不接下氣的她茫無頭緒地站在二樓辦公室,見一地的零亂,牆角還躺著剛被扔棄的黑色iPhone。
問題是他人呢?
剛才屋子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從地板上拾起幾樣文具,突然靈光一閃,該不會——他在那里?
熊嘉怡掉頭就跑。
夜色中,在等距離路燈的照耀下,用摻著玻璃碎片燒制而成的人行道磚片,像沾了水似地瑩瑩發亮。
何曉峰背躺在草地上,雙眼失焦地望著頭上枝葉繁茂的大樹,這棵大樟樹已經活超過百年了,據爸的說法,是他爺爺的爺爺那一代親手栽種的。
他一閉上眼楮,腦中就立刻浮現小時候,他坐在爸的肩膀上,父子倆一塊兒仰望大樹的畫面。
「為什麼爺爺的爺爺要種這棵樹啊?」
「可能是想跟我們分享一些事情吧。你不覺得很神奇嗎?爺爺的爺爺,你沒見過他,可是你卻可以看見他看過的樹喔!」
何曉峰睜大的眼楮一眨,兩顆晶瑩的珠淚便又順著他的眼角滾落。
枝椏上釘著一個不太起眼,甚至可稱之為拙劣的鳥屋。深深撞擊他心靈的正是那鳥屋——那是他小時候,和爸兩人一塊木板、一塊木板切割、組成,最後由爸拿梯子放上去的鳥屋。
二十幾年前的東西至今還存在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有人刻意地、珍惜地守護著它。
「傻子,你有那份心整理這些,為什麼就沒有勇氣跑來告訴我?」他雙手捂著眼楮呢喃,串串眼淚難以遏止地從他手掌下滑落。
印象中,這是他第一次哭得這麼凶。彷佛鎖住他眼淚的開關已然滑月兌,現在不管他想起什麼,眼淚就會立刻尾隨追上,想忍住不掉淚都不行。
熊嘉怡狂奔的腳步停在五公尺前,她喘著氣注視著躺在草地上的身影。從她的角度,看得見他面頰濕濕亮亮的。
既然沒下雨——她捂著胸口順氣——就他臉上那些,肯定是眼淚了。
是因為那鳥屋?
她目光瞟向穩穩放在枝椏上的小型屋舍,她曾听何伯伯提過好多次,他們父子倆花了多少時間、費了多少力氣才弄成了一個鳥屋,因為何曉峰擔心,台風天時小鳥們會沒地方躲雨。
「是不是很可愛?」何伯伯還特意帶她來看過。
回想起來,何伯伯仰望鳥屋時的表情,多幸福啊!
熊嘉怡嘆口氣,慢慢走到何曉峰身邊。
第7章(2)
光听腳步聲,他就知道是她。
熊嘉怡。
他依舊保持手捂著眼楮的姿態,難以理解她為何總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難道她有什麼異能,老是能感應到他的需要?
或者說——他是因為遇上她,才會突然變得這麼脆弱。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他啞著聲音問。
「直覺。」她蹲坐到他旁邊的草地上,看著他單薄的衣著——他只穿著白色長袖罩衫跟灰色棉質長褲。「你病還沒完全好,穿這麼少跑出來,很容易又會感冒的。」
他微微把手挪開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表情,讓他的心隱隱作痛。
為什麼……她不像其他女人,一被他拒絕,就會氣得跳腳?她反而還露出兩人初次相遇時,那種發自內心的關懷?
「——妳關心我?」
「當然哪。」她彎更靠近他一些。「我一整個下午都在擔心你會不會又忘了吃飯——噯,我有沒有猜錯?你又沒吃晚餐對不對?」
他負氣地抿了下嘴。干麼那麼厲害,隨便猜都中。
「你就是這樣不懂得照顧自己。」說完,她身子一轉,陪他一塊兒躺在草地上。
夜風有點冷,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你在看那個鳥屋?」她小聲問。
他沒作聲。
「何伯伯每一年,尤其台風季節過後,他都會請工友爬上去檢查,看有沒有破損需要修補的地方。」
听著她的話,他發現自己捂著臉的掌心又濕了。「為什麼?」他好一會兒才開口問。
「何伯伯是沒有直接說過原因,可是我猜,他可能是覺得,只要你回到龍岡廠,看見這鳥屋被他保存得這麼完整,應該就會明白他的用心。」
只可惜,他想。自八歲搬離這兒之後,他就再也沒想過要回來看一看。
他痛苦地發出嗚咽聲。「我是笨蛋,我怎麼會那麼愚蠢——」
明明他迫切渴望知道的事,就放在這麼明顯的地方,只要他回來看一看,誤會就能馬上解開。可他沒有,他只是一直懷抱著過去的傷口,以為自己沒人愛、沒人要,硬是把自己關起來,用自以為是的答案不斷折磨自己。
她轉頭望著蜷縮著啜泣的他,只猶豫了一秒鐘,便把手伸往他的肩膀,像怕他會拒絕似地緊緊環抱住他。
如果可以,她願意代替他,承受這些傷心。
她藉由擁抱,傾訴她此刻的心情。
出乎她意料的,他竟然沒有掙扎。
或許……早在她喘著氣跑到他身旁的那一刻,他已經在等待她的擁抱了。
在她手指觸到他肩膀的瞬間,他多年來費心打造、用來封住自己的心牆轟然瓦解,他幾乎可听見一片片磚塊掉落的聲音。直到這時他才猛地發現,原來人的體溫,是那麼地溫暖。
他仰起臉,一副像沒見過她似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妳是真的關心我?」
「是。」只要能傳達進他心里,不管要她說上幾次,她都願意一說再說。就像院長之前說過的,要讓對方直接感受到愛。她看著他用力點頭。「我關心你。」
听見她承諾的一瞬間,上千種情緒在他心頭纏繞,企圖鑽出他的喉嚨、肌膚、胸口與心髒。
然後,他放棄掙扎,願意對自己承認,是的,他就是在等她這一句話。
他看著她綻出融化似的笑容。
熊嘉怡潤潤嘴唇,心跳忍不住加快。
他實在很有誘惑人的本錢,明明哭得這麼狼狽,眼楮也腫了、鼻子也紅了,可看起來,還是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里邊最好看、最吸引人的一個。
他看著她的眼楮,然後慢慢往下移動,停在她看起來很好親、無比誘人的唇瓣。幾乎是在這瞬間,他作了一個決定。
我要這個女人─—他看著她端正的臉龐心想,不管是因為依賴、貪求或者佔有欲,任何任何的原因——總歸一句話,我就是要她永永遠遠陪在我身邊,再不放她離開。
「那妳答應我……」他表情忽然變得嚴肅。「永遠不要離開我。」
「你是叫我晚上留下來陪你?」她不認為他口中的「永遠」,是「一輩子」的意思,所以自動刪減成可以理解的一個晚上。「這個嘛……」她皺著臉做出怪表情。
小旬先前再三交代,今晚無論如何都不準她在宿舍過夜,可看他這樣子……熊嘉怡沒掙扎太久,便點頭答應。「我晚上留下來。」
很明顯的,在她心里,何曉峰還是比弟弟的交代重要多了。
小旬那邊,等等再想辦法說服就是。
听見她的回應,何曉峰即刻察覺她弄錯了,他口里說的「永遠」,可不只是短暫的一個晚上,而是每天、每夜,日復一日的循環。可看著她甜甜的笑臉,他嘆口氣,放任自己偎靠在她小小、彷佛用力一扳就會斷掉的肩膀上。
他反環住她的背脊,嗅吸著她發間柔柔的香氣。這麼瘦小的身體,卻是如此溫暖,彷佛有源源不絕的熱力,不斷在她體內制造著一般。
我怎麼會花這麼久時間,才發現自己需要她?
明明初次遇上她時,他的身體已先敏銳地接納她的存在;但他的心,卻遲鈍地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覺醒過來。
沒關系,他告訴自己。
雖然眼下她答應的只有一晚,可他相信,自己一定有辦法贏得她的心。
這世界上,能夠吸引他去追求的人、事與物數量非常稀少,所以一當他鎖定目標,就一定要得到。
他側轉頭睇看她小巧的下顎,有了她的心之後,還怕留不住她嗎?
她側著頭無邪地輕撫他腦後短短的發髭。「何曉峰,氣溫越來越低了,我們再坐一會兒,就回宿舍休息好不好?」
「不要。」他雙臂環得更緊了些。「我覺得這樣很好。」
他很喜歡此時此刻的氣氛,被她緊緊摟著,然後被她模模。
非常好。
怎麼突然撒起嬌來?她低頭瞟看他一眼。「我是覺得你穿得太少,怕你又著涼——」
他徹底耍賴,繼續抱著她不肯動。
「好好好,你覺得好就好。」她放棄了,傷心難過的人最大,她投降就是。「那我打一下手機,我得告訴小旬,今天晚上我會留在這兒。」
听見後邊這句,他才勉為其難挪動了姿勢,改靠在她大腿上,從下仰望她沒轍的表情。
然後他覺得自己很笨,怎麼這麼晚才體會到這麼重要的事?他從小到大迫切渴望的,不就是一只願意主動擁抱自己的手?
不過他也明白,世上像她一樣,擁有充沛勇氣、不畏拒絕的人少之又少;多數人都像他一樣,渴望溫暖,卻怯于敞開心門。結果就是不斷的惡性循環,心越來越空洞、空虛,越來越不相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