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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圖 第24頁

作者︰亦舒

屏風後有人輕輕說︰「請坐。」

聲音鎮定和緩,略帶低沉,並不像是個久病之人。

勤勤挑角落一張藍灰色絲絨安樂椅坐下。

「是,」勤勤听得屏風後的人說,「你喜歡這個顏色。」

勤勤微微一笑。

她說下去︰「你左手邊有一張茶幾,幾上有一張照片。」

勤勤看向左邊,果然看到一只相架,相中人是——

勤勤嚇一跳,這張照片恍如文勤勤穿著五十年代的衣裳拍攝,七分面,微笑。

勤勤忍不住把照相架子取在乎中,「這是你?」

「是我。」

勤勤說︰「現在我相信了,我們的確長得相像。」

「而且,你也是個畫家。」

「我?」勤勤啞然失笑,「我有自知之明,天分實在有限。」

屏風後的人輕笑,「我當年也這麼同齊先生說。」

「廖女士,你終究有沒有成名?」勤勤好奇地問。

「傻孩子,如果你沒有听過我的名字,怎麼能算出名。」

勤勤覺得她可親之極,簡簡單單幾句對話,魅力盡露。

若不是醫生再三叮囑,勤勤真想繞到屏風後一睹廬山。

「文小姐,我要問你一個問題,想清楚了才回答我。」

「請說。」

「你願意做畫廊的承繼人嗎?」

這個問題勤勤不止第一次听到了,但還是禁不住詫異。

「但是,現在主持畫廊的是檀中恕先生。」

「你願意做他的伴侶嗎?」

「我?」勤勤指著自己的胸膛。

她忽然靈光一閃。

選中她的還真不是檀中恕,真正拿主意的是屏風後的人。

勤勤張大嘴巴,呆呆地不能作聲。

「當年,齊穎勇選中了我。」

勤勤屏息聆听。

就在這要緊關頭,醫生與護士一齊推開門進來打斷話柄。

醫生說︰「今天說這麼多已經夠了,病人需要休息。」

勤勤依依不舍,緩緩地站起來。

廖怡在屏風後面說︰「叫這個討厭的人速速走開。」

醫生震動,「你應當知道——」

廖怡打斷他,「我只知道多活一天同多活三天沒有多大分別,我有話要同文小姐說清楚,走,你快走。」

勤勤也實在不舍得走。

只見醫生走到屏風後,低聲勸她,廖怡只是叫他出去。

終于他嘆口氣,「好,再給你十分鐘。」

勤勤好不生氣,「你白白浪費我們一刻鐘。」

廖怡笑了,笑得有點氣咻。醫生瞪勤勤一眼出去。

「剛才,我們說到哪里?」

勤勤走過去,「廖女士,我們可否面對面說話?」

「不,勤勤,你以為我同相中人尚有相似之處?」

「當然不,三十年已經過去。」

「還不止,我這個病,經過兩年治療,身體不復原形。」

勤勤只得回椅子上坐著。

現在她明白檀中恕眼中悲切之意了。

這樣活潑精靈的一個人,盛年為病魔所奪,真是一個悲劇。

勤勤大不舍得,惋惜之情,形諸于色。

「剛才,我說到當年,齊穎勇選中我做承繼人。」

「是,我知道齊先生是位大畫家。」

「他一生栽培我,既是我的伴侶,又是我的師傅。」

勤勤很明白,沒有齊穎勇,就沒有廖怡。

她咳嗽起來。

勤勤警惕地站起來,「我看醫生說得對,你需要休息。」

「你明天會不會來?」

「沒問題,明天同樣時間,我們再談。」

「假如每天只能說這麼一點點話,半年都說不完這個故事。」

「我有耐心,」勤勤說,「我天天來,听一年都不嫌多。」

「一年……」廖怡的聲音低下去。

醫生再度進來,勤勤知趣地退出。

檀中恕在會客室,看見勤勤,默不作聲,示意她坐。

餅一會兒,他問︰「你明白了?」

「不,我並不明白,」勤勤問,「廖女士患的可能是癌癥?」

「是。」

「她病了有多久?」

「兩年。」

「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們到處尋找承繼人?」勤勤問。

「不是我們,是她,但她的意旨亦即是我的命令。」

「這個主意已使她入魔,檀氏畫廊何需承繼人?」

張懷德不知在什麼時候,已來到會客室門口,听見一言半語,便想退出去,以避嫌疑。

勤勤站起來,拉住她,把她推到沙發坐下,用手按住她雙臂,不讓她走︰「你比誰都有資格听。」

張懷德見檀中恕沒有反對,便木著臉坐著不動。

勤勤說︰「據我推理,齊穎勇是一個怪老頭,去世之前,硬是備下了承繼人,檀先生,你就是那個承繼人,是不是?」

檀中恕說︰「你果然都明白了。」

勤勤長長吁出一口氣。

張懷德用手撐住頭,「勤勤比我們聰明一百倍。」

「然後,廖女士病重,她又要為你找一個替身。」

檀中恕抬起頭來。

勤勤輕輕地說︰「看,檀先生,長得似她也不是我的錯,我不喜歡這個主意。」

張懷德點頭,「說得好,勤勤,說得好。」

「檀先生,你十分幸運,你與廖女士真心相愛,但我,我完全是被動的。」

檀中恕低聲說︰「這是她最後一個心願。」

太使人為難的一個心願。

勤勤忽然覺得寂寥,「你們太令我自卑了,原來根本我就算不懂畫畫也不打緊。」

張懷德終于開口︰「我的預感不錯,早知此事不會順利。」

勤勤說︰「誰不想名成利就,一帆風順,我不能利用自己來利用你,來這里之前我已經想通。」

檀中恕蒼白著臉,維持緘默。

勤勤對張懷德說︰「我先走一步,明天再來陪廖女士說話,現在,只有你才可以安慰檀先生。」

張懷德才是廖怡的最佳承繼人,凡是有眼楮的人都看得出她深愛他。

勤勤拉開門出去找車子。

張懷德輕輕說︰「那孩子,三言兩語就破除魔咒。」

檀中恕答︰「她也經過很大的矛盾掙扎,在紐約那段時間,我們差點成功。」

「但是她的意志力終于取勝。」

檀中恕的思潮飛出去老遠,喃喃說︰「我卻讓自己輸給廖怡。」

輸得甘心樂意,從來沒有後悔過。

張懷德感喟地想︰她又是為何留在檀氏畫廊十多年。可見也是故意輸給檀中恕。

只听得檀中恕說︰「請勤勤代我們瞞著她。」

「勤勤會的,勤勤再懂事不過,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我曾經想,假以時日,愛上她並非難事。」

「感情並非一件可以常理推測的事。」

張懷德看著他。

「開頭的時候,真令人困惑,有時候分不清她是廖怡抑或是文勤勤,但後來就明顯了,她是她,她一直是文勤勤,實質上她一點也不像廖怡。」

「但是當勤勤默默坐著作畫的時候,又活月兌似廖怡。」

檀中恕太息,「你認為是嗎,我想我們都太愛廖怡了。」

他倆無比沉重。

勤勤的心情剛剛相反,好久沒這樣輕松。

她十分記念廖怡,為她將逝的生命可惜難過,但勤勤內心那種持續多月的彷徨感已經消失。

她回到家中,來為她開門的竟是表姐。

「勤勤,終于踫到你了。」 表姐快活地雀躍。

這一陣子她在文家的時間比勤勤還多,踫面也不算意外。

勤勤心不在焉,「我母親呢?」

「在附近美容院燙頭發。」

勤勤已經有多日沒見過母親,「媽最近成為大忙人。」

「勤勤,我有話跟你說。」

「我很忙。」

「只需十分鐘。」

「好的,我能幫你做什麼?」勤勤直看到她眼里去。

她的 表姐有點意外,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勤勤變了。

從一個得過且過、無甚志向的小女孩變得精明磊落。

得到一點名氣之後,她充滿自信,待親戚客氣中維持一大段距離,不卑不亢,恁地厲害。

勤勤見表姐三分鐘不開口,已經催她,「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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