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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陽天 第4頁

作者︰亦舒

到了。

這時,離家已是一萬哩,從心忽然想,把她遣返也好,趁還有盤川回去,到了鄉下照樣洗衣煮飯……

少年看著她一雙手,忽然問︰「你練空手道?」

從心莫名其妙。

"你手指關節起繭,一定是練功夫自?,是否黑帶?」

從心听不懂,只是微笑,這雙手,這雙手,瞞不過人,是干粗活的手。

"燕陽,這是我的電話地址,你有空找我。」

從心很謹慎,仍然不發一言。

湯承璋贊說︰「不愛講話的女孩子愈來愈少了。」

飛機降落,從心耳膜受到氣壓影響,嗡嗡鳴起,她用雙手掩耳。漸漸她看到城市就在雲層底下,真奇妙,什麼都是第一次印象最深刻。

下了飛機,已看不到中文,從心跟著其它旅客走向信道,剛到海關大堂,忽然有兩只大狼狗竄出來,從心吃驚,往後退,撞到人家身上,幸虧有人把她扶住。

那兩只狗由一個黑大漢牽著,不停嗅聞,分明受過嚴格訓練,名副其實是狗腿子。

從心身旁一位華人太太喃喃咒罵︰「就可與納粹德國蓋世太保看齊,這回,專門對付華裔。"從心一听,心涼了一截,呵,西方極樂世界與她想象中大有出入。

輪到她過關審查,沒看見黃線,走得太近,被一個洋人揮手呼喝,叫她退後。

嘩!這麼凶,從心害怕,原來西方護照只在東方吃香,來到本家,人人都有,不外如是。

從心靜靜站在關員面前,她已經把自己當作燕陽,坦然無懼。那洋人只看了一下,就把護照還給她。

終于過了最後一關。

從心茫然,這下子可往什麼地方去呢。

她看到那姓湯的少年在家人擁撮之下歡天喜地離去。領到行李,運氣好,毋須搜查,走到馬路,她無奈叫了一部出租車。

"去哪里?"從心只得把蓉街那個地址交給他。

車子飛馳而去。

先到永華大廈看看,情形不對,再找旅館落腳。

已經豁出去了,不如沿路看風景。

斑速公路上車水馬龍,形態像一個未來世界,從心對這城市第一個印象是干淨,大路上一件廢紙垃圾也沒有,怎麼會收拾得那樣好,從心看得出神。

司機把車停下,"到了。」

從心抬起頭,看到大廈門口有四個中文大字︰永華大廈。

這時,警車忽然嗚嗚駛近,司機一听,立刻催促︰「快付錢",見從心還在數鈔票,伸手搶了一張二十元鈔票就叫她下車。

他把車子一溜?駛走。

從心拎著行李走近大廈。

只見一群華人圍上來,議論紛紛。

"有人跳樓,伏在後巷,已經奄奄一息,恐怕活不了。」

"是哪個單位?」

"自六樓跳下。」

又有人氣喘地加入討論︰「六樓陳家兩母女死于非命。」

"什麼?」

"管理員發現母女倒斃在六樓室內,因此報警,隨即發現有人跳樓,懷疑是他殺自殺案。」

從心拎著行李,強自鎮定,靜靜避開人群走進大廈。她乘電梯到六樓。

一條長巷兩邊都是緊緊關著的門,門上釘著號碼。

她按鈴。有人來開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看她一眼,忽然歡呼︰「媽媽回來了。」

從心又嚇一跳,什麼,她是別人的媽媽?

她走進昏暗的公寓,目光一時沒有習慣,看不清楚,多日勞累焦慮,令她腿部發軟。從心忽然覺得眼前一黑,身不由主,昏倒在地上。

她只來得及听到自己的頭撞在地板咚地好大聲。

醒來的時候發覺躺在一張床上,天花板上吊著一架模型飛機。一定是那小男孩的睡房。

"媽媽醒了。"從心顧不得後腦炙痛,微笑地看著小孩漆黑大眼楮,"你叫什麼名字?」

"媽媽,我是子彤呀。"他伏到從心身上。

從心伸手撫他的頭頂。

"爸爸,媽媽沒事。"他轉頭說。

屋里還有別人?哦,一定是屋主張祖佑。

"你回來了。"從心看向門口,只見一個中等身段的男子站在那里。

這一定是燕陽的丈夫。

原來她有至親的夫與子,但是沒有向從心提及,為什麼?

從心的雙目習慣了光線,她看到張祖佑面貌端正,但是不修邊幅,有點襤褸,比起其它城市人,他環境似乎不大好。從心猜得到,永華大廈是一幢廉租屋,租客多數是華人。"我……怎麼昏了過去?」

"你常常有貧血毛病。」

從心鼓起勇氣問︰「我可以住在這里嗎?」

張祖佑的語氣有點諷刺,"你願意留下,我還敢說什麼?」

他們的感情似乎不大好。他一轉身,從心看出毛病來。

雖然在自己家里,他已經熟悉間隔,但他伸長手臂去模到門框,肯定不會踫頭,才走過去。

只有一種人會那樣做。

從心輕輕下床來,試探地說︰「六樓有人跳樓。」

"是,"他沒有回過身子來,冷冷地答︰「陳大文終于發了瘋。」

"他叫陳大文?」

"是,來了十年,一直在工場拔雞毛,終于妻子熬不住窮要與他分手,他最近曾多次與我訴苦,我知道會出事。"從心像已經進入他們的世界。

肚子餓了,子彤取出?包香腸,從心走過去,陪著他飽餐一頓。

張祖佑說︰「我的命運,同阿陳差不多。」

子彤搶答︰「不,媽媽這次回來,不會再走。」

他又說︰「這一年時間,你在外頭玩得很高興吧。」

從心在簡陋的廚房沖了咖啡喝,不敢大意,維持沉默。

從心已看出張的眼楮不好,也許,可以瞞他久一點。

子彤又說︰「媽媽不會再走。"他伏在從心背上。

從心一見就喜歡這孩子,她說︰「告訴我,什麼地方可以學英文。」

"我帶你去,"子彤興奮,"中華會館免費教授,走十分鐘可到學校。」

"哼,你的英語還不夠好?"張的反應相當冷淡。

從心輕輕問︰「你吃過沒有,我服侍你。」

"不敢當。」

"爸爸喜歡吃?。」

子彤拉開冰箱,從心看見有肉有菜,立刻動起手來。

"子彤,你可也來一碗?」

子彤卻說︰「我不吃華人食物。"一溜?走開。

張祖佑苦笑。

從心輕輕說︰「受他們的教育,遲早變成他們那樣的人。"張祖佑一怔,側著頭,像是不信燕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從心警惕,連忙噤聲,她也知瞞不過一世,她怎麼可能在燕陽的丈夫面前長期扮演燕陽。

一大碗熱騰騰的?捧到他面前,鐵漢也不由得低頭,匆匆吞食。

"頭發太長了,我幫你理一理。」

他還沒回答,子彤已經拿出電剪,從心笑著說︰「子彤,你先來。」

她找來毛巾,替子彤披上,熟手女工似開動電剪,不到幾分鐘,就替子彤剪了個平頭。

"來,洗澡。」

"我不洗。」

"耳朵後多髒,女同學會取笑你。」

這句話最靈光。從心替張祖佑泡杯茶,領子彤進浴室。

他不由得側耳細听動靜。

小彤說︰「媽媽,我要月兌衣,你先出去。」

"我幫你沖洗才會干淨。」

"不,男人洗澡怎可讓女人看到。」

"我閉上雙眼替你洗刷不就行了。」

接著,流水嘩嘩響起,子彤喊起來︰「熨,熨。」

張發呆,屋子里忽然有了生氣。

子彤帶著肥皂香氣出來,同他父親說︰「唏,媽媽回來了真正好。"真的,家有一個勤力女人等于多只耕牛,田園不致荒廢。

接著,柔柔的聲音響起︰「輪到你了。」

他咳嗽一聲︰「我?」

"是。」

電剪再一次開動,一只溫柔的手輕輕在他頭頂移動。

他听見她說︰「公寓雖小,倒也五髒俱全,?生設備,廚房爐灶,一樣不缺,十分方便。"他唔一聲︰「你又不是沒見過豪華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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